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他说我生父去世后,我大姐夫托人转给他一封信,希望他参加丧事。他没去参加,但给了一笔丧葬费。

“我与你生父从没见过,对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真去了能不让我讲几句话吗?我非不讲能依我吗?可我讲什么呢?就算我什么都没讲,只不过参加了一下,过后能不传开吗?众口难堵,谁能预料传来传去会传成什么样呢?不但对我不好,婉之对你也不好啊是不是?……”

我和高翔都认为他没参加是对的。

对于我的“还行”的大姐夫,我内心又多了一种不好的看法。

而我帮助杨辉和赵凯的事,养父却非常支持。

他说:“就当成是亲情扶贫吧。中国贫困人口多,主要在农村,单靠国家拨款肯定力有不逮。有能力的人从经济上帮一下处于贫困之境的亲戚,那还不是完全应该的?但是呢,你俩都不属于先富起来的人。你俩成家后,能力将更有限。量力而为吧,帮穷先帮人,帮人先帮下一代,帮下一代先帮他们受教育。别说你们俩了,我对我的穷亲戚们,也只能本着这么一个原则来帮啊!……”

他说到后来,竟然几度哽咽。

第二天上午他就走了。

在机场,养父拥抱着我说:“女儿,老爸不虚此行,因为我亲眼看到你有了自己的一番小事业,有了最适合你的另一半,有了情如同怀的好友,而且你还在上夜大,我放心了。你‘校长妈妈’泉下有灵的话,也会非常高兴的。既已成为深圳人了,那就好好在深圳生活下去吧。不太忙的时候,回玉县看看老爸,老爸就喜出望外了……”

他的话把我说掉泪了。

回去的路上,我发觉兜里多了个信封,内中有卡。

高翔说:“给你老爸寄回去。”

我说:“万一真需要呢。”

他说:“有我呢。”

我说:“起码划一下,看看多少钱吧?”

他生气了,训道:“看什么看?有那必要吗?你没听他说,他也有穷亲戚吗?估计还不少呢!你别管了,我负责寄回去。”

他将卡夺过去了。

我说:“那也得等我先给我老爸写封信再寄吧?”

他说:“信你也别写了,你写不好,也我写吧。”

养父那时已不是市长了,到人大当副主任去了。我知道,他一直希望能当一届书记,一度呼声也特别高,但主要由于谏言免除农业税的事,他忽然成了有争议的人。他不无压力,也不开心。他说他再干两年就该退休了,可做闲云野鹤了,那时可以反过来经常到深圳看我了。而他这次与我在一起,自谓“爸爸”的时候少了,自谓“老爸”的时候多了。叫我“女儿”的时候也少了,叫我“婉之”的时候多了。我想,他也许认为,我将越来越不仅仅是他的女儿,同时也是别人的亲爱者或什么人了。

我自忖写不好一封既退了卡又不使养父自尊心受伤的信。高翔既与养父谈得来,由他写那样一封信显然更好,于是就不再争论,他同意了。

以后几天,小超市如同上演《茶馆》的舞台,与街头血案有关或间接有关的各色人等陆续“上场”。

首先出现的是刘大爷,他一见到我就跪下了,慌得高翔掉了手中的东西,急忙将他扶起。

刘大爷老泪纵横,哀求我和李娟不要起诉,那么刘柱就不会被判刑。

“手术费、住院费全由我承担行不?小方,如果刘柱被判了刑,孩子咋办?几年内不是既没妈也没爸了吗?对孩子将来的影响不是明摆着吗?孩子他可是没错的啊!……”刘大爷说着又要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高翔安慰了他几句,将我扯到一边小声说:“老人家的话也有道理,从法律上讲,私了是可以的。”

我说:“那你替我和李娟答应了吧。”

高翔说:“我可没权力答应什么,你也没权力答应什么。受害人是李娟,非得李娟同意才可以。”

于是我向刘大爷保证,一定尽力说服李娟接受“私了”。

“唉,这个刘柱呀,怎么就会那样二乎呢。幸亏没出人命,如果出了人命,不管死的是我还是倩倩,他再后悔不是也晚了吗?刘大爷给你下跪不是也没用了吗?……”

李娟痛痛快快地给我写了一份“全权委托书”。

她问:“有倩倩的消息吗?”

我说:“又失踪了。”

她苦笑道:“放心,这次倩倩失踪不了多久,估计是由于害怕暂时躲躲。”

我怀疑地说:“你真以为她还会出现在咱俩面前吗?”

她想了想,肯定地说:“会的。迟早的事儿,我比你了解她。”

那几天内,又出一件让我上火的事——超市的业主由于缺钱急用,决定将门面卖了。也就是说,到年底他就不会再续签合同了,我和李娟必须将超市腾空。那么多货,可让我往哪儿转移呢?也会对我和娟造成多严重的经济损失啊!

我几次话到唇边都没说出口,怕娟也着急起来——她听了能不急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高翔顾不上处理“私了”之事,各自分头在全市到处转,想预先租到一处可以存放货物的地方,却都很失望。地方是有的,不过租金太高,超出了我们的经济承受力。

我就埋怨高翔不该将养父的卡寄走。

他倒没生气,这么安慰我:“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以后面临困难,不要总是依赖养父。如果你没那么一位养父又怎么办?何况还是养父,再花他的钱你惭愧不惭愧呀?我高翔的脸又往哪儿搁呀?车到山前必有路,再难迈过去的坎,咱俩一起迈,哪怕我背着你往前迈,那也是我应该的,却不是别人应该的。”

第二天上午,公安局打来了电话,要求我立刻去一次,有事相议。

高翔陪我去了。

公安局的人说,张倩倩的委托律师来过公安局了,声明一切经济责任由她全额承担,所以他们出于对孩子的考虑,已将刘柱释放了。那父子俩被刘大爷领走了。

“刘柱是农民,而张倩倩承担经济责任的能力强,李娟又是为了掩护她而被刺的,我们认为以这种方式私了反而对三方面都好……”

“完全同意!”高翔迫不及待地抢先表态。

公安的同志问他是谁?

我说:“他是我丈夫,也是我和李娟的律师。”于是我代李娟在几页纸上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离开公安局的路上,高翔如释重负地说:“这样好。甚好甚好。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信也该信了吧?”

高翔说:“公安局会让她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

竟无须公安局那么做,倩倩主动出现了。我和高翔回到超市时,见倩倩在门前徘徊。

她说怕引起人注意,不是开着那辆红色跑车来的。她要和我找个地方谈谈。

我对高翔说:“现在是我们姐们儿之间的事了,你别掺和,好好替我看店吧。”

高翔说:“遵命。”

我便将倩倩请上了吊铺。

高翔送上饮料时,倩倩说:“没带烟,来盒好烟。”

高翔就又送上了一盒店里最好的烟。

倩倩吸烟时,我正襟危坐地说:“开始吧。”

她白我一眼,嗔道:“急什么,让我定定神儿行不?”

我不好意思了,小声说:“行。”

“从没在这么一种地方跟人谈过正事儿。”

“我和娟晚上睡这儿。”

“不仅和娟吧?”

“现在和他,没他我夜里害怕。”

“你俩……正式的?”

“娟出院后,我俩就领结婚证。”

“搞艺术的?”

“摄影家。”

“家?”

“对。上海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挺有气质的,满意不?”

“适合我。”

“怎么没见着‘小朋友’?”

“谁知猫哪儿去了。它挺好的,我和娟是不会遗弃它的……谈正事吧。”

“你像是娟的代理律师了,口气也像。”

“现在只得由我代理了呀。我也不习惯在这种地方跟人谈正事,快开始吧。”对倩倩的东拉西扯,我有些不耐烦了。

“三年前,咱们姐仨那是种什么关系?不承想现在将关系弄成了这样,唉……”倩倩按灭烟,叹了口气。

我怫然地说:“能怪我吗?能怪娟吗?……”

“你别来气,当然怪我,全都怪我。不过你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话说从头,要不我心里也憋屈。我说的时候,不许打断我哈……”

“说吧说吧,我洗耳恭听。”我快失去耐心了。

“我和刘柱,当初确实是你情我愿的事。但在我这方面,肯定不是认真的。我能和他对上象吗?那时活儿累,又寂寞,内心空虚了呗。我每次都要求他采取措施的,就一次我大意了,结果就怀上了。不跟他回老家把孩子生下来,我还有别的辙吗?而我和现在这位先生的关系,老实说,名不正言不顺的。我是第三者插足,是小三儿,是他在包养我。就我,能被包养已经谢天谢地了。在被包养和辛苦打工之间,我破釜沉舟地选择前一种人生,永不后悔。何况他也喜欢我,舍得在我身上花钱。他替我给了刘柱二十万,帮我结束关系。二十万少吗?不算少吧?再说还给他们刘家生了个大胖儿子呢,他还白睡了我一年多呢,吃亏的明明是我!我不能要那孩子,拖个酱油瓶连小三儿也当不好的,何况刘家也不会给呀。以后我认不认儿子,那是另话……”

“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我一时失控,捂着耳朵大叫起来。

随即传来了高翔的责备之声:“婉之,嚷嚷什么呀,有话好好说,你那么大喊大叫是你不对啊……”

倩倩饮了一小口茶,又吸起烟来。这次她从小包里取出了一个细长的小盒,我以为她连签字的专用笔也带来了,不料她从那小盒里取出的是玉烟嘴。

高翔的话使我一下子冷静了。

我小声说:“对不起。”

那时我忽然想到了姚芸。

我问自己——倩倩和姚芸,究竟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我同情姚芸,对倩倩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为什么我认为姚芸本质上是好女子而认为倩倩无耻?难道倩倩本质上真的很坏?明明的,倩倩讲时,态度和姚芸一样坦诚啊!如果倩倩不是开着小车来找我和娟的,而是抱着孩子身无分文来投宿的,我肯定会心疼她。为什么我能关爱一个命运不如自己的倩倩却难以容忍一个主动来承担责任的倩倩呢?

我搞不清楚自己了,一时也分不清对错了。

“对不起……倩倩对不起,我……你是我和娟的姐们儿啊……你……我……”我语无伦次起来,眼泪也流出来了。

想想吧,曾经同甘共苦过的一个姐们儿,被我请到了我最私密的空间,也就是除了娟和高翔绝不许第三个人出现的吊铺上,却一心只想与对方唇枪舌剑地谈赔偿金,这是多么令人尴尬且光火的事啊!

是的,我内心里也十分光火。倩倩此时才露面,而且东拉西扯了半天还不谈正事,自然是我光火的原因,却似乎并非主要原因——我俩注定要面对的嘛,否则她何必自己冒出来呢?真谈起来,为了娟,我不可能不撕破脸皮与她争长论短的;似乎还有另外的原因,某种发生于我自身的原因——究竟为什么?我因急于明白而又无法明白甚为光火。

倩倩却没生气,她一手擎着细长的玉石烟嘴,一手端起小茶盅,浅饮一口之后平静地说:“没关系,我理解。总之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不论你怎么对待我,你都是有理的,我都是没理的,我活该就是了。你看这样行不?刘柱那边儿呢,我又给了他十万元,他保证了,绝不再因为找我而骚扰你和娟。你俩这边儿呢,娟的抢救费、住院费我全包……”

她看着我期待我的表态。

我问:“就那样?”

她说:“还该怎么样?你告诉我。你要知道,我头一次摊上这种事,但愿自己能处理好,可又不会处理……”

我问:“娟为你没了一个肾,你可知道?”

她说:“知道了。”她的眼睛一下泪汪汪的了,却还没满到溢出的程度。她也不转脸,仍注视我。

我硬着心肠又问:“她才二十多岁,你知道那对她的身体会造成多大危害吗?”

她摇了一下头,嘴上却说:“也算知道。”

我紧接着问:“你知道一个肾值多少钱吗?”

“多少钱?”她的眼睛睁大了,眼中的泪也没了。她也没擦眼睛啊,泪哪儿去了呢?真怪。

“我了解过了,谁要移植一个肾,起码得花三十几万……”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时,我就告诉了她小超市的业主决定卖房的事。由于急需钱,谁出三十来万就能买下。我说我认为,她张倩倩最对得起娟的事,就是替娟将小超市的房产买下。不论于情于理,她都应该那么做。

听完我的话,倩倩垂下目光,连吸了两口烟,沉吟片刻,抬起头慢声细气地说:“婉之,你也得明白,如果那个男人为我出钱出烦了,哪天一脚把我踹了,我的人生将会很糟。咱们打工时过的那种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我将脸一转,低声说:“谈正事儿。”

“那好,我就按你的方案争取,我……”

我打断道:“不是争取不争取的问题,我要的是保证。”

“行,我保证。”

我没再看她,不知她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倩倩临出门时对我说:“抱抱我吧。”

那时她又眼泪汪汪的了。

我拥抱住了倩倩。

她将我搂得很紧。

她说:“婉之,你和娟,你俩是我最好的朋友。到现在为止,除了你俩,我张倩倩再没别的朋友,我爱你俩,一心只想让你俩也沾沾我的光,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成了这样……”她在我耳边娓娓地说着,说到最后,哭出声来。

我说:“高翔,替我送一下倩倩。”

高翔陪倩倩走出去后,我爬上吊铺,自己也抱着枕头哭了一鼻子。

而高翔回来后,又批评我:“问题当然要解决,但是感情也要珍惜,有些事不是你那么种谈法的!”

我怼他:“从没人教过我,你也没教过我!”

他说:“自己没经历过,为什么不让我帮你谈?逞的什么强?被别人伤了心后要学会原谅,伤了别人的心后要懂得反省,明白?”

我低着头:“用不着你教诲我。”

晚上,我却忍不住央求他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我对姚芸和倩倩的态度会是那么的不同。

他问:“确实想听?”

我说:“非常想。”

他说:“忠言逆耳,且听——人比别人自我感觉好,即使仅好一点点,主要由于三点:一曰道德;二曰现状;三曰技能。你和姚芸,都属于无技能者。你面对姚芸时,虽然正是你人生的低谷,却还是在道德和现状两方面占有优势。在道德上你占绝对优势,在现状上你占一点点优势。正是那绝对加上一点点,使你对姚芸同情多,鄙视少……”

“不是少,是完全没有!”

“别打断我!完全没有就完全没有。倩倩也是没技能的人。你再面对倩倩时,她的生存现状居然远远高过你和李娟了,而且可能你俩再怎么努力,那也无法赶上,更无法超越。这一点使你难以接受。常识是,一般人难以接受原来和自己一样,哪一点都不比自己强,而且是自己很熟悉的人,某一天忽然远远超越了自己。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在生存现状上远远超越了自己。于是,心理难以平衡,有时还会严重不平衡,这也是你面对倩倩时的心理。你刚开始不平衡时,我的几句话使你冷静了一阵,没达到严重不平衡的程度。于是你试图站在道德至高点上,找回心理的平衡。却又感觉到,当道德高下面对生存现状的高下时,后者造成的差距压迫感是那么的实在,而前者的高下显得那么的空洞。因为后者是物质与物质的比较,实对实的比较。而前者是虚对虚的比较,甚至可以说是很形而上的比较。在你看来,倩倩的人生策略是可鄙的,但你却怎么也找不到面对姚芸时那么一种优上的感觉了。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光火。我能替你分析明白,这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他长篇大论时,我再没打断。因为他句句言中我当时的心境,不愿听,又想听。直至他不再说下去我才问:“分析完了?”

他说:“完毕。友情服务,分文不收。”

我又问:“你研究过心理学?”

他说:“贴近科学的心理学是心理疾病学。一般所谓心理分析是人性常识,算卦高手都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嘛,只不过是一个对人性常识比较了解的人罢了。”

我说:“好恐怖。”

他问:“什么?”

我说:“人性常识。”

他说:“我与你恰恰相反,正因为对人性常识了解得多了些,反而宁愿以包容的态度看待诸种人性现象了。当然,前提是排除那类邪恶的、疯狂的,极其自私愚昧的现象,比如那类哪怕为了及时过上烟瘾,以别人的命换一支烟也没有罪过感的人;比如相信血馒头能治肺痨的人;比如强奸发生于光天化日之下而围观者众的现象……”

“别说了!我再问你,你分析过我多少次了?!”我有点恼羞成怒起来。

“你看你,真言逆耳,我声明在先了啊。我干吗没事儿总分析你呀?心心相印的两个人互相就不分析了,爱迷情人眼呀……”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具有洞见性的分析失当了,想哄我开心起来。

“别碰我!”我卷着被子一滚,远离开他。

“唉,你呀,自尊心何必这么强呢?一个人的心理被自己的爱人分析分析,有什么可羞耻的呢?即使别人不屑于分析你,自己也要经常分析分析自己嘛。我第一次分析自己的心理,是在刚当上海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不久。一日我面对这样一件事犹豫不决起来——市领导要与文艺界代表共度元宵节,摄影家协会只一个名额,而且还在二号桌,与领导们很近的,却不是我这位作品多多的年轻副主席,也不是老摄影家,而是以前默默无闻的,刚入会的,比我还年轻的人。他凭什么啊?不就是某几幅拍摄上海夜景的作品受到了几位领导的表扬吗?结果我心里不平衡起来。我有多条理由可以反对,而且每条都能摆在桌面上。本协会的会员受到重视,按说我这位副主席理应高兴呀。可我为什么非但没高兴,反而心里不痛快呢?我吸着一支烟,坐着不动想这个问题,一支烟没吸完我就想明白了——不复杂嘛,无非就是民间常说的‘红眼病’。我们一般人对付出了艰辛努力的人的获得,往往还是比较能正确看待的,而那些以不光彩的手段获得超常利益的人,最使我们心理失衡。我们不必因此蒙羞,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人人没心没肺地熟视无睹,那倒更是问题了。不好的现象偏偏发生在与我们关系亲密的人身上了,当然会使我们的心理反应特别矛盾。亲爱的,我们由自我分析而互相分析,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生气呢?……”

他说到后来,握住了我一只手,我没挣脱;说完,拥我入怀,我没反抗;他吻我,我也不禁回吻。

我想,我今后必会面对更多使我心理不平衡的事,那么我还真挺需要一位善于分析我心理的丈夫。他不但分析我,也分析他自己,不是那种老鸹落在猪身上,只见别人黑,不见自己黑的男人。而且,某些道理由他讲起来,其实我挺爱听的。

那么,这个男人更值得我爱了,也爱定了。

我将倩倩忽然出现的事告诉了李娟后,她第一反应竟是愉快地笑了。

“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还是我更了解她吧?”

她仿佛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了。

我又告诉她倩倩保证承担一切医疗费用后,她更开心了。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否则她也不会主动找你。唉,这个倩倩呀,干吗不把关系一步到位地解决好呢!费用由她承担我就不愁了,你也别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娟的表情那时刻完全舒朗了。

我说:“我才不会过意不去呐!”

娟对倩倩的人生抉择一句也不议论,似乎没什么可议论的。

她不说,我也不说。

我没告诉她超市产权的事,怕她有异议,使我无法将事办成。

自那日后,娟的情绪大好,恢复得也快了。

六七天后,一名穿一身公司白领的西装制服,看上去办事精干的小伙子出现在我和高翔面前。他将一个公文袋交给我,说替倩倩送来的。

我问是什么?

小伙子说他也不清楚,他只负责交给我本人。

我与高翔将他送出门外,他坐入了一辆大“奔驰”里。

我俩回到店里后,我看着公文袋问:“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翔说:“不太可能是坏事吧?我想不到会有什么坏事。”

“那你先看。”

他接过文件袋,从里边取出了一个红本,翻看着说:“太快了,真是深圳速度。”

我不安地问:“什么?”

他将红本递给了我。

那是超市的房产本,已经过户到娟的名下了。

我捧着它,激动得双手都发抖了。我心一时五味杂陈。

高翔说:“还有这个。”

我又从翔手中接过了一个小信封,里边有一页a4纸和一张储蓄卡。

白纸上倩倩写下的几行小学生笔体的字是:亲爱的娟和婉之,对不起啦!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我已尽力赎罪了,也只能做到这份儿上了。希望你俩念在咱们以前是姐们儿的分儿上,多多原谅我。卡里有十万元钱,算对你俩共同的精神补偿吧。我没加密码,应及时转出去,祝你俩人生顺遂!……

晚上我失眠了。

翔问我有什么心事?

我说现在什么心事也没有了。不愁钱了,也就没什么心事了。

翔说如果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人世间就变得简单了,遗憾的是并非如此。

我问他对倩倩怎么看?

他想了想,委婉地说:“我一向反对在道德上全面否定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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