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前几天,李娟出院了。
“一个时期内别让她累着,以后会慢慢适应的,但是千万注意别得肾炎,只剩一个肾了,得加倍爱护……”
医生嘱咐我像嘱咐娟的家属。
娟在小超市门前伸展双臂,动情地说:“真想将它搂在怀里。”
高翔有所准备,不失时机地为娟拍了一张照。
当我将房本交给她时,她吃惊地问:“怎么会这样?”我就将房主要卖房和倩倩要给予精神赔偿的事大略说了一下。
“这卡又是怎么回事呢?”
“也是精神赔偿……”
我没给娟看纸条,因为纸条上有“你俩”两个字。
娟向我要过去手机,立刻与倩倩通话——手机传出一个不是倩倩的女人的声音,甜而礼貌地说:“对不起,您拨的号码已经注销了……”
她看着我问:“错了?”
我说:“没错。”
她愣了一下,又问:“你与她争了?”
我也愣了一下,平静地说:“绝对没有,我只不过替你主张了一下你的权益。”
高翔说:“我作证,是那样。”
娟将手机还给我,垂下头忧伤地说:“咱俩又将失去倩倩了。”
“你说过的,咱俩迟早会失去她的。”我这么说时,内心也不禁戚然。
“可……不该是这么一种失去法……这……这也太使人心里别扭了……”她抬头注视着我,眼圈红了。
我说:“是啊。”我轻轻拥抱住了她。
翔说:“有的事,只能顺其自然。”
五十几天的日子里,超市的收入减少了一多半——因为我隔一天就去探视一次娟,等于半天营业;而半天营业的超市,收入大抵少于半天。
娟回来后,又开始十五小时营业了。我怕娟累着,与翔约定,下午六点以后,由他来替我俩看店,我俩去他的照相馆休息,并睡在那里。第二天吃过早饭,八点开门前再来换他。
收入逐渐上升了,但再没达到原先的情况——同一条街上又有另一家超市开张了,而且比我们的面积大。娟忧心忡忡,嘴上却只字不言,反而劝我:“别急,你那口子不是说,有的事只能顺其自然吗?得感激倩倩,毕竟使咱俩没了交房租的压力。那么,除了咱俩吃饭、零用和水电费,稍有剩余我也满足了。每月剩余两千多,年底还两万多呢,那么也等于咱俩每人每年净挣了一万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我并不欠倩倩什么,论感激,我应该感激的是娟——小店的房本是她用左肾换来的。否则,每月还得交租金的话,那我俩差不多月月等于白忙活了。
翔明显地瘦了。
他的小照相馆也不能总关门,那他也等于白交租金;而白交租金对于他也是不小的压力。白天在照相馆那边营业,晚上六点再到超市来接替我和娟,真正每天上班十五小时的其实是他。好在他喜欢看书,没顾客的时候,在哪儿看书对他都是精神享受。
娟曾歉意地对他说:“对不起哈高翔,拖累你了。下辈子找对象千万别找婉之这样的了,太自讨苦吃了,是吧?”
翔呵呵笑道:“已经爱上了,咋办呢?这辈子认了,下辈子再说下辈子的吧。”他的笑声像我养父,样子也像。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说他暗中托徐主任给娟介绍对象了。
我问:“你怎么不自己介绍?”
他说:“我是外地人,徐主任认识的深圳人比我多。”
“你怎么知道娟想找什么样的?”
他说:“比她自己还清楚。”
“说说看。”
“李娟是一门心思要靠诚实的劳动多挣些钱的人。但是你要知道,普通劳动者每个月多挣一百元都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她需要一位同时是创业高参和左膀右臂的丈夫。亲爱的,恕我直言,你与她虽然是精诚合作,却绝非最佳搭档。”
“为什么?”
“因为她是要往前闯的,是果敢型的女性,性格上说干就干,对挫败的承受力较强。而你是随遇而安的,优柔寡断的,你对挫败的承受力远不如她。归根到底,你对钱的需求,没她那么迫切,那么强烈……”
我一边听一边思忖翔的点评,暗自承认,他说得挺对——如果不是神仙顶我那一坨子“事实上”的亲人需我周济,并且“事实上”周济成了我的责任,我对钱所持的态度往往类似“君子之交淡如水”——更直白了说,我不愿意为了多挣钱而使自己陷于忙碌与辛苦。
翔又说:“既然聊到这儿了,那我干脆更坦率地谈谈我的看法。亲爱的,我认为哈,在适当的时候,你应该终止与李娟的合资,找一个不至于使她猜疑的借口抽出你的股份,让李娟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单独往前闯。否则,只怕你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我用词不太中听,你可别生气哈……”
我说:“怎么会!忠言逆耳利于行嘛。”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儿不以为然。因为我觉得,正是合股的关系,使我和娟的友情具有了风雨同舟的意味。由我来破坏这种关系,究竟对我俩的友谊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心里没底。
第二天,医院通知娟去领取退款——倩倩将一切费用都结清了,我先前交的钱自然得退给我们。
我陪娟去的,带上了倩倩给我的卡。办理员问我俩要现金还是打到卡里?
我主张打到卡里。娟坚持要现金。
那是不少的钱,十三四万呢。好在有了百元大钞,也就是一大捆又几小捆。
办理员开玩笑地说:“瞧,快把我们保险柜取空了。带着这么多现金路上不安全吧?真不明白你们。”
娟拉着我进入了女厕所,脱下外衣,将装钱的布袋斜背身上,再将外衣穿上。
我问:“娟,抽的什么疯?干吗非要现金不可?”
她笑嘻嘻地说:“我这双手,从没摸过那么多现金,体会体会嘛。”
我嗔道:“那你该去银行工作。”
她说:“第一是去不了,那是事业编制的单位;第二是整天点的是别人的钱,我怕自己经受不住诱惑,哪天起了贪污心。”
“别胡说!”我打了她一下。
在出租车上,我与翔通了几次短信,叫他去超市。
翔说:“怎么,我又开始为你俩上白班了?”
我说:“就今天上午,我俩得临时征用一下你的地方,娟要与我商量点儿事。”合上手机盖,我问娟究竟要与我商量什么事?
娟说:“我有大动作的念头了。”又附我耳悄语:“钱是有热度的,我胸前暖乎乎的。”
进了照相馆,娟插上门,将我扯入卧室,拉上窗帘,脱了外衣和鞋,东北老太太似的往床上盘腿一坐,倒出布袋里的钱,拆了大捆,一小捆一小捆地摆了两溜儿;拿起一捆亲了一下,让我坐她对面。问:“咱俩另外还有多少钱?”
我想了想,困惑地说:“两万多点儿吧。”
她又问:“连卡里的十万也算上,加一起,二十五六万啊。”
我说:“卡里的十万是倩倩赔偿你的钱,不是咱俩共有的。”
她说:“先别分那么清,先说说对咱们这些钱,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暂时也没什么打算啊,按既定方针办呗。先把咱俩的本金各自抽出来,其余存上,好生利息。”
她问:“你眼下有用钱的地方吗?”
我说:“那倒没有,一旦有的话我折上的两万多元也够用。”
她又问:“你想过没?由于有了另一家比咱们的超市大的同行,咱们以后的收入很可能越来越低。”
“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好了。”
娟看出的不妙我自然也预见到了,但我确实无计可施。在经商方面,我的脑子不够用,或者也可以说——脑子不愿往那方面转。在这一点上,高翔一点儿都没说错我。
于是娟谈起她的“大动作”来——她说应该用现有的钱再租一处地方,开一家新的超市。二十五六万肯定够了,可能还会租到较大的门面……
“先预交一年的房租,比如十万吧。再用十万大致装修一下。超市不是饭店,不必在装修方面花太多钱,剩下五六万进货,先开起来再说,有了收入再逐渐将货配齐……”娟的话说得很慢。说一句停一下,观察我脸上的反应,见我没有明显反对的意思,才谨慎地说出下一句。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保持着不变的表情问:“你估计咱们多久会收回成本呢?”
她说:“往乐观了估计,得两年吧。保守一点儿估计,得做好三年的心理准备。咱们现在的超市,按我的想法就别开下去了,明明竞争不过别人,何必硬撑着开呢?开药店或书店怎么样?咱们前后两条街上,既没药店也没书店。开药店利润高,但审批过程复杂点儿,有一定资质要求。开书店的利润也高,但这由买书人的多少来决定。如果书店开在读书人少而又少的街区,那差不多就等于白开。咱们这街区到底有多少喜欢读书的人,就由你去了解吧。总之不论开药店还是开书店,都更干净了,咱俩照样可以睡吊铺。没了房租的压力,你就在这边守着。挣多挣少,咱们都心平气和地来接受。我呢,负责新开的超市。婉之,咱俩之间,你说了算。我提供的只不过是个想法,行与不行,你拍板。”
我对娟不禁刮目相看。她说得头头是道,我不得不暗自承认在经商方面她的能力就是高我一筹。她说由我拍板,还不仅仅因为开那小超市时,我出的钱比她出的钱多些嘛!
我说:“娟,听你的,干了。”
我这么表态,一方面是出于对经营药店或书店的中意;另一方面是出于对翔的“报复”,我想让事实“打”他的脸。
我俩回到超市后,娟兴奋地对高翔重述她的想法。翔慢条斯理地说:“好主张!但跟我说白说啊,可敬的婉之同志什么态度啊?”
娟说:“还能什么态度?她百分之百地支持呗!”
翔也刮目相看地问我:“是吗?”
我一脸庄重地说:“是的,使你这位可敬的业余的心理学者意外了吗?”
娟诧异地问:“你俩怎么阴阳怪气的?”她的话将我和翔都逗乐了。
接下来的几天,翔经常骑着自行车带着娟满市转,像我和娟当初那样,到处寻找可租的门面。而我宁愿在家看店,我对那事不但外行,其实也提不起兴趣。
我与赵凯经常通信。鼓励他好好学习,成了我这个“事实上”的小姨责无旁贷的使命。自然而然的,我也负担起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那对我倒不构成什么经济压力,只不过要克服心理上不情愿的那种别扭。赵凯向我汇报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好,我心理上的别扭渐渐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二姐给我写来了一封信——她说她“惊喜”地见到了张家贵,并且抓住机会托人向张家贵为她自己说了媒,但张家贵没明确答复,离开神仙顶之前只留下了“考虑考虑”四个字。
二姐求我替她“争取争取”张家贵。
“他比咱大姐大十五岁,比我大十七岁,从年龄上讲,他占了我的便宜。我不嫌他大我十七岁,而且态度主动,这是他多大的福分嘛!婉之,你若替二姐说成了这事儿,二姐不但这辈子感激你,下辈子也感激你。你想啊,那二姐的后半生,还有赵俊和赵凯两个子女以后的生活,不是再也不必你操心了吗?你自己不也永无负担了吗?他当年要娶咱大姐没娶成,如今要是与我结合了,不也算张何两姓续上了缘分吗?好小妹,求你了,二姐这里给你鞠躬了!盼望你回复二姐一个佳音……”
我二姐那封信使我很添堵。每一行都看得我心里又别扭起来。特别是“争取争取”四个字,使我又好气又好笑。我将信撕了,既没给高翔看,也没跟娟说起。
不久张家贵回深圳了。
他与我通了一次话,说:“又可以为你俩的小超市服点儿务了。”
娟认为我俩应该做一次东,让张家贵与翔和徐主任认识一下,也应郑重地对张家贵的帮助表示感谢。
她说:“但是呢,以后咱们不能再白用人家的车和司机了。虽然那是他愿意的事,可咱们不能心安理得,何况人家每次还为帮咱们的忙白费了汽油呢!一码归一码,你说是吧?想想吧,人家办起那么个小运输公司也不容易,又要养车又要养司机的,每次我都不落忍。咱们现在的情况好了,你看这样行不,咱们与他说定,以后每次都用他的车进货,费用照付。他要是打点折,那咱们倒可以接受。这样不也反过来支持了他一下吗?那点儿收入对于他当然不算什么,但会使人心双方面都挺暖和呀!”
娟的话深合我意,当即表示赞成;并且不由得暗想,如果我二姐在通情达理、将心比心方面及娟的一半,也不枉我认她这个“事实上”的姐,大约张家贵对她抛出的绣球,也就不会不接而仅说“考虑考虑”了。
张家贵对我二姐究竟有意还是无意,其实我无法断定。“考虑考虑”或许是句认真的话,而不仅仅是搪塞之词,这一种可能也不应排除。
我决定,如果见了面后,他主动谈起那事,哪怕稍微表达了一点儿有望结合的意思,我也还是要替我二姐说说好话。但如果他只字不提,则证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么,我也只能装出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转眼到了春节。
三十儿晚上我们三人聚在翔那儿——翔提前将电视搬过去了,我和娟嗑着瓜子看电视,翔为我俩抓拍了一些照片。之后他扎围裙,戴套袖,大显身手,开始施展烹调水平。我和娟还看电视。联欢晚会开始时,我们已在享用美食了。“春晚”结束,翔在鞭炮声中离去,我在门口吻了他。新的一年,有了他,我心里无比踏实幸福。
翔说:“别忘了给你父亲打电话。”
我说:“你与他通话吧,代我问好就行。”
翔坚持说:“还是你吧。”
我说:“谁不一样呢?”
翔严肃地说:“听明白了,不一样。我自然是要与他通话的,但他肯定更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说:“好好好,听你的就是。大过年的,别又教训我啦。”
我将他推出了门——他得替我和娟去看店。
娟过意不去地说:“要不我回店里,你俩在这儿吧。今天晚上还让你俩分开,我真不好意思。”
我说:“你犯不着内疚,正中他下怀,没见他夹着本厚书吗?”
翔是个书虫,比我还爱看书。兴趣广泛得没边儿,什么书都爱看,还喜欢收集旧书,有时不惜花高价买。
我与养父通电话时,他那边挺热闹。他照例又回老家过春节,肯定也喝得尽兴,高声大嗓让他身边的这位亲人那位亲人跟我“说几句”——我自然也得亲亲热热地与些从没见过的农村的亲人说些拜年话,说到后来,话都重样不走心了;对方说些什么,我也左耳听右耳冒根本记不住了。
然而我并非在虚与委蛇;我真的很高兴与养父的每一位亲人通话,他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啊!但我喝了两杯酒,头有点儿晕乎。而且,养父那边的亲人太多了,他分明希望我听听他们每一个人的声音。
“女儿,别挂,接着要与你聊几句的是老爸的三叔,从小背过我的哈!三叔三叔,过来听我女儿问你声好!哎女儿,我三叔你得叫三爷爷啊!……”于是我又得向三爷爷说几句重复了多次的拜年话。
“女儿,最后一位!你的同代人,也是八零后,老爸表妹的儿子,清华建筑系的研究生,你叫他……哎,表妹,我女儿该叫你儿子什么?对对对,叫表哥……”我就还不能挂断,继续与表哥拉近乎,虽然是同代人,但我的拜年话已山穷水尽,委实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终于结束了隔空进行的拜年,刚饮了一小口茶润润嗓子,娟却以谏言似的口吻说:“人家高翔给你爸拜年,你这准儿媳妇不给他妈拜年?”
我推说:“太晚了吧?”
娟说:“不晚,一点以前都可以打拜年电话。”
我推说:“只怕她已经睡下了。”
娟说:“那你也是打过了,一份心尽到了。真睡下了的人,会把电话关了的。”
我一想,翔的父亲已过世,他完全是为了帮我、陪我才没回上海陪他妈过春节。他家有座机,我已与他妈通过几次话了,未来的婆婆每次都嘘寒问暖地对我表示关心,这电话我确实应该及时打过去。虽然初一打也可以,但万一明天早上人家先打过来了呢?那我这个儿媳不是被动了吗?
我不再犹豫,又翻开手机盖拨起号码来。
翔他妈居然还没睡。
我说过了拜年话、送上了祝福词之后,她高兴得笑出了声。翔的姨多,她说她在与自己的老姐妹们打麻将。
我说:“翔为了陪我没回家过春节,希望您多原谅他呀。”
她吴侬软语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是我让他留在深圳陪你的。我这边一点儿不孤单,翔的几个姨总来。我们老姐们儿都退休了,愿意聚一起叙叙亲情。别挂啊,我让他三个姨都过来跟你说几句……”于是我又打起精神与翔的三个姨聊。
那一通电话终于也结束后,我倦怠极了,头枕着娟的腿蜷在了沙发上。
娟说:“听我的听对了吧?”
我说:“谢了。”
娟说:“听你和两伙亲人聊得热乎劲儿的,我也想与家人通话了。”
我说:“你不觉得太晚了你就拨过去,我可要眯会儿了。”
我将手机给了她,却没听到她按响。我闭着眼睛问:“想法变了?”
娟说:“喝了点酒,都忘了我家没装电话了。”
她还我手机时,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闭着眼睛小声说:“抽空我陪你回去,为老爸老妈把电话装上。”
娟说:“是得装上。要不,想他们了,除了写信,没别的法子自我安慰。”
我俩躺在床上时,鞭炮声终于响过去了。静夜之中,我俩都说困了,却又都闭着眼睛继续新的话题——娟首先说起了倩倩,结果我俩的话匣子就都关不上了。回忆起倩的某些事来,连些可笑的可气的印象,仿佛也都具有了可爱的色彩。所有的印象合在一起,似乎形成了一个天使般的倩倩。
我明白那绝不是真实的倩倩,却不明白我和娟的回忆为什么会变得那样。
初一我俩被高翔的敲门声惊醒时,都上午十点多了。
翔在门口拥抱了我一下,悄悄对我说:“我三个姨都夸你了。”
我问:“夸我什么啊?”
他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你将来准是一位好妻子呗。”他的话使我顿觉幸福。
吃过午饭,我和娟回到了店里;她接着睡,我则躺着看翔留下的《屠格涅夫散文集》。
从初一到初三,我俩和翔轮流看店,再没一块儿吃过饭,然而都把觉补足了。
初四那天,张家贵和徐主任应邀在傍晚来到了照相馆。徐主任还带了一位叫郑宜然的朋友,三十多岁,是个体的英语教师,租了个地方,办学前辅导班。翔朝我使眼色,我立刻明白郑宜然是为了娟才来的。娟还蒙在鼓里,正因为蒙在鼓里,反而对有些拘束的郑宜然格外热情。她越热情,郑宜然越腼腆;他越腼腆,娟越将他当成重点相陪的对象,主动找话与他聊。聊来聊去的,郑宜然不怎么拘束了。
以我的眼光看来,郑宜然除了个子比娟矮点儿,不论相貌还是职业,都是配得上娟的。我替娟暗喜。
我希望娟有一位知识分子型的、性格沉稳的丈夫,那可以帮她改改她的急性子。郑宜然是大学英文系毕业的,当过多年的中学英语教师。我觉得挺适合娟的。
娟要下厨为大家做两道东北菜,翔和徐主任坚决反对。徐主任说东北菜无非就是炖和拌;炖太慢了,你拌一道凉菜倒可以。翔仍反对。
他说:“李娟你的任务就是和婉之陪好客人。你主要陪郑宜然,婉之陪老张。”
但娟还是技痒难捺,在郑宜然的主动配合下,抢先拌了一大盘凉菜,有宽粉条的那种。
张家贵只字未提我二姐主动向他提亲的事,我便一句不问。他说自己一分钱也不会往神仙顶投,因为根本没那能力,是神仙顶的人偏要将他高抬成企业家。但是乡亲们谁家有困难了,他绝对愿意帮一把。他还嘱咐我要及早将店名改了,别再用“神仙顶”三个字。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山高水远,难不成他们还会找来吗?
“‘神仙顶’这名字倒是好名字,没什么不吉利的。”在我的追问之下他才说出实情——他无意中向乡亲们说起了我在深圳开店的事,结果传开了,有些人认为我的店既然打的是神仙顶的招牌,那就应该为家乡的发展“尽份力”。如若不然,他们将代表全村人起诉我盗用了家乡的“地名权”……
他们的看法与我养父的看法截然不同,这令我大大意外。
我说:“我很愿意尽份力的,可我更没那能力呀。”
张家贵说:“我也是这么替你解释的。几个男人喝醉了之后的话,不必太当真,却也不能不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改了好,免得惹闲气。”
他认为,神仙顶最终的脱贫之法应该是移民下山,否则不论政府还是个人投入多少,都可能打水漂……
他后来的话我没太认真听,因为我的心情郁闷了,而且怪生气的。
倒是娟和郑宜然,聊得越来越投机,不断咯咯地笑——自从她回到深圳,还是第一次那么开心。
翔和徐主任都是厨中快手,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吃上喝上了。
人人高兴,我也又逐渐高兴起来。
我想到了民间所言的“缘”字——这“缘”字使我有了挚友李娟;使我有了一位是摄影艺术家的爱人,那时我已知道,他在业内很著名;还使我认识了张家贵和徐主任两位大哥;也使娟不久后会有自己的另一半。屈指算来,我只身闯到深圳才三年多,我也不过二十三岁刚出头,却已经与娟开起了超市,而且即将开第二家;我已经有了深圳户口,考上了电大……
那时我对“缘”字充满感恩,对生活充满自信,被一种明确无误的幸福所陶醉。
我在心里说:“对不起了二姐,我实在帮不上你的忙了……”
除了这一谈不上“遗憾”的“遗憾”,我心欢喜。
送走客人后,我将张家贵嘱咐我的话如实告诉了娟和翔。
娟说:“那明天就将招牌拆了,反正以后不开超市了,‘神仙顶’三个字咱也不用了,咱不做使自己老乡不高兴的事。”
翔说:“对,我支持。刚才我问过徐主任了,申请开药店也不是太难。如果图快,可以先开成哪家大药店的分店,到时候他会出面做介绍人和担保人。你校长妈妈和护校的影响力,估计也会起作用。”
娟说:“我和高翔议过了,觉得买药的人还是比买书的人多……”
我说:“听你俩的,你俩怎么决定我都服从。”
第二天我们就将招牌拆下来了,毁了——有点儿像毁灭证据似的。我们三个都是怕惹麻烦的人,在此点上态度空前一致。尽管,也许不会真的有什么麻烦。
既受到另一家超市的挤压,又没了招牌,销售额每况愈下,但我们都认了,因为有了“大动作”,对未来依然是充满信心。
不久娟和翔租成了一家门面,有一百三十几平米,地点也好,只是租金贵些。
娟说:“婉之,我真的喜欢上那儿了。租金是贵了点儿,但几乎不用改造,稍微装修一下就成,不是还省了笔钱吗?”
翔也用东北话说:“我认为,干得过。”
我则照例是那句话:“你俩决定,我服从。”
那时刚过十五,打工者大潮还没向深圳回流。
翔说:“别拖了,是人都能干的话,自己动手吧。”
他无形中成了我和娟的主心骨。按照他的决定,由娟看店,我配合他抹墙,粉刷。我第一次干那种活儿,他却干得挺在行。我问他怎么学会的,他说有一个时期他外婆生活在上海农村,他每年都为外婆刷一次房子,自己免不了抹抹砌砌的。
就在我们热火朝天准备新店开张时,娟收到了她家来的电报。
我便也第一次见到了电报——“父病速归”,电报上这四个字,使娟立刻慌了。
我安慰她:“是父病,不是病重,更不是病危,别往最坏处想。”
娟说:“让我速归,那肯定就不是一般情况。”
翔说:“不是密电码,不需要破译,无论如何李娟你必须立刻准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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