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初二一大早,李娟揣上钱,骑自行车带我去到了郊区的一个靠海边的小村里。家家户户都是二三层楼,有中式风格的,也有欧式风格的,还有中西结合的。看去皆是近十年内盖起来的,每一户人家都是红灯高挂,有的人家还挂了数个。所见门联,传达一派欢欣鼓舞的气氛。门前街上,红屑铺地。显然,除夕和初一,此地鞭炮声通宵达旦。

然而此时村里却静悄悄的。

我说:“这里怎么会有卖电视的?”

娟说:“别多问,保证咱们能买到就是了。”

我俩正说话间,一老叟牵了条小狗迈出家门。

李娟扯我迎上前彬彬有礼地说明来意。

老叟上下打量着我俩说:“大初二的,看你们两位姑娘倒是诚心诚意的。”

李娟嘴甜地说:“请大爷成全我们,我们实在是想今天就看上!”

“那……先到我家呗。”

我俩就跟入了他家院子。

老叟朝屋里喊:“他奶奶,把笸箩端出来。”

屋里应声走出一位老媪,端着大笸箩,后边跟着戴老虎帽的男孩,蹬着小车满院兜圈,引得小狗拖着牵绳追。

笸箩里是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电子手表,还有几个计算器。

娟说:“大爷,我们不买这东西……”

老叟说:“买吧买吧。买完了,我带你们到我侄子家,他家还剩几台电视。村里别人家基本没了。春节前来了几拨内地人,疯抢似的都给买走了。”

老媪也说:“大初二的,都进了我家院了,怎么也得给我们老两口个乐呵不是?查了几次了,下次连这东西都没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娟是带我买“水货”也就是走私货来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老叟说服道:“你俩也不该让我白当一次介绍人是不?看这些表多漂亮,男式的女式的儿童的都有,也不论只卖了,一百元抓一把,抓起来没掉下去的都算,就这些了,处理完拉倒……”

李娟手大,她分明动心了,却又不便自作主张,只是看我。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娟挽起袖子,叉开五指,鹰爪逮兔似的一把抓将下去!

那一把真是斩获大大的,估计抓起了十五六只。

我赶紧用衣襟接住。

当我接住第二把后,贪心已起,居然鼓励地高叫:“好!再来一把!”

老媪却及时退开了,涨红着脸说:“不卖了不卖了,便宜货不能都卖给你俩。没见过一个姑娘家有那么大手的!”

老叟也强笑着说:“你这两把多划算啊,进我家院子进对了吧?”

娟付了二百元钱,老叟找了个袋子帮我们装表,然后带我俩去他侄子家。

他侄子引着我和李娟进入楼后的一个破棚子,看起来曾是猪圈,有时间不养猪了,收拾得挺干净,地上还铺着架空的木板。掀开一大块帆布,挪开底下的草捆,现出几只大小不等的纸板箱。

那男人指着最小的一个纸板箱对我俩说:“就你俩看,而且摆在吊铺上,这台最合适。”

他拆了封,打开纸板箱,捧出一台红色外壳、立式的、十四吋的电视来。

我问:“是彩色的吗?”

他说:“在我们这儿,想买黑白的也没有啊,人家老外早不生产黑白的了。这么大的,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估计是放在儿童房间的。我们以后洗手不干这买卖了。生活好了,得适可而止,知进知退,有些买卖不能总干下去。我也实话实说,十四吋的不太容易卖出去。你俩如果真打算买,五百元归你们了!”

我和李娟立刻喜欢上了那台电视,对价格也十分满意。

可怎么带回去却难住了我俩——当然用自行车驮回去不是个问题,但我俩之中,就得有一个人走回去了,那肯定不行。那儿还没通公交,大年初二,也不会有出租在那儿转。

老叟和他侄子也替我俩急,说要是有车他们是愿意送一趟的,可还没富到有车的程度啊。

李娟忽然想起了张家贵,一摸兜,居然摸出了他的名片。

她就问那男人家有没有电话。

那男人说有啊,说村里哪家都有电话,有的人家还有手机呢。有钱了,什么形势跟不上啊,想跟都不是个事儿。

于是李娟就借他家电话,试着拨张家贵的手机,居然一拨就通上了话。李娟婉转说明求助的意思和村名,张家贵让我俩别急,耐心等在那儿。

“他说他知道这儿,来过。他的手机是诺什么牌的,不大,带盖儿。你看我这脑子,一时想不起了……”

问题解决了,李娟顿时变得大松心,又跟那老叟回到他家去买计算器。

娟说:“算盘淘汰了,再没有计算器,那顾客一多起来咱俩都头大了!”

我说:“听你的。”

说罢我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听你的”快成我跟李娟说话的口头语了。

娟买回计算器,又用自行车带我到海边兜风。估计张家贵快到了才回村里,喝了会儿主人请的茶,张家贵的车果然如约而至。

回家路上,张家贵主动与我聊天,麻烦人家帮了次大忙,我自然有问必答。

“你也姓方,玉县县城有位姓方的名人,叫方静妤,不知和你有没有点儿关系?”

虽然面对他我相当谨慎,但被他如此直接地一问,还是未免有几分意外。

李娟抢着替我说:“她家后来搬到临江市去了,她和你说的那位方女士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张家贵说:“在神仙顶,关于方女士的事儿还真不少。她常去我们那儿行医。听说她去世了,神仙顶人都挺念她的好。论起来,她与一户姓何的人家,还算沾点儿亲……”

李娟又急忙将话遮过去,反问起别的来。我则一句话也不想说。

娟考虑得太周到了——吊铺安装了插板,张家贵替我俩将电视扛上去,调出了图像才下来,但已热出了一头汗。

娟将毛巾递给他,他擦汗时说:“你们这小超市的地点很理想,好好经营吧,靠它肯定富不起来,但维持生活绝对没问题……还没安空调?”

娟说:“再挣点钱,下一步就安。”

张家贵又说:“外边没看到电话线,里边也没看到电话啊。”

我说:“一过完春节就安。”

张家贵说:“原来也没有,这样好不——我那儿的车库里呢,放着些半新不旧的空调、座机,都是些关系单位搞装修淘汰下来的,有的是白给的,有的折钱了,节后我让人给你们送来,安装好。没有不行,但也没必要买新的,省下那笔钱用别处吧。”

我和娟大喜过望,连说“谢谢”。

张家贵转身时,娟对我耳语,我便说请他吃午饭。他说不了,还有事,没时间,说以后他请我俩。

将张家贵送走后,娟说:“怎么样?他人还不错吧?”

我说:“如果他不是神仙顶人,属于可以深交的人。”

娟看着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了电视,我俩像一对儿懒虫,吃了睡,睡了吃,不吃不睡时,双双守着电视看起来没够,都不同程度地胖了。

春节刚过,张家贵派人送来了两台空调——一台立式的,一台挂式的。为我俩省下了一万多元钱。

座机也捎来了,但电话线得电话局帮着拉进来。娟说这事儿简单,她去办,还感慨地说:“有贵人相助,人生一旦往好了变,顺得挡都挡不住。”

我有同感。

我希望自己也有机会成为别人人生中的贵人。

我将我这想法对娟说了,她取笑道:“你怎么也跟我一样,迷信起来了?其实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无非就是合得来的人互相帮助呗。”

正月十五以后,电话接通了。娟打的第一通电话,便是问旅店老板“小朋友”怎么样?他让我们快去将“小朋友”接走,说它可想我们了,再不接它,只怕会得抑郁症。娟对我学了他的话后,我立刻骑上自行车去接。与“小朋友”一起带回来的,还有我的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我二姐的女儿赵俊写给我的——她在外地打工,信是从外地发出的。她在信中批评她爸妈根本不关心她弟弟赵凯的学习。赵凯都上高中住校了,她爸妈一次也没为儿子开过家长会。她着重批评的是她妈,也就是我二姐——因为我二姐留守家中,却不担起对家、对儿子的责任,热衷于在家聚赌。

赵俊说她或当面或写信规劝过她妈多次了,她妈却只当耳旁风,所以请我这位小姨帮着劝劝,希望也许能起到作用。

这封信是多么的破坏我的良好心情无须赘言。

本来我对我二姐的印象还不错,那封信颠覆了我对她的看法。

第二封信是赵凯写给我的——他说他打算退学,到深圳来投奔我,早点儿开始打工的人生……

李娟关心地问:“情绪怎么一下子变糟了?”

我说:“你看。”

她接过信看后,沉默良久才说:“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外甥你外甥女向你倾诉一下很正常。”

我说:“这种信我怎么回?”

娟说:“不好回也得回吧?”

我说:“上天为什么让我摊上那样一个二姐、那样一个姐夫呢?”——与二姐相比,大姐倒还是不错的;可惜她已是精神上的病人。

娟说:“摊上了什么样的父母,什么样的兄弟姐妹那是命,是命就得认命。命是可以改变的,恨命没意义。”

其实我还没将赵凯的信看完,没想到一看之下,心惊肉跳:

小姨,我叫你小姨,因为你确实是我小姨,而且是亲小姨。如果我与你不是这种关系,我也犯不着给你写信,平添你的烦恼。现在的我除了向你求救,不知谁还能拯救我。如果你不早日回来将我带走,那我绝对不想活了!sos!sos!……

娟接待顾客去了,而我,默默抱起“小朋友”爬上了吊铺。直至超市关门,我没下吊铺。

我想起了娟说的话:“人的命运一旦变好了,往往顺得挡都挡不住。”我的命运才开始变好几天啊!

娟坐到我身边时,我虽没哭出声来,却流泪了。

娟问:“你怎么打算?仅仅回封信看来都不妥了。万一有什么事儿,后悔可晚了。”

我说:“不知道。”

娟说:“我给机场打电话了,贵州那边突然降温,雨雪交加的,深圳到贵州的航班停飞了。”

“我才不回去!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受累!当年把我遗弃时,难道他妈不知道?她姓赵,我姓方!他不想活了为什么不告诉他爸妈?爱死死去,关我方婉之什么事?!”

我叫喊起来。

一阵肃静之后,娟低声说:“我也给火车站打过电话了,还有明天的票,但也不多了……”

我哭出了声。

“那我去车站了,你也别在吊铺上了,我一出门你就把门插上。”

娟迅速下了吊铺。

我将“小朋友”搂入怀中……

李娟给我买的是卧铺票,没想到在车上遇到了高翔。

我俩在同一车厢,不在同一包厢。除了李娟这个姐们儿,我在深圳的熟人再就是高翔、李主任和不久前认识的张家贵。我不愿在列车上巧遇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第一不愿遇到张家贵;第二不愿遇到高翔。没想到却偏偏遇到了,我只能显出高兴的样子,尽管我实际上高兴不起来。

开车后,他与我坐在走廊的边座聊天,问我去哪儿?我说回玉县看望父亲。对高翔和李主任,我曾说我父母都是中学教师,而他俩信以为真。

高翔说他和几位朋友在贵州某山区援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即将开学了,他们分头赶去参加开学典礼。

聊了一会儿,我找个借口回到了自己的包厢,一躺下再没出去,而他也再没找我。大约俩小时后,天黑了,我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外甥赵凯。他脸色煞白煞白的,唇无血色,是黑的。

他对我说:“你是我小姨,这是铁一样的事实,是你绝对否认不了的。你的行动太慢了,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我知道你不愿有我妈那样一个姐,不愿有我这样一个外甥,这我理解,对不起干扰你了……”

他深躹一躬,直起腰时,化为青烟。

我惊醒,一身冷汗,不由觉得车速太慢。

上午十点多,列车到了贵阳。

在站台上,高翔问我是否需要帮忙?

我谢绝了,说有人接我。

他又信以为真,见我只不过肩挎一个小包,遂在站台与我分手。

站外的情形令我大吃一惊,广场上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以往人们都会纷纷坐上出租车或“黑车”去向市内各处和四面八方的县镇、农村了,而现在因天气恶劣,路面湿滑,几乎无车载客了。偶有一辆仍愿上路的司机揽客,立刻会被急欲离开的人团团围住,如被群抢一般。

我焦急地接连大喊:“有没有去神仙顶的?我有急事要去神仙顶!哪位师傅行行好,送我到那边乡里也行!我愿出高价!神仙顶!高价!……”

喊了几番,没人理我。

我几乎急出了泪,忽听有人叫我,一转身,是拉着拉杆箱的高翔。他说他也正因打不到车发愁,听到了我的喊声。

一见到他,我的眼泪竟止不住流下来。

也许是我太想见到熟人了。

“别急。我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咱们找个地方商议一下你的事怎么办?”

我俩在一处小咖啡厅坐下后,我对他说,我要赶到乡中学去为一个外甥开家长会,时间是下午三点。

“是这样啊,顺利的话来得及。你敢坐在摩托后边吗?”

我的话明显会使人产生多种疑问,他却没问那么多,直奔主题。

事关我外甥的生死,即使赵凯不是我外甥,是一个毫不相关的少年,昨夜那梦也使我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和时间的紧迫,恨不得生出翅膀来。

我毫不犹豫地说:“敢!以前常坐在男同学驾驶的摩托后兜风。”

他笑道:“那就别急了,我保证你能准时开上家长会。”

他让我耐心等会儿,起身到有电话的地方打电话去了。再回到我身边坐下时,告诉我问题解决了,十几分钟后我就可以上路了。说罢,从报刊架上取下两册杂志,给我看一份,他自己看一份。

我俩喝完咖啡,他让我跟他走。走到一处立交桥下,已有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男人等在那儿了。那男人戴一顶头盔,手里还拿着一顶头盔,守着一辆较新的大摩托。不是电动的,是有油箱的那种,看上去是进口的。

高翔介绍那男人也是位摄影家,他的朋友。

“我的职业使我在全国各地几乎都有好朋友。”

他这么说时,满脸洋溢着对人生的满足感。

他那朋友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将手中头盔递向他。他接过去,亲自为我戴上了。而他的朋友,摘下自己戴的那顶头盔,也一丝不苟地为他戴上了。

他一言不发扶住摩托,跨上去。

我惊讶地说:“你要带我去?”

高翔还是不说话,只点一下头。

他朋友笑道:“放心,他水平高着呢!驾摩托去过新疆、西藏、青海,否则我这宝贝摩托也不愿借给他。”

说完,他替我拉下了面罩。

高翔这时才说:“送你这趟路程,小菜一碟,我还嫌不过瘾呢。坐稳啊,出发了。”

就这样,为我,他将拉杆箱留给了朋友,骑走了人家的“爱驾”。

尽管他是位驾驶摩托的高手,无奈路况不佳,他的速度并不快,驾驶得也相当谨慎。

中途他将摩托靠路边停住一会儿。我活动身子时,他向远处走,那儿的路边有几棵老树。

我明白他要干什么,冲他背影喊:“别走那么远了,我转过身就是!”

他也喊:“那成何体统!”

他走回来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条安全带。

他让我再坐他后边时,用安全带将我俩拦腰系在一起,那样我就不会因一直搂着他而手臂发麻了,也更安全了。

再上路不久下起了雨。那雨越下越大,根本无法行驶了。

他不得不将摩托停在路边,指着一棵树,要说话,我误解了他的意思,拔腿就想跑过去。

他拉住我大声说:“不能到那儿去!咱们已经在高处了,万一有闪电那儿危险。”——看着山体又说:“也不能往那儿躲,可能会有石块滚下来。坐我背后吧。”

他原地坐了下去,并且盘上了双腿,闭上了眼睛。

我顺从地那么做了,喊着问:“你在打坐吗?”

他说:“是啊,在西藏时跟喇嘛朋友学的。咱们坐这儿最安全,你不妨也闭上眼睛,这种经历得用心体验。”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左侧是山,右侧是谷,天空大雨如注,身下流水若溪,远处有雷声。忽然又下起了冰雹,砸在我俩头盔上其声不绝于耳。我闭着眼睛伸手摸,摸到了几颗,觉得有指甲那么大。

那时我倏然觉得自己消失了,也不是消失得多么彻底,仿佛是一种在亦不在,有我亦无我的状态。

“我是谁”三个字油然出现在我脑海,反反复复的。似自问,亦如天上有声音在反问:“你是谁?”

我不禁又想到了“宿命”二字。

大约半小时后,我俩又坐在摩托上了。斯时乌云消散,天已放晴,还出了太阳,像被雨洗过,红得清新。

接近乡里的一段路难以通过,那儿在修路,坑坑洼洼的,间或有沙堆和碎石堆,积水最深处将近一尺。高翔爱惜朋友的摩托,不肯推着过水,而是将摩托推入了路边的一片玉米地,绕行而过。也不知是什么人种在那儿的,只将玉米收走了,任玉米秆儿枯在那儿。我的衣服裤子早已湿得可以拧出水了,于是干脆连裤筒也不挽,从水坑直蹚而过。

按照我的要求,高翔一直将我送到乡一中的操场边。

当他骑着摩托离去时,我问自己——方婉之,他现在算不算你命中的一位贵人了呢?

操场上也有一汪汪积水,几名光着身只着短裤的男生在踢足球,踢得水花一阵阵四溅。

一幢楼的二层外走廊上站着一排学生,有男有女,皆在观看,不时发出喝彩助威之声。

我朝他们大喊:“告诉赵凯,他小姨来啦!”

于是他们也齐喊:“赵凯,赵凯!你小姨看你来了!”

喊声引起了踢足球的男生们的注意,正巧足球朝我滚来。

我飞起一脚,稳准狠,将足球踢得老高老远,像狠狠给了我的“宿命”一脚。

我那“市长爸爸”爱看足球赛。受他影响,我从高中到大学也如男生般爱踢足球,还当过中锋。

那些个光着上身的男生见状,不抬头看球,一个个看我,其中一个还冲我跷大拇指。

我仍戴着头盔,拉下了面罩。我想我那时的样子,肯定如同一个从泥石流中脱险的女人。

一个男生问我:“你真是赵凯的小姨?”

我装聋作哑,未予理睬。

有名男生一边走向操场一边东张西望,我看出那是赵凯,举了一下手臂。他缓缓朝我走来。

我悬着的心终于踏实。

谢天谢地,我外甥还活着!

那么,就算我是专程为他赶来开家长会的吧,谁叫事实上他妈是我二姐,他是我外甥,我是她小姨呢!那少男越接近我,步子越小,走得越慢。

我忍不住吼他:“快点儿!”

他走快了,在离我三步的地方站住,不再往前走。

我想接着说:“小姨来给你开家长会。”——却又不愿那么说,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岂有此理!他明明有爸妈,我又不是他家长!

我想只说“我来了”三个字,却看到他臂上戴着黑纱,一时呆住,连“我来了”三个字也没说出口。

当时可是二月份啊,从鞋袜到裤子到衣服,穿在我身上的可都是湿漉漉的遍布泥点子的脏衣服,而且我整个人都冷得有些僵了。

臂戴黑纱的赵凯也呆呆地看着我,一脸恓惶,不知所措,仿佛我不是一个真人,不是他的信催来的拯救者。

我猛地抖了一下——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黑纱。

我外甥终于扑向我,搂住了我,搂得很紧,并将脸偎在我胸前。

“小姨……”

我听到他轻声这么叫我。

别说他是我事实上的外甥了,就算是一个与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的少年,如果臂戴黑纱,如果还紧紧搂着我——我除了也搂住他还能怎么办呢?

我那么做了。

“为谁戴的?”

我有点儿不相信那是从我口中问出的话,因为自己的语调变得那么温柔。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生父死了。这一猜测并未使我心生悲痛,但是却有大的遗憾,因为我有些想问他的话还没机会问,也有些想对他说的话还没机会对他说。

不料那少年说:“我爸……”

他哭了。

原来死了的不是我爸,是他爸。

我不但毫无悲痛,连点儿遗憾也没有了。因为我对那个是他爸的男人毫无印象——只不过站在他家院外,隔着当时架在他家院内的剁肉的案子,也隔着她家盖起不久的新房的窗子,望见了坐在屋里嘴叼着烟的他爸,而他当时也瞥了我一眼,如此而已。

可死了的毕竟是紧紧搂着我的这少年的亲爸——我不由自主地抚摸他的头——他毕竟是死者的儿子。

忽然跑来一名男生,交给我一个纸条后退开几步,站定了以研究的目光看着我和赵凯,仿佛我俩的关系分外可疑。

那时我才发现,几名光着上身的男生已不再踢球,一动不动地站在操场的不同地方望着我俩。二楼走廊上的学生们也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俩。

我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赵凯的小姨到学校看他来了,并与他在操场上劫后相见似的亲密拥抱——这一事实被乡一中的那些学生们所见证——集体见证本身也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那一时刻的时间似乎定格了。

纸条是高翔的——他说他得办他的事去了,估计我得在乡里住一夜,所以他在招待所为我预订了房间,房费已付。

我让赵凯陪我去买衣服。

路上我问他爸是怎么死的?

那少年三缄其口,只说:“你还是问我妈吧,问我姥爷也行。”说着他又要哭起来。

对于我嘱咐他的一些话,他倒是由衷接受,表现得特顺从。

他说原计划今天下午确实是要开家长会的(没想到我骗高翔的话竟与事实相符,这使我心中对他的内疚减少了许多),由于天气的原因,有些家长来不了,有些学生也不能按时返校,于是推到后天下午同一时间了。

我说:“那我明天回一次神仙顶……”

我还想说:“去看你妈和你姥爷。”

可我不认为那会是愉快的相聚,所以没说后一句话。

他问:“小姨,你真能给我开家长会?”

我说:“保证。”

“小姨辛苦了,早点儿休息……”

在招待所前,我外甥将替我拎着的衣服和药交在我手里,转身跑了。他跑得蛮快的,跑姿颇像运动员。这一点大约要感激我的生父,他个子高。包括我在内的他的三个女儿腿都长。赵俊和赵凯也是——腿长算是他遗传给后代的良好基因吧。

我冲过澡,换上衣服,喝下感冒冲剂躺在床上时,内心充满了对高翔的感激。他送我这一趟,不但比我还辛苦,而且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到。招待所那时已住满了人,或是送子女归校,因天气原因回不了家的人,或是赶大集的人或上访者。如果不是他提前为我订下了房间,这会儿我可去哪儿呢?

我联想到了一句关于计划生育的口号——“养娃还是一个好。”当年的农民最反感这句口号了,其不好明明一目了然嘛!孤零零一个的成长多寡趣啊,我对此深有体会。再说,万一夭折了呢?万一既夭折了还无法再生了呢?起码应该改成“还是两个好”,一男一女最好。

那么,贵人也是两个好,一男一女最好。男贵人有男贵人的好,女贵人有女贵人的好。各有其好,好好与共。

这想法使我又一次觉得我其实是一个幸福又幸运的人——二○○二年以前幸福,二○○二年以后幸运。

至于养父和养母,他们不是我的贵人。他们之于我的人生的重要性,非是“贵人”二字所能涵盖的。他们重塑了我,是我人生的导师,使我在心性上脱胎换骨。否则,我这一天根本不会出现在赵凯面前,也根本不会帮杨辉圆了他的参军梦。在人世间,特别是在农村,一奶同怀的兄弟姐妹因为小小的利益之争而结仇衔恨的事真是不少,包括赡养父母这种“天则”,往往也会成为反目成仇的导火索——二○○二年后,我已知晓许多。

我不禁问自己——为什么我对待赵凯和杨辉的态度会有所不同呢?

因为杨辉小时候陪我玩过一次?因为他送我离开神仙顶时说过比较成熟的话?因为他是个帅气的少年而且学习好、字也写得好?因为他妈也就是我大姐的命运令我同情?因为他想参军的愿望属于良好的愿望?……

我承认以上原因都是使我帮得心里不算太别扭的原因。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帮杨辉在前,赵凯的事在后;如果我所有的农村亲戚都一再向我求助,我的人生又将会如何?

我何尝不需要亲情?

但我刚能养活自己,哪里担得起那么许多亲情责任!

我一味胡思乱想,想到后来又陷入了沉重之思的泥淖。所幸药力发挥,我渐渐睡了过去……

神仙顶有新气象。

时隔一年半,上山下山的路完全修好了,有的农民买了小面包车,在神仙顶与乡里,甚至与县城之间跑起了运输,既载人也拉货,业务还挺忙,挣钱不比到外地打工少——也使神仙顶的人出行方便了,到县城去已是抬脚就走的事,如家常便饭。

家家户户的新房和院落都已修好,有的还是小二楼。

村里干净了,有方砖地面的小广场了——有几个带孩子的女人坐在小凳上聊天,看去都是早早就当了奶奶或姥姥的农妇。几个孩子在玩玩具,而那些玩具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小时候没见过的。

我是坐一辆由农民司机开的小面包来到神仙顶的。也许因为将我当成了外地人,一路不断主动找话跟我说,似乎觉得他的车能载一个深圳人是他的荣幸。

“深圳啊,听说过,起先也是一个小小渔村对吧?过几年我们乡就改镇了,再过几年,也许就超过深圳了。”

全车人就笑他吹大牛,都说只有中央“画圈”的地方才会发展得快。

他却说:“咱们县不是省里的重点扶贫县?在省里挂号了,在中央不也挂号了?不也等于中央画圈了?”

不论那农民司机还是满车农民和农妇,与我以前见过的当地农民和农妇都不太一样了,都爱说爱笑了,脸上也都多了某种鲜活的表情。

我从小广场上那些农妇和那些孩子的脸上,也看到了同样比较鲜活的表情——那是我以前两次到神仙顶时从没看到的——那时神仙顶的大人孩子的脸普遍呆讷,是长期与外界隔绝的结果。

我正犹豫着先去谁家,一个背篓的男人站在了我面前。

他问:“我怎么看着你像……你是那个那个……赵凯他小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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