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刘柱那一刀使李娟失去了左肾。

医生说刀尖几乎刺穿了它,所幸是刺在肾上,倘若刺在肝上,只怕娟已性命不保。也幸亏倩倩有车,在几位路人的帮助下,娟被及时送到了医院。当时车里坐不下我了,何况我还抱着孩子,所以我没随车到医院。

公安来得也很快,抱着孩子的我与刘柱被一起带到了公安局。刘柱被审时,我也被盘问了近一个小时——问我与刘柱的关系;与孩子的关系;与李娟和倩倩的关系——作为目击者,我在几页证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

刘柱被拘押了。

我问孩子怎么办?

公安局的人说不必我操心了,他们会负责照顾好的。

我离开公安局时,见一名女警用浴巾抱着那孩子从什么地方出来,正往一间办公室走。

她叫住我,冷着脸问:“不要孩子啦?”

我说:“不是我的。”

录我证言的男警从窗口探出头说:“孩子与她没关系,暂时没她的事了,可以让她走。”

我觉得那孩子被吓傻了。

我赶到医院时,娟已被推入抢救室,而倩倩已不知所踪。

我问娟的情况。

一名护士说:“那谁知道啊,不正在抢救吗?得看抢救结果呀。”

我顿时泪如雨下,抓住那护士的手说:“求你们了,千万要……”

护士一边往回抽手一边说:“求我没用啊,我只不过是护士。放心,医生们肯定会竭尽全力的……她是你什么人啊?”

我说:“朋友,我就她这么一个最好的朋友……”

我忍不住哭出了声。

“别哭别哭……”

那护士叫来一个年长的护士,指着我说:“她俩是朋友。”——说完匆匆离开了。

年长的护士问娟的家人怎么还不来?

我就告诉她来不了,娟在深圳也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可以将我看成娟的亲人。

她沉吟着问:“那你能在风险协议上签名吗?你要知道,有人签了字,医生们的抢救才没任何压力。”

我明白她话外的意思,那时也不容我多想,不容我犹豫,我立刻要过笔签了名。

“还有最重要的事,你得替她先交两万元押金……”

“现在吗?我也没带钱来呀……”

“最好今天交,赶快回去取。今晚我值班,来了到抢救办公室找我,快去快回!……”

年长的护士说完也匆匆走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回到超市,嘱咐司机等我;一进入店里,先找了一个布袋,套住收款抽屉,将钱全部倒入;其实那么做并无特别大的必要;我已完全的心慌意乱,只不过是在下意识地那么做。

当时我心里只剩一种想法了——钱与娟的性命息息相关,我能集中的钱越多越好。

我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吊铺翻出所有存折,将向我卖萌的“小朋友”推开,脚一着地立刻跑向门外,锁上门后立刻跑向出租车。

第一家银行已关门了。

第二家银行正要关门,人家告诉我确实没法为我办理取款了——钱都入柜了,电脑也都关机了。听我说明情况后,急我之所急,立刻打电话通告了第三家银行,让对方一定要留人等我。

在第三家银行,我终于取到了三万元钱,他们当时也只有那么多钱没入柜了;全部为我留下了。

布袋里的零钱刚够车费。

医院收款处的人说:“你将三万元先都交了吧,何必还往回带一万?接下来不还得住院吗?谁也没法预测得住多久啊,所以你们家属还要尽快筹钱。”

我交了那三万元,问还需多少钱?

她说起码得再交十万。

那时李娟还在抢救室里。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抢救室外,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由于精神一直高度紧张,一坐下去,身心有种顿时懈怠的感觉。

我蜷在长椅上不知不觉睡过去了,直至又有人被推入抢救室时才惊醒,见眼前站着几个人,一对看去是母女的人相拥而泣,其他人都木然地看着抢救室的门。

我霍地站起,急忙去推抢救室的门,门已从里边插上了。

一个男人挺凶地对我呵斥了一句:“干什么你?!”

“我……我朋友也在里边,我想问……”

我的话还没说完,那看去是女儿的三十多岁的女子也冲我嚷嚷:“你有病啊?里边怎么会有你朋友?一边儿待着去,别在这儿烦我们!……”

我瞪着她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这时一名护士匆匆走来,我急忙迎上前询问。

那护士一边走一边说:“我什么都不清楚,问特护室去……你们哪位是家属代表?请在协议上签字……”

那护士立刻被那些家属围住了。

“叫李娟对不对?刀伤对不对?左肾切除了,不过手术很顺利,估计没生命危险,但还在麻醉状态,你明天下午来看她吧……”

隔着有小通话孔的玻璃屏障,我终于听到了结果,悲欣交集,又一次泪如泉涌。悲的是李娟从此只有一个肾了,欣慰的是她脱离了生命危险。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名护士走出特护室,见我还呆坐在长椅上,驻足问我:“李娟是你什么人啊?”

我说:“是我姐。”

她又问:“你们父母在外地吧?”

我点头。

她劝道:“姑娘,回去吧,你即使在这儿坐到天亮,对你姐也没有任何意义啊……”

那时已后半夜,打不到车了,我走回了超市。

开了灯,插上门,“小朋友”立刻跑过来,喵喵叫着蹭我裤角。我猛地意识到,从出事到现在,几乎将它的存在完全忽略了,赶紧看它的碗,果然没食也没水了,为它添了食和水,收拾了它的便盆,我一爬上吊铺就趴着不动了——确实有点儿像是爬上去的,浑身散了架,一点儿劲都没有了。

我趴着想——将目前我和娟所有的钱集中起来,大约还有七八万,如果还不够娟的住院费,那么只有也将超市兑出去,大不了我俩再一切从零开始。我俩都年轻,没什么可怕的。如果还不够,便只有借了。

我是难以向高翔开口的——摄影家在一切艺术家中大约是最清贫的。好在他是体制内的人,有份工资,并且他在上海和深圳各有小小的照相馆,额外还有收入。否则,单靠卖作品,大约他连养活自己都会成问题。何况他老母亲还须他赡养,他表弟下岗后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也得他经常周济。

决定跟他恋爱之前也没考虑那么多呀。但既已互相爱上了,也就只有同时爱清贫喽。

张家贵“张哥”回神仙顶了——他与神仙顶的联系比较密切。他走前说,村里要他赞助一笔钱搞什么致富项目,他必须回去考察考察,否则赞助款也许就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了。

“在深圳,我只不过就是一个小老板,可在神仙顶的人看来,我成了企业家了,是先富起来的人了。家乡有求于我,不出点儿血还行?那以后还回不回神仙顶了?婉之你可记住哈,你和李娟经营这超市的事,最好别让神仙顶的人知道。一旦知道了,他们哪天要求你也出点儿血你怎么办?少了拿不出手,多了拿不出来。一点儿血不出,他们怎么看你?所以,对神仙顶的人,你要说自己一直在深圳打工。这么说千万别觉得没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对于咱们这种在外闯荡的普通人,面子最不重要了……”

他的话说得苦口婆心而又苦涩无奈。别说他不在深圳了,即使在,我也不愿向他开口。

万不得已时,只有一个人可以求助了——我的“市长爸爸”。

感谢上苍使我这个本该是神仙顶的人,居然有一位“市长爸爸”。往最多了说,估计这种比例也超不过百万分之一吧?那几十亿人中不是也会有一千几百个吗?怎么可能啊!如果没有“校长妈妈”和“市长爸爸”,我可能已经嫁给一个神仙顶的男人,生下一个小神仙顶人了。我所嫁的男人,也许不少方面都像我大姐夫,甚至像我二姐夫。而我,也许不少方面像我二姐。如果我不想像她,那么则可能像我大姐一样疯掉……

我开着灯,怀着莫大的幸运感,搂着“小朋友”又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养父通话。自从有了手机,我与养父通话方便多了,因为他按照工作要求必须随时开机。

养父正在刷牙,说几分钟后给我打过来。

“你说的那个李娟,你一直与她住在一起吗?爸爸应该怎样理解你俩的亲密关系呢?别哭嘛,好朋友住院了也不至于……别急别急,慢慢解释……”

养父问得特细。他问得越细,我回答得越烦,解释得越含糊,也使他听得越起疑。

“好女儿,原谅老爸哈,我现在得去开会了,车到了。中午我给你打过去吧……”

他放下电话后我才意识到,他将我和娟的关系臆想成同性恋了。我真是哭笑不得。

上午我老老实实地守店,接待了十几位顾客,收款三四百元。我将每一元钱都看得更宝贵了,我想我收钱时的样子,大约可以用“见钱眼开”来形容——难怪有的顾客表情诧异。

中午养父如诺打来了电话。

他说:“女儿,爸爸中午的时间都属于你……”

于是我像一个口述历史的人,将我与娟的关系原原本本从头讲了起来。

“还有补充吗?”

“没有了。”

“女儿,你做得对,爸支持。我当然是有笔存款的,从现在起,为了你的好朋友,可供你随时支取……”

他的话使我吃了颗定心丸。

下午我去看李娟时,她最忧虑的也是抢救费、住院费。

我说:“你只管安心住院,一切对我都不是个事儿。”

她苦笑着说:“朋友有时也会是麻烦制造者啊,你摊上了,可不只能认了呗。”

那桩街头血案成了新闻,都上了报纸和电视了。

每次我去探视娟,某些医护人员和患者,也以看女同性恋者那种好奇的目光看我,我只有不理不睬,我行我素。我喂娟喝汤时,别的病房的患者甚至会推开道门缝,探进头窥视。

几天后高翔从西藏回来了,徐主任早已告诉他原委。

他一见面就拥抱住了我,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你不是离得太远吗,我自己应付得来。”

那时我已从方寸大乱之境摆脱,并且有了“预定方针”。不过高翔一回来,使我更加有信心了。

他问:“李娟上了医保没有?”

我说:“没上。连我也是事发之后,才有了自己也必须上医保的意识。”

他说:“以后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没上医保是个大麻烦。但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他说得像自己是大能人似的。

高翔这个上海男人绝非吃货,也可以说他对吃简直没要求;只要不挨饿,基本上吃什么都行。然而他在厨艺方面却很有一手——他那小照相馆是三居室单元房改造的,不但有卧室,厨房也不小。他又有机会大显身手了,隔一天做一次好吃又营养丰富的饭菜,由他或由我亲自给娟送去。

一个人住在超市我晚上害怕,他就陪我住了过来——白天他更多的时候还是待在照相馆,毕竟只有在那边才便于处理许多业务上的事。

我俩在同居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生了那种关系——当时我在吊铺上已躺下了,初次与一个男人共寝使我十分害羞,太不习惯了。那是一种忐忑与渴望互相交织的奇妙之感,男人们往往说那时的女人是在“装”,其实根本不是,是本能反应。我和娟的铺盖一开始离得很近,为了说话近便。高翔上来之前,我将另一边的铺盖挪远了。我那么做时,连自己都觉得分明就是装。但装似乎是完全必要的,我一边那么做一边嘲笑自己的虚伪。

高翔洗罢脚上了吊铺后,将娟的铺盖又拽到我旁边了。他那么做时倒是一点儿都不“装”,仿佛那样才是我俩正确的睡法。他三下两下就脱光了衣服,只剩短裤了。我偷眼看他,见他毫无窘态,如同我是男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事儿,扯过了上衣。我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推我。

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他给我一张卡,说卡内有两万多块钱,在取款机上就可取,供我应急用。

我不接受,他非给。

给给推推的,我坐了起来。

我上身只有乳罩;他呆看了我几秒钟,猛地搂住我将我压下去。

那正是我所渴望的,于是所谓忐忑荡然无存,连害羞也跑得一干二净,全身心只有渴望了。

起初我确实连连说“不”来着,只是我自己都听出了“要”“要”的强烈意味,同时我的手臂也紧紧搂抱住了他……

我的第一次就那样在小超市的吊铺上,在好友李娟被刺住院期间,在我半推半就的情况下发生了。先是发生在我的褥子上,后来由于翻滚持续发生在娟的褥子上——还好我的初血只染红了我的褥单,没连娟的褥单也给染了。

我俩的喘息平复以后,汗涔涔的他搂着汗涔涔的我说:“没关系,明天我洗。”

我却说:“糟糕。”

他问:“怎么了?”

我说:“也没采取什么措施,会怀孕的。如果真的,那太不是时候了。”

他说:“的确不太是时候。如果真那样了,我们也只有当成好事来……”

“不会的!”

我打断他的话,挣脱搂抱,光着身子下了吊铺。

“别感冒!”

他扔下来一件衣服。

我想起我们的小店也有避孕药,还不止一种,有一种事后七十二小时内服了也有效。李娟就是李娟,她使我们的小小超市几乎包罗万物,几种避孕药和避孕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小收款桌的旁边。

看着我服下时高翔说:“那我不内疚了。”

我喝了半瓶水后说:“可我有点儿内疚了。这种时候,我是不是挺对不起李娟呀?可怜她还躺在医院里……”

“什么话!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两码事儿!完全是两码事儿,彻底打消这种伪道德的想法啊!……”

上衣从我身上滑落,他替我披上。很神奇,我在他面前赤身裸体也毫不害羞了——我也被性改变了;我真是一个女人了。

高翔从道德上“解放”了我,“家”有足够的药和套,以后连日,我俩夜夜不休,连“小朋友”都不堪影响,另找地方睡觉去了。

我脸上原本是有几颗“小豆豆”的,常令我苦恼。一日我洗过脸后照镜子,惊喜地发现全没了,脸上光洁极了。

我不禁拥抱高翔,给了他一阵深吻,吻得他莫明其妙。

李娟也看出我的变化了,小声问我:“你俩那样了?”

我诚实相告:“多次了。”

她笑道:“好好享受。以后少往我这儿跑,多和他在一起。”

万没想到,一天下午养父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女儿状态还不错嘛。”

我讶问他怎么会到深圳来?

他说是来“取经”——像他那样的人,难免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说时,眉头必会紧皱一下,接着勉强笑笑。

“要是不会说假话那就别说,干吗非难为自己呢?不情愿的样子都挂相了,自己一点儿不知道吗?”——“校长妈妈”不止一次这么嘲讽他。

他却说:“怎么会一点儿不知道呢?当然知道。但是那也不改了,最没必要提高的就是说违心话的水平,我在这方面不求上进。成心挂相也是一种有所保留的态度啊,并且可以多少获得点儿同情嘛。”

确实,他在家里接待访客时,脸上一出现那种表情,对方就不再坚持什么了,往往也都赔笑一下,同情式的理解溢于言表。

他说他到深圳来“取经”时,脸上就出现了那么一种表情。

于是我猜到,他是专为我的“问题”而来的。

他说玉县应该向我颁发宣传奖,因为我们的小超市等于为神仙顶在深圳做了广告。

他在超市内“视察”了一番,询问了一些收入情况,点头赞道:“不错,不错,我女儿有自己的事业了。”

我说:“这算什么事业啊,谋生而已。”

他教导地说:“对许多打工青年来说,谋生之事颇不易;成了个体经营者以后,其事虽小,在别人看来不足论道,自己却一定要当成事业来做。非有此等努力,什么事都做不好。事业事业,诸业由事而始。”

我已很久没当面聆听他的教导了,心悦悦然。

他望着吊铺问:“你和你那位老友李娟,你俩晚上就睡在上边?”

我说:“对。”

我看出,对是否属于“同性恋”,他仍心存疑点。然而我并未心生不满,只不过觉得他这位“市长爸爸”可笑得十分可爱。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他望着吊铺的表情像一位礼貌的探长。

我说:“当然可以,老爸请。”

他是高个子男人,若不匍匐前进,分明就达不到目的。他倒也适可而止,仅站在小梯上看了看,没往上爬。

我已经与高翔每晚睡在上边,吊铺上显然是同眠共枕的情形。

他的脚落在地上时,满腹忧愁又挂相了,他同样也不想掩饰。

我正要解释,高翔来了。

我向他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您也可以认为是我未婚夫。”

他郑重地反问:“实际上呢?”

高翔多次听我讲过他,已猜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笑着说:“实际上我俩的关系就差领结婚证了。”

高翔的话彻底打消了养父心中关于“同性恋”的疑虑,那疑虑肯定令他如鲠在喉情绪糟透了——高翔的出现省了我的事,无须再作任何解释了;而他的表情也豁然开朗,满脸阴云一扫光。

于是两个男人互通姓名,不但握手,还互相拥抱了一下。

听我说高翔是摄影家,养父来了兴趣,要求参观高翔的照相馆。

在照相馆内,高翔翻出自己出版的摄影集和专著,以及获奖证书给准岳父看,看得我养父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吃晚饭时,他俩从摄影谈到了各地风光、水土民情、古迹保护、旅游经济、扶贫重点等等等等,谈兴勃勃,欲罢不能,几乎都轮不到我说话的份儿。

当晚养父与高翔同住照相馆。这进一步证明,所谓“取经”完全是他的借口——若以公事来到深圳,他那种身份的人,岂可随便住在私人居所?

第二天上午,养父一见到我就高兴地说:“女儿,老爸祝贺你找到了理想而优秀的另一半!”

不知高翔与他晚上又聊了些什么,竟使他有种遇到了知音,相见恨晚似的愉快。

下午,他又非要去探视李娟。这一要求,已与“同性恋”的疑点无关了。不让他去没有过硬的理由。

李娟那时已渐康复,可以坐起来说话了。

我养父去看她,自然使她分外高兴,聊得十分主动。娟是个说话敞亮又得体的女孩,越是在有身份的长辈面前,话说得越发敞亮和得体。而养父呢,越是在普通人面前越和蔼可亲。并且,他特喜欢说话敞亮的年轻人。二人聊得甚是欢洽。

养父临走时对她说:“娟,替我好好照顾婉之哈,拜托了。”

娟说:“哪里呀叔,您太抬爱我了,这些日子一直是她在照顾我啊。”

养父说:“她现在也应该报答报答你嘛,我指的是以后和将来,我希望你俩的友谊是一辈子的事。”

娟说:“婉之的性格有点儿像白素贞,我愿意做小青。”

“哎呀,哎呀……”

娟的话使一向善谈的养父不知说什么好了,忍不住俯身亲了她额头一下。

离开病房,养父在走廊上对我说:“凭李娟为倩倩挡了一刀这一点,她不但值得你深交,而且值得你尊敬。现而今,有一位值得自己尊敬的朋友不容易了,可要珍惜你俩的友谊呀。”

因为我和娟的关系既非姐妹,又非老乡,还与街头流血案件有关,我一个人去看娟时,“同性恋”之猜测几被坐实。高翔也去探望娟时,那种猜疑又上升为“乱”了。养父一出现,他的气质,想不让人猜到他是一位在职的官员都不可能。猜疑自然而然地消除了。我再去探视娟时,护士竟说:“小青,白素贞看你来了!”——引得其他病人全笑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在医院的那个病区,友谊成了足以羡慕之事。

而当天晚上,在照相馆,当着高翔的面,养父与我谈了一些我一无所知的事。

他说,对于神仙顶那些与我有亲情关系的人,他是暗中照顾过的。他负责建临江大桥和临玉公路时,曾专门嘱咐人去神仙顶将我大姐夫和二姐夫招为临时工。他说我大姐夫那人还行,有钱挣了就比较安分。我二姐夫那人的确不怎么样,给他惹了不少乱子。后来出那种事,亦属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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