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说:“是啊是啊,我得回去。”
我说:“我陪你回去,要不我不放心。”
翔说:“对。要不我也不放心。”
娟说:“可,把小店和没干完的活儿都留给你,我太……婉之别陪我了吧?……”
翔说:“不争论,你俩都听我的。剩下这点儿活,我慢慢干就是。”
他为我和娟买了从深圳飞到北京的机票。
按娟的想法,是要一路坐列车回东北的。翔说:“那得多少天?省钱也不该省在这件事上!”
我和娟出了机场,直奔车站。往东北去的票挺好买,娟又想省钱,而我坚决反对。
她说:“又坐飞机又坐卧铺的……”
我打断她道:“你别忘了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当晚我们已在北京去东北的列车上了。
第二天上午,我俩又坐上了长途汽车。
冷——尽管我已穿上了长羽绒服,却没穿棉裤和棉鞋。临行匆匆,在深圳一时也买不到。那种凛冽之寒不一会儿就将我的毛裤和单靴冻透了。我瑟瑟发抖,想忍住不抖都不行。
好在车上人不多,娟给了一位坐在车头那儿的乘客五十元钱,对方同意与我换了座位;又给了司机五十元钱,司机同意我脱了靴子将双脚放发动机盖上,那罩了棉罩的地方挺热乎。因为有那一点儿热乎气儿,车的前窗没上霜,可以望到外边的冰天雪地。北方的大地真叫“大地”,相比之下,贵州显然只有少许的“坝子”而无“大地”,自然也就没有地平线。
我第一次看到了地平线,它直得使我感到不可思议。红日那时刚刚升起在地平线上方,我觉得如果我站在地平线那儿,再手举竹竿,似乎可以拨动那红日。路两旁的“银树”也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恍如梦中。在冬季与娟一块儿回她的家乡欣赏雪景一直是我的一大愿望,但眼前的“银雕玉砌”却没使我感到丝毫诗意。可见人们常说的,审美需要心无挂碍是对的。此时的我心里总是在替娟祈祷她的父亲能转危为安,欣赏美景的能力相应地也蜕化了。在飞机上我的确是照顾她来着,因为她第一次坐飞机而且有恐高症,飞机一起飞就有了紧张的精神反应,每一次颠簸都使她惊恐不已。但一下了飞机就是她开始照顾我了——北京风很大,从那时我就感到冷了。列车上也不是多么暖和——实际上我是感冒了,在发低烧。
长途客车的司机说外边不是太冷,“才零下二十四度”。
三个多小时后,汽车到了一个小镇后就到终点了。我的双脚一着地,顿时领略了什么叫“才零下二十四度”。娟说再有十一二里就到她家那个村子了——她去联系能够拉上我俩的小面包,却像我为了给赵凯开家长会时的情形一样,喊着问了半天却无顺路的车,而那时我已快冻僵了。终于有一位马车老板主动问她愿不愿坐马车?我已冻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点头而已。
一坐上马车,娟立刻脱下我的单靴,将我双脚抱在她怀里。车上有几条麻袋,她也扯过来盖在我俩腿上。
她问老板子:“叔,能不能让马快点儿啊?”
老板子说:“能,怎么不能呢?我一动鞭子,它们不就跑起来了?可它们一跑起来不是就累吗?它们累,我心疼啊……”
娟打断道:“给你加二十元钱!”
老板子说:“五十吧,一块豆饼还四十元呢!”
娟连连说:“行,行!……”
于是两匹马跑了起来。冷敲骨吸髓,我都听不出马铃声悦耳了。
老板子问娟:“这是你妹妹?”
娟说:“对。”
老板子问:“姐俩从外地回来?”
娟“嗯”了一声。
老板子又问:“是接到家里电报了吧?”
娟敏感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车老板长叹一口气,无限同情地说:“唉,你们那个村啊,惨喽!我也不是头一次捎你们两个丫头的脚了,连往年在外地过春节的,近些日子都一拨一拨地回来了……”
“我们村出什么事了?!”娟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霎时苍白。
我说:“娟,别听他胡说,他成心吓你!”又大声问车老板:“你在开玩笑是吧?”
车老板也不答,一挥长鞭,甩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发出一声吆喝:“驾!”于是两匹马飞奔起来……
我和娟一进村,立刻被不祥所包围——某些人家的篱笆上,院内的树上,挂着白幡和黑布条。有人家的篱笆几乎用整匹的黑布罩住了;有人家院内的枯树枝上开满了大朵的玉兰——细看却不是,而是纸花。
村子一片死寂。
一户人家院门口有只大黄狗,呆瞪着我俩,不动,也不叫,像被什么事件吓傻了。
李娟家门上同样有白幡。她看着家门说:“婉之,我腿软了……”
门一开,她跛足的弟弟走出来——他大概从窗口发现我俩了,帮我一左一右将他姐扶入屋里。
娟的母亲原本盖着被子卧在炕上,此时欠起身,也没让娟介绍一下我是谁,只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女儿,声音抖抖地说:“女儿,你可回来了……”就说了那么两句话,再就只流泪说不出话来。
我扶娟坐在炕边,她弟神情木然地告诉她——因为煤价上涨了,某镇长家承包的小煤矿急需矿工,初八就到各村招人,二十几人就这么被招走了。年轻人更愿意到城里去挣钱,还愿下矿井的极少,招走的都是父辈男人。娟她父亲那样干不了重活的人也被招走了,说矿上缺一个往井下送饭的人。煤涨价了,而且涨得挺猛,煤老板自然高兴,给的工钱也就高了点儿。那些个已过了最佳打工年龄的农民,为了能就近挣那笔钱,去得也都高兴。不料头一天就出了事故,而井下偏偏是本村的十三个男人在加班,全被砸下边了,娟的父亲和伯父也在十三人中。煤老板闻讯就跑了,县里组织了紧急抢救,但十三人全都死了……
娟她弟讲得很快,背书似的,却又讲得一清二楚,并不混乱。
我听得屏息敛气,目瞪口呆。
娟一头栽倒在地。
娟她妈下地了;娟躺在炕上了。她妈为她冲了一碗红糖姜水,我扶着她让她喝下去。
她紧紧握住我一只手,流着泪说:“婉之,你看我这命……你还是别交我这个朋友了,将来会拖累你的……”
我也不禁流下泪来。
忽然外边起了骚乱之声——有怒吼,有咒骂,有哭声,有哨声,有警告声……
娟她弟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向娟汇报——县里的干部又来了,还来了一车“公安”。县里的干部说,一定会将煤老板抓回来,生命赔偿之事须等那时再定。县里财政吃紧,还欠着银行大笔的钱,眼下只能先向每家垫发一笔丧葬费。死者家属和亲人们当然不同意,双方差点发生肢体冲突。
娟她弟说死者还摆在镇政府院里呢,家属们统一了态度,不得到赔偿费绝不办后事。
晚上我就发起烧来。娟她弟请来了镇里的医生,我挂起了输液瓶。
我真恨自己身体不争气:“娟,对不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添了麻烦……”
娟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坚强得起来,不会被压垮。”
我让她去陪她母亲睡,对她母亲那也是种慰藉。
她让她弟和我睡一间屋,以便随时照顾我。
那少年坐在炕另一头,眼睛盯着药瓶不躺下。
我说:“你睡吧,滴完了我自己会处理。”
他摇头。
点滴完毕,我再次催他睡,他才和衣而卧。
我刚关灯,就听到那少年哭了——强忍着不哭出声但还是忍不住的那种哭。
我说:“小弟,你姐回来了,一切你姐都能处理好……”
他说:“我不想活了……”
我心愀然,只有缄默。赵凯信中的话和眼前少年的绝望,如出一辙,让人揪心。
火炕使我一夜大汗淋漓,翌晨烧退。
吃罢一顿简单而又心理压抑的早饭,娟说她已想好了该做什么,怎么做。她母亲也同意——她要先到县里去一次,不许我陪她去,怕我再感冒了。
我便留在家中陪她母亲。
实际上我不知说什么好,那种情况下一切安慰性的话语都没了意义。我只不过听娟的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听到最后也只不过记住了两点——娟作为姐姐,从小没过上几天省心又快乐的日子;她父亲脾气不好,还爱喝酒,一醉就耍酒疯,使娟和她弟多次受到惊吓。老人家说如果自己哪天也要去找娟她爸了,在“阴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娟她弟李楠……
近中午时娟回来了,她说已与县政府负责处理矿难的干部谈过了,双方都谈得很坦诚。她在一系列协议书上签了字,接下来就是尽快将父亲的遗体火化。
“协议书上写明了由县政府担保,还盖了公章,有县长书记的亲笔签名,我也只能相信呀。我没精力和时间留下来耗着,为了尽快拿到补偿款而让自己父亲的遗体冻在露天地,我觉得也不对……”
我拍拍她手背,表示支持她的决定。
第二天我陪她去火葬场——我第一次穿上了娟为我找出的棉裤和“大头鞋”;第二次去了火葬场那种地方——第一次是“送”我的“校长妈妈”。
当遗体被推入焚尸炉,娟扯了她弟弟一下,姐弟俩双双跪在炉前,而我转身离开了。她姐弟俩就那么一直跪着,直至有人端给她姐弟俩一个木盘,其上是白骨。娟让弟弟捧着骨灰盒,自己将白骨一片片放入骨灰盒中。她那么做时,像考古工作者在工作,表情也极像。
那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情形,连在书本和电影、电视剧中也没见过。
我又看得目瞪口呆。同时,又一次联想到了人、人生和宿命这三个二十岁以前从不曾想过的概念——是的,仅仅是概念而已。当时我无法深思三者之间的关系,在那种场合,仅仅概念的联想已使我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老了。
娟很坚强。
我没见她流过泪。也许,她仅仅不在我面前流泪。
娟在中间,捧着骨灰盒;我和她弟在她左右,我们三个默默无言地缓缓地走在村路上。厚雪的表面冻了一层硬壳,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一个戴长毛兽皮帽子的男人拦住了我们。他身材高大,个子在一米八以上。长兽毛护着他的脸,我看不出他的年龄。
他对娟说:“你上前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娟将骨灰盒递给她弟,走上前去。
他问:“你到底把你爸的尸体火化了?”
娟说:“对。”
他问:“几个人跟你打招呼,嘱咐你别带那个头,你都不听?”
娟说:“我情况不同。我深圳那边还有许多事,我得赶快回去。”
他说:“已然火化了,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但是不许你走!”
娟反问:“为什么?”
他说:“还用问吗?你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你得留下来,跟我一道为咱们李家人争取利益!”
娟说:“我不能,我……”
他吼起来:“放屁!我爸是谁?是你大爷!你把你爸火化了,可我不愿学你!你、你,我扇你个六亲不认的东西!……”
他吼声一落,巴掌已扇在娟脸上。娟被扇得身子栽歪了一下,却没倒。
李楠大叫:“不许欺负我姐!”
他又吼:“没你小孩崽子说话的份儿!今天我就是要教训你姐!”
娟的身子刚一站直,他又举起了巴掌。
娟的鼻孔出血了。我又产生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感觉。
我退后一步,铆足了劲儿,弯下腰,一头向那高大的汉子撞去,如同愤怒的公牛顶人那般——虽然我明知对方不是娟的堂兄就是娟的堂弟,但我那时已不管他是谁了——谁当着我的面欺负娟我就要跟谁拼命!
他被撞得向后趔趄了五六步,极力想站稳却还是仰面朝天滑倒了。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过去,骑在他身上,扯下他的帽子,双手握拳,左右开弓往他脸上光头上猛砸……
他毕竟力气大,我被他从身上推下去了。我坐在雪地上,他站了起来,要踢我。
“你敢!”
娟不知从谁家院子上踹下了一根木方子,双手握着挡在了我前边。
这时,又跑过来几个男人,其中一人夺过娟手中的木棍,将光头男子打跑了。
那男子扔了棍子,对娟说:“你别跟你三哥一般见识,他喝醉了。他那人,一醉安上尾巴就是头驴。你做得对,二哥支持你。”
“二哥……”
娟扑在对方身上号啕大哭。
敢情娟还不止一个堂兄弟;她一哭,我反而放心了……
两天后,娟的小姨将她母亲接走了。我和娟带着她弟弟一起离开了村子。
娟将她家的门销上后,在门前低下头站立良久,像默哀。
在车站,李楠说:“姐,我不能捧着咱爸骨灰盒上车,万一有人好奇,我咋回答?如果直说,引起别人反感那多不好?”
我认为那少年想得细,说得对。
于是娟去买了一个袋子,将骨灰盒装入袋子里,由自己挎着。
“你怎么可以连日关机?想不到我有多牵挂吗?”
刚一见到翔,他就板脸训了我两句。他要是假装训我,声调会很高;而真训我时,语气听来反而是平静的,表情也格外严肃。
我自知理亏,只得认错,并且解释,由于压力过大,完全忘了带着手机那回事。
“错了就是错了,辩解等于找借口。你的压力会比娟还大?”翔对我的解释不以为然。
娟从旁说:“她像一张白纸,经历的坎坷太少,也许真就比我的压力还大。”
我朝翔使眼色,他这才注意到娟的袖子上有黑纱,不再说什么,默默拥抱了娟一下。听说他已将新超市装修好了,娟急着去看。
新超市的牌子已挂上了,翔给起的名是“和合超市”。我觉得太俗常了,娟却喜欢。翔说便民超市嘛,店名没必要起得多么奥妙。之所以不与街名联系起来,是为了以后再有分店招牌统一。
我说:“哪还会有分店!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翔说:“我敢断定李娟还会往前闯。”
娟说:“我当然会。”
娟对翔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问我:“我可以抱他一下吗?”
我说:“请吧。”
她踮起脚跟,郑重而又庄严地抱了抱翔。
翔笑道:“一切辛苦都值了。”
娟与她弟每晚睡吊铺。按我的主张是——她弟腿不好,上下吊铺太不便,每晚可以睡在照相馆;而我和高翔每晚睡吊铺也已习惯。娟说那不妥,非长久之计,给我和翔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而且她认为,她弟不该总在心理上将自己当成残疾人,上下吊铺也是种能力锻炼。
于是我和娟曾经的“家”成了她和她弟的“家”,她父亲的骨灰盒也放在上边。
我说:“娟,那也不是常事吧?”
娟说:“是啊。眼下顾不上考虑了,以后再做决定吧。”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还要为生活继续忙碌。
接下来数日,我和李楠蹬着租来的平板车往返于两个店之间,将剩余的货物转移到新店去。李楠虽然跛足,蹬起平板车来却一点儿不受影响。而娟,则开始为新店进货。
翔那边的事已耽误得太多,我要求他尽快使照相馆的业务恢复正常,别再操心我和娟的事了。
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时,我将我在娟老家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问翔是否经历过那种事。
他问:“受到震撼了?”
我点点头:“我以为现实中不会有那种事,只有小说或戏剧中才会有。”
他说:“有的时代文学以反映现实为主潮,有的时代却相反,现实会大量地复制小说的、戏剧的情节或故事,包括细节,也往往会如出一辙。以后,中国小说家、戏剧家或电影编剧的黄金时代或许即将过去了。”
我问:“何以见得?”
他说:“当现实中产生的原汁原味的人物、事件、情节和细节具有极高的戏剧性,比普遍的虚构类作品的想象更胜一筹,现实岂不是就有理由讥笑小说家了?既然说到最善于讲故事的小说家了,那我就单以小说为例向你证明哈……”
于是他扳着指头如数家珍般地讲起来——杜十娘的故事,现实已多次复制了;胭脂的故事,现实中也层出不穷;现实版的《贵妇还乡》《败坏了赫德登堡的人》《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推销员之死》《酒店》《死魂灵》《娜娜》《包法利夫人》,现实故事与原著几乎如出一辙……
想不到他这位搞摄影的比我读的“闲书”还多,我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他说他曾有过一个忘年交,是国企干部,他父亲生前的老友,对他以世侄相待,已退休了。去年某日,他照例去探望,谈笑甚欢。他离开对方家才几分钟,刚走到楼下,对方忽然从六楼窗口跳下,当场摔死在他眼前。再巧一点儿,就砸他身上了。为什么呢?只不过接了一次电话,单位领导要到他家探望他。其实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礼节性拜访。与往次不同的是,从外单位调去的纪委书记出于对他的敬意,也将光临。他的自杀当然引起了种种猜疑,上级部门的一位领导却把事压下了,说人都死了,死者为大,不要乱猜疑、乱议论了。可是不久,那位领导的夫人向纪委揭发他有“小三”,由“小三”问题调查出了腐败案。联想到他包庇过死者,旧事重提,结果死者也原形毕露,涉贪金额数目还比较大……
翔说由于与对方的关系,那一时期自己也受到了组织调查,搞得灰头土脸的。
他说他家那小区曾住过一位老会计,人缘甚好,但一着急就会口吃,所以平时沉默寡言。不料呢,一日死于非命,被车撞死了。不久,人们听说,肇事司机被抓到了,招供了,竟是受雇为之,唆使者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法院开庭公审那天,不少与死者有感情的人都去旁听,他也去了。使人们大为意外的是——唆使者居然说自己心生恶念是由于多次受到讹诈。怎么回事呢?原来公司长期有小金库,而且只有总经理和老会计二人知道。老会计即将退休,总经理给了他十万元,明摆着是封口费。老会计一急,结巴了,除了“我不能要”四个字,再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总经理以为他嫌少,又加了十万。老会计更急了,干脆转身就走。总经理纠结了——一千来万呢,平分吧,舍不得;不平分吧,他张扬出去怎么办?过了几天,又将一小套旧房子的钥匙给了他。老会计根本不接,背着双手,脸红脖子粗地直说:“侮辱我,侮辱我……”
控辩双方的律师当庭据理力争。辩方律师强调——事出有因,当事人受到讹诈的过程符合逻辑,显然成立!控方律师则指出——老会计口吃人人皆知,虽然并没明确说出不是嫌少的话语,但其行为足以证明他是位“拒腐蚀,永不沾”的正人君子。
法官当庭没宣判。
二审开庭时,老会计的女儿提供了父亲的遗书,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遗书的内容证明,老会计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不是因为少,而是在乎清名。
辩方律师却不买账,认为不能排除伪造遗书的可能……
我忍不住问:“后来呢?”
翔说:“经科学鉴定,遗书无疑。可是你想啊,一位好人,即将退休了,该享受享受清闲的晚年了,却不但死于非命,而且死后还名誉受辱,这是多么值得同情又多么可憎的现象!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还有些事,叫人同情也不是,憎恨也不是,却又明明是悲剧……”
他说一次他在外地,住朋友家,早上散步时,见一个男子从垃圾桶旁拎走了一个丢弃的瓷洗脸盆,不知谁家改造卫生间淘汰的。他走了一圈,见那人将瓷盆砸碎,取下了铜的水漏。就在那时,环卫人员来了,斥责那人不该为了贪那点儿小便宜给清扫垃圾制造麻烦。那人口出不逊,二人言来语去,骂了起来,终至于打了起来,环卫工吃了亏。一小时后,环卫工半大不小的儿子来了,堵住了那人,要求赔礼道歉,那人仍极蛮横,结果被一刀捅死了……
“我虽然没在事发现场,但事后看到了地上的血迹。那点儿铜才值多少钱?……”
“别说了!”我大叫起来。
“镇定。听我说完。为什么对你讲这些?是要使你明白,在十几亿人中,什么现象都几乎是世界级现象。二百多年前,清朝初期,全世界不过才十六亿多人口。中国又处在改革开放的转型期,公私混杂,权钱交织,令人愤懑之事肯定层出不穷,且抓且现,且治且泛,若以太理想主义的眼光看时代,看社会,看人世间,那善良的人只有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徒唤奈何纠结不已了。但我却是乐观的,我同时看到了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民生状况在改变。“中国号”列车,在滚滚红尘和欲望横流中拖泥带水,更是摧枯拉朽地向前向前!所以亲爱的,忘掉你在李娟的家乡看到的听到的事吧,在朋友肩负人生重担之时,我们只能尽力帮助;如果以自己的坏情绪影响朋友,似乎是悲朋友之所悲,其实往重了说是不帮忙反添乱的……”
翔最后几句话,对我起到了棒喝的作用。
然而李娟有时是拒绝我们的好意的。
徐主任来了一次,向娟转告,郑宜然对她特有好感,希望将二人的关系进行下去。
娟却说:“做朋友可以,别的关系就免了吧。”
徐主任不解,打破砂锅地问为什么。
娟只得交代自己的顾虑——她说初四那天通过交谈,她了解到郑宜然是“老疙瘩”,有二姐一兄,职业都不错,分担起了赡养父母的义务。所以,他已经习惯了不操心,进而认为凡是给他的生活找麻烦的人,都是“讨厌之人”。
“我和他太不一样了,我背后一堆必将不断给我找麻烦的人,而且我还没法做到六亲不认,不能视他们为讨厌之人,必须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经常帮助他们。总不能把这类事都看成国家的责任,与自己毫不相干吧?我俩要是做了夫妻,还不整天为这些吵架呀?”
听了娟的郑重表白,我们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两天后徐主任又来了,说郑宜然再三表示,婚后一定会做好丈夫,事事顺从妻子。
娟说:“徐主任,你忘告诉他我是只有一个肾的人了吧?”
徐主任愣了愣,讪笑道:“告诉他那些干什么呢!”
娟说:“要告诉,一定要告诉。”
徐主任又愣了愣,岔开话题说:“人家还表示,你弟可以到他那儿去,他给你弟开一份工资。多好的事啊。”
娟说:“先告诉他我是只有一个肾的女人,其他事儿再议。”
徐主任失望而去。
翔说:“他那人,做什么事都希望成功,肯定太有失败感了。不过呢,我认为娟是对的。”
我怼了他一句:“怎么对?”
娟看出我并不理解她,苦笑着对我说:“婉之,我知道你对我的个人问题特别上心,但我那事儿如果不预先告诉人家,婚后再告诉不等于欺骗了吗?”
我说:“我当然不是主张欺骗他,但我相信感情的作用,成了夫妻,感情深了,什么事儿也就都不是个事儿了。”
娟说:“一个男人,婚前保证婚后事事顺从妻子,这样的男人,我觉得也不太靠谱啊。我要的并不是那种丈夫嘛。”
翔拍了我的肩一下,给我找台阶地说:“我认为娟有自知之明,也有知人之智,她的事由她自己决定。咱俩都省省心吧。”
那事以后也就再没了下文。
张家贵也为娟的事与我通了次话,表示他那儿也可以为娟的弟弟解决工作。
我如实转告了娟,认为这是可以考虑的。
娟说:“替我谢谢他,但不考虑了。我弟毕竟腿脚有毛病,就别给朋友添麻烦了吧。”她决定将弟弟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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