所谓人生,对普通人而言,无非是既活着,就得讨生活;而所谓生活,无非就是,如果想活得好点儿,那就得努力多挣点儿钱。
对普通人而言,挣钱是毫无诗意的事,能习惯那过程就算不普通了。
谢天谢地,我和娟对我俩挣钱的过程早已习惯,所以我俩都觉得自己是十分幸运的人。
转眼到了四月,深圳又成了一座生机勃勃的不夜城,年轻人成批成批来到深圳,大学生更多了。深圳如同一座向年轻人吹起了集结号的兴旺之城,日新月异,越发美了——那是一种由少女变为女郎的渐趋成熟的美。
我们的新店顺利开张,营业额逐月增长,效益符合预期。
药店也挂牌了——徐主任做了担保人,玉县护校的百年历史也起到了促成的作用。那时人们已能从电脑中搜索到许多信息,玉县护校的历史也因此被审批部门钩沉了出来,或者也可以说,我的“校长妈妈”保佑了我。
我还是在药店辟了一角卖书——主要是医药类、养生类书籍和童书,也有少量畅销书,效益还不错。书架是高翔设计的三角立体式的,没占多大地方。
每天,我从照相馆走到药店,像打卡上班一样准时。娟和她弟也准时去往超市上班,各有各的钥匙。那是很奇怪的日常,因为我和娟见面的次数少了。如果互相想念了,要么我提前上班,要么她提前下班。
好在手头宽裕了,娟也买了一部手机,我俩通话方便了。
娟说她弟也爱看书了,药店似乎也成了她弟的图书阅览室,每晚看书成了习惯。
翔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回上海了。
“五一”前我主动说:“你回上海看看你妈吧,要不她该对我有意见了。”
他说:“是啊,她肯定想我了,只不过希望我先有所表示罢了。”
翔走后,我收到了养父的信,他要求我七月份必须回玉县一次,因为玉县护校要举办百年校庆,届时将有来自世界多国的方氏家族的后人齐聚玉县寻根访祖,省里市里都很重视此次活动。我作为方氏家族在中国的唯一后人,不出席显然是不对的。
两天后我收到了玉县政府的正式邀请函。
我决定回去。
娟说:“不许犹豫,必须回去。你不回去,我都不答应。”
我说:“那药店这边怎么办,刚营业又关门,成什么事了?”
她说:“我负责药店的营业。卖药品可不敢大意,我负责你不是放心嘛。”
我说:“超市那边交给你弟一个人,你能放心吗?”
她说:“雇个人帮他。”
她招聘了个四川姑娘。
我见过后,不是太中意,问她为什么不招个漂亮点儿的?
她说:“我希望将来帮我弟在深圳安家落户,漂亮的他也配不上啊。肯和他成心成意过日子的最适合他。”
玉县的变化也很大。
临江大桥的建成和临玉公路的开通,不但缩短了两地的距离,也促进了两地的商贸,到玉县甚至到周边山村观光旅游的人多了。玉县的店铺多了,家庭宾馆多了,新盖起了两座酒店,一座三星,一座四星。农家乐使周边山村热闹了,临江人的车辆和身影络绎不绝。
我站在久违了的家门前,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当时的流行语:“孵化基地”四个字。当年的中国,“开发区”如雨后春笋。有的地方却不叫“开发区”,叫什么什么“孵化基地”,比开发区更形象的一种叫法。
虽然是星期日,养父却不在家,在农村调研还没回来。我在家门口与他通手机,他告诉我钥匙在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信报箱,有锁眼,却是给外人看的,一个小小的机关才能使它打开。养父总丢钥匙,所以在信报箱里放了一把,以防万一。
家门维修过了,左右多了两尊石雕:一尊是仙鹤,一尊是葫芦。
我问养父那是怎么回事?
他说一言难尽,等他到家再告诉我。
我开了家门,迈进院子,见院子和房屋也维修过了。不是面貌全新的那种维修,而是文物保护那种修旧如旧的维修,一切方面比我居住过的时期理想多了。
我再次与养父通话,问他什么时候到家,我要不要把饭预先做好?
他说一个小时后准到家,他已有所准备,他到家他做饭,要我什么都别管,安心等他就是。
家里重新改造出了一间大客厅,壁上悬挂多幅老照片,不是一般的“老”,是多位清代和民国人物的肖像照,有一位进士、两位举人;还有一位县令和一位着西装的留洋的医学博士,是英国皇家医学学会会员——居然还有一位中年的传教士!
他们自然都姓方,都是方氏家族的重要历史人物,都是“校长妈妈”的先人——与我一点儿关系没有。
但我还是看得很认真,记住了多数人物的名字。我无肃然起敬之心,却有自愧弗如之感——因为我毕竟出生不久就改姓方了呀!
洗罢澡,我平躺床上休息时,又一次联想到了“孵化基地”四个字。
是的,客厅里的照片告诉我,这处有一百多年的方氏老宅,未尝不可以也用“孵化基地”来比喻,当年从这里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方氏儿女,不少人成了家族的自豪——他们即将回来了,这处方氏家族留在国内的唯一老宅,对他们具有根的意义。
我也是在这处老宅呱呱坠地的,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和五彩梦频频的少女时期。那么,这里也可以说是我的“孵化基地”——与安徒生的童话相反,我是从“鸭蛋”壳里诞生出来的;一个由于机缘巧合而错生在群鸿故里的麻鸭蛋。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现在的情况看,我是个注定了将一生平凡的人。我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谁年纪轻轻的就会甘于平凡呢?但我确实已看清了我的一生,除了买彩票意外中几千万大奖,我的平凡毫无悬念。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那是指古人,而且主要指官场之人。四年来的打工生活使我明白,芸芸众生之中寻常如我者,在现代社会,最迟三十就该知天命了,否则岂非活得甚不清醒么?何况,果然中了几千万大奖就不平凡了?我不还是我吗?我不怕平凡,简直也可以说,既然平凡注定是我的宿命,我愿与我的宿命和平共处,平平凡凡度过我的一生。我之一切努力和劳碌,不是一心想要超越平凡,只不过是要使那平凡趋于稳定,争取在稳定中过出几许平凡人生的微淡的小滋味来。我不赞成“明知不可为”而“为”,我认为这句被某些人赋予诗性色彩的话,其实是很忽悠人的,明明不可为还乱为个什么劲儿呢?那不是瞎折腾吗?我深知我除了沾光于玉县方氏家族这一点,自己的人生再无任何可以任性折腾一番的资本。连我是方氏家族后人这一点,也不是事实,而只不过是“既成事实”。我之折腾,很可能将“既成事实”也折腾成了难堪的事实。
是的,我委实折腾不起。
让平凡来得更平凡一些吧!不就是平凡吗?又不是生不如死!有何惧哉?
我要在平凡中活出些自尊来……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睡着了。
等我醒来,养父已在厨房里了。
片刻后我们父女开始吃饭,养父开了瓶红酒,问我喝不喝?
我说:“喝,当然喝。”
养父高兴地为我斟酒。
他情绪极佳。
二○○六年两会期间的《政府工作报告》宣布从此取消农业税了,先前指责他的一些人有的向他道歉了,有的不能再拿那事说三道四旁敲侧击了,某时期内笼罩着他的官场雾霭消散了——不必问我也知道,这是他情绪极佳的主要原因,尽管他因而没当上市委书记。另一原因,当然是方氏家族的海外成员归国寻根这一活动。他与我通话时曾说,自己是当成一件大喜事而参与的。
他说门两侧从前就有石雕,是玉县民众集资在我“校长妈妈”的祖父七十寿辰时献给方宅的,以感激老先生常年在民间进行义诊的善举——后来被砸毁了,不久前按照片原样重雕:鹤寓意长寿,葫芦代表医道之玉壶。他说如果他是书记或市长,那么以自己是方静妤丈夫的双重身份,理应是欢迎活动组委会主任。但他既没当上书记,也不是市长了,只不过是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了,所以就只能当“秘书长”。
他将“只不过”三个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
他说有一个时期,这里被几家公司合占了。半年前,市委市政府下达联合红头文件,勒令速速搬出,以便维修。说以后,这里就是永久性的“方氏故居”了,但他和我,却可以在任何时候都像主人一样居住其中,生活在其中,拥有不可剥夺的居住权,但产权归公。
我们父女边吃边聊时,来了一个小伙子,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他请养父过目几页名单,即将印刷成册。养父离开饭桌坐到一边认真看。工作第一,他总是那样。即使刚刚端起饭碗,也会立刻放下。
看着看着,他不高兴了,抬头冷冷地问:“个体户什么意思?”
小伙子嗫嚅地说:“个体户……您明白啊。”
“我不明白!方氏家族在国内的唯一后人,而且是最直系的后人,怎么就成了个体户?海外归来的方氏家族的客人们会怎么想?”养父板起了脸。
“这……那您给个明确的指示,该怎么改?”小伙子的样子显得有点儿蒙圈。
我说:“爸,事实如此,别改了。”
养父说:“非改不可。这不是小问题。”
小伙子说:“您别生气,我是临时抽调来的,没经验,情况了解得不太准。”
养父说:“我没批评你的意思,记住,要这么改——以‘自由职业者’取替‘个体户’三个字;学历不要写‘夜大在读生’,啰唆。写‘大学’两个字就行……”
他转脸问我:“女儿,让你带回几张个人满意的照片,没忘吧?”
我说:“带回来了,现在要?”
他说:“那有劳女儿了。”
我取回装照片的信封,在饭厅门外听到养父在对小伙子说:“我女儿不是一般人的女儿,我强调这一点,不是指她是我前任市长、现任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女儿;而是强调她是方静妤同志的女儿。方静妤不仅仅是已故的玉县护校的校长,正如我刚才说的,是方氏家族在国内族脉的传承人。那么,方静妤唯一的女儿是怎样的人,直接影响方氏家族那些后人们寻根的心情……明白我刚才为什么有点儿犯急了?……”
我听到小伙子说:“明白,我保证按照您的指示改好。”
我怕直接进入会使养父尴尬,成心在门外弄出了响声,等屋里安静了才推开门。
养父说:“女儿,介意我替你选一张吗?”
我笑着说:“那最好。”
其实,我心里也很不自在,因为自己“事实上”是个体户;“事实上”还在读夜大;“事实上”未免太平凡,对于方氏家族而言,简直平凡得近乎平庸。
养父又问:“女儿,这张如何?”
我笑着说:“好。”
小伙子走后,我们父女继续吃饭的气氛不如刚才那么愉快了。也不是不愉快,只不过多少有点儿凝重了。
养父对我说,我在活动中的任务主要是陪好女性嘉宾,照顾好老年嘉宾,比如搀搀扶扶的,如果他们之中谁的听力不好,我要充当一下“助听器”。
我笑着点头。
“但尽量少谈自己。谁问了,不回答不礼貌,回答以简单含糊为好,理解爸的意思吗?”他也笑着嘱咐我。
我照例笑着点头。
“放心,你的角色是轻松角色,到时候,老爸会专门向他们介绍你的。老爸的介绍,会比你自己谈自己效果好。你瘦了,接下来的几天,要多吃点儿。”他为我夹了一个鸡腿。
而我为了向他证明回家的愉快,吃得津津有味。
怕他再将话题扯到我身上(那会使我受不了的),我主动引起话题——问他没能当上市委书记,是否觉得是人生的最大遗憾?
他坦率地说:“是啊。当然是那样。当干部的人,离休之前,谁不希望自己当过一把手呢?”
我又问:“那很重要吗?”
他说:“想开了就不重要了,现在你老爸想开了。当时是有点儿想不开。并不是喜欢更大的权力,而是希望自己能为一方百姓做更多的实事。女儿你要知道,有些实事,二把手再想做也做不成,一当上一把手,似乎就一切条件都水到渠成了。有的人把当官作为理想,有的人为了理想才当官,老爸属于后一种人。都过去了,不谈它了。再吃点菜,老爸炒猪肝尖椒很有水平的,没见你夹这盘菜,我给我女儿夹点儿……”他的好心情又恢复了。
饭后,时间还早,我们父女俩又移步到客厅去聊。养父说他喜欢那大客厅。在那儿,他觉得更利于以历史的眼光看现在。
养父的话使我好生奇怪。
我问:“为什么只说以历史的眼光看现在,而不是以当代人的眼光看历史?”
他感慨良多地回答:“全中国的人,全世界的人,以当代之眼光看历史,看历史人物的世纪太久太久了,这使人们很容易形成事后诸葛亮的思维定式,而且很容易陶醉于自己分析水平的高级,于是以思想家自诩。若也能尝试以历史的眼光看现在,则更会领略到时代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所谓一新一好,当思来之不易;逐岁之变,应记步履维艰。”
显然,对于我的问题,养父已数度思考,心得良多。
“爸,在临江市和玉县地面上的干部、商企人物,各行各业的优秀者、精英啦中坚啦什么什么的,差不多你都认识了。与他们在一起,你肯定是愉快的。可你一回到老家,一下子被扔在贫困之中左冲右突却难以成功摆脱的亲人和群众所包围,你会产生心理分裂的感觉吗?”
我不再犹豫,排除顾虑,不失时机地问出了我早就想问他的一个问题——那种感觉困扰我许久了。
他没立刻回答,掏出了烟盒。
我替他按着了打火机。
他吸了两口烟后,仰脸望着屋顶说:“唉,女儿呀,你问到老爸的痛点了。我当然会有你说的那种感觉,我会告诉他们,各级政府,会将逐步消除民间贫困和疾苦当成己任的……”
“像做报告那样?”
“绝对不是。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串门拜年的时候,围着火塘聊家常的时候……”
“他们信?”
“我认为他们是信的。因为我不但是当过市长的人,还是他们的亲人、发小,关系不一样嘛。而且我有数字,有事实……”
“你那些数字、事实,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生活也在发生变化嘛,姑娘们戴上了金项链、金戒指;小伙子买得起摩托了;吸烟的不吸叶子烟改吸卷烟了;回村探家的青年中,有大学生了;外出打工的人,有的学到了熟练的技术,成了好工匠了……”
“爸,不谈那些了。最后一个问题……”
“女儿,你这不成了记者嘛!”
“不是采访,是关于我的问题——爸,你和我校长妈妈,你俩当年,对我抱有过什么希望吗?”
“你指的当年,是什么时候?”
“我小时候。”
“多小的时候?”
“才几岁的时候。”
“这么回答你吧女儿——在你小学三年级以前,我和你校长妈妈除了教导你一些做人的起码道理,并且尽量使你成长得健康、愉快,其实对你的人生并没什么不寻常的希望。到你小学五六年级时,才开始有了一些希望……”养父又从烟盒里弹出了一支烟。
“爸,你刚吸了一支。”我将那支烟掠了过去。
他说:“再让我吸一支嘛。”
我说:“先回答问题。”
他说:“行。那我回答完了,不论你满意不满意,都要奖励我那支烟哈。”
我说:“一言为定。”
他说:“那时,我们也只不过是希望你能考上一所较好的大学。不是指清华北大,而是指复旦啦、北师大、人大、中山那类大学,我们希望你将来能成为大学教授。我们对你抱有这种希望,并不证明我们要从这种希望中获得多大满足。而是觉得,那样的努力方向,可能更符合你的人生理想。你考上了贵师大,我们也没失望,理想可以由三级跳来实现嘛。比如接着考‘贵大’的研究生,再考别的大学的博士……”
“对不起爸爸,我太让你们失望了……”我流下泪来。
“不要哭嘛。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你的做法爸爸是可以理解的。你没那么做,倒不符合你的性格了……”他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将烟给了他,再次按着打火机。
他吸了口烟,站了起来。
我小声又问:“那么现在,你们对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吧?”
他来回走着说:“我和你,咱俩都无法听到你校长妈妈的想法了。但我对你,还是寄托着希望的;并且我认为,如果你校长妈妈在世,她是会同意的……”
我声音更小地问:“哪种希望?”
养父在我面前站住,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说:“女儿,要做好人。要一生做平凡的、普通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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