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原主人才开始搬东西腾门面。直到那时,我们双方的盘兑手续还没办齐。因为“十一”放了几天假,所以过程长了些。在当年,深圳办那类手续算是较快的。假日的几天里我和李娟都没闲着,分头跑手续或到建材市场预定装修材料。
一周后,门面终于腾空,手续也终于办妥。
看到门面内部脏得一塌糊涂,我深感大出所料,懊丧地说:“怎么会是这种样子?”
李娟说:“开了五六年的小饭店了,一旦腾空都不好看。”
我问:“如果咱俩把装修前期的活干了,你估计能省多少钱?”
她说:“好妹子,打消那想法!有些活,不是咱们女人干得来的。非自己干了,结果肯定费力又耗时,而且也省不下几个钱。该省则省,该花的钱就必须舍得。”
我说:“听你的。这方面的事我一窍不通,你得主动点儿。”
她问:“给我多大权限?”
我说:“一切。”
她问:“也给我先斩后奏之权?”
我说:“给!”
夜大进入了考试阶段,据说考题比往年难。我不敢轻视,巴不得她独当一面。而她为了不分我的心,也宁肯独当一面。工程队进入以后,李娟每天在门面那儿监督施工,唯恐这里那里做得不到位。而我每天在“家”复习,基本没分心。我要做的事只有两件——她回来后,给她沏杯茶。等她饮了几口茶,歇了一会儿,陪她去“清水大澡堂”洗浴;洗浴之后陪她吃晚饭,点她爱吃的菜。再回到“家”里,她会将自己绘制的图纸摊在床上,向我汇报什么地方又增加电路了,什么地方又得接水管;墙要涂成什么颜色的,地砖选多大尺寸的等等等等。老实说,我一听那些头就大。我觉得她像是在为自己以后将长住的家在装修,操心并快乐着。我却怎么也体会不到她那份快乐。我只不过认为,我和她得有一处相对固定的“小窝”,并且给我们自己开工资,不再看什么老板的脸色行事。
我考得不错,高翔为了向我表示祝贺,与李主任共同请我吃了顿饭。那时我和高翔老师的关系已经处得很好了。那场误会反而将我俩的关系拉近了,我在他面前已不再感到拘束,也没有了曾将他视为“骗子加坏人”的内疚。在饭桌上,李主任说那一届学生太多,考卷也多,判卷压力挺大,问我愿不愿当一次临时秘书,辅助判卷组工作。
我一听慌了,说我也是学生,哪儿有判卷的资格呢?
高翔老师说不是要我判卷,是要我做各专业判卷组之间的联络员,随时收集情况并及时向工作组汇报,以便工作组及时掌握各种情况和不同进度。
高翔老师说,夜大毕竟也是大学,文凭是国家承认的;判卷工作是严肃的,舞弊现象也将视为犯罪行为。前一名联络员又出现了问题。而他觉得我是一个不但能够守口如瓶又没有复杂社会关系的学生,所以推荐我临时代替。
李主任又说:“高老师看人准,我相信高老师的眼光。并且,我们对你也做过必要的考察。此事长则一个月,短则二十几天,钱却给得不少,长短都是八千元。”
我想到李娟差不多一直在单独配合门面装修,有时自己还要上手干这干那,早起晚归,十分辛苦,双手已多次受过轻伤了,本欲推个干干脆脆的。但一听到“八千元”三个字,立刻受到巨大诱惑,心中暗喜——是我打工三个多月才能挣到的钱数啊!
我按捺住激动,故作平静地问有什么具体要求。
李主任说也没什么不寻常的要求,无非就是要与判卷老师们一起,被封闭在一个地方,不能出院子,杜绝与任何别人接触。因为纪律严,所以酬金才高。
我说给我一天时间容我考虑考虑,高老师和李主任都愉快地同意了。
饭后,高老师请我到他的照相馆去,说有东西送给我。我对他已经产生了信任和好感,自然不会拒绝。
路上我问他为什么推荐我?
他说:“我和李主任饭桌上讲清楚了呀。”
我又问:“你以为你真的很了解我吗?”
他说:“对于我,了解一个人有时很简单。即使了解一个很复杂的人,那也不过是多看几眼的事。”
“你会相面?”
我暗吃一惊,对他又起戒心。因为我从不相信算命啊相面啊之类的勾当,凡自诩有那类能耐的人,在我这儿一律属于江湖骗子。
他反问:“喜欢看电影吗?”
我说:“喜欢。”
他又问:“知道什么是面部特写吗?”
我说:“知道。”
“即使一个人很复杂,其复杂也不可能一丝一毫都不反映在脸上。在电影中,那要靠演技。所以要推面部特写,为的是将那种演出来的复杂尽量放大,以使感觉迟钝的观众也能看出来。而摄影师都是感觉敏锐的人。有时我们为人照肖像,喜欢抓拍。抓拍什么呢?无非是人脸上别人看不到的一些微表情,可能反映人内心好的一面,也可能反映人内心肮脏恶俗的一面。有人表面相貌堂堂,而我们摄影师通过放大镜头看到的却是满脸的酒色财气和虚伪做作。有人其貌不扬,甚至是丑人,但我们从镜头中却洞察到了一双善的眼睛,一张干净的脸。中国古人说‘胸中正则眸子明’,说‘相由心生’,绝对是有一些科学道理的。我通过照相机阅人无数,不会相面也会相面了。记住我的话——脸丑是一回事,相丑是另外一回事。脸丑是五官的原因,相丑是内心的呈现。”
高老师那天喝了两杯啤酒,话明显多起来。他的解释消除了我心中对他产生的疑虑。
在他的照相馆,他送给我的是为我照的几幅照片,镶在大小不一的框子里。大的杂志那么大,小的才几寸,都是黑白的。他将底片也给了我。往纸袋里装照片时说:“要保持喜欢读书的好习惯,现在的中国人中,有书卷气的脸不多了。”
我又暗吃一惊,因为我从没与他说过我有什么爱好。
送我出门时他又说:“八千元够你交半年多的房租了,不要辜负李主任的好意。”
于是我明白,他也是冲着那八千元推荐我的——那首先是他对我的一番好意。
我进了“家”门,见李娟和衣酣睡,一只鞋脱了,另一只鞋仍在脚上。干活时穿的那套衣服裤子上溅满了白色的彩色的灰浆点子。她抱着枕头伏在床上,侧着脸,口水从一边的嘴角淌湿了床单,看去像装死的彩斑蜥蜴。
我为她脱鞋时,她醒了。
她对我的照片极为欣赏,连说“照出了气质”。
“哎婉之,你吧,虽说不算漂亮,但气质好是千真万确的。‘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这句话不全对,同一颗种子,那也得看撒在了什么地方,要是我一出生也成了好人家的女儿,哪怕摊上个是县长的养父,那我脸上也不至于一点儿好气质都没有!哎,看着我看着我,我脸上什么气质啊?”
她补足了觉,也因为多日没与我瞎聊了,谈兴特高。
我从内心里认为她理应受到奖励。在既无奖金也无奖品的情况下,精神奖励就是万不可少的。于是我故作庄重地说:“你有女侠气概。”
“真的呀?……”
她到处找小镜子,就是我从姚芸的东西中留下的那个。
我说:“这儿呢。”
她拿起小镜,拢了拢头发,照着问:“从哪儿能看出来啊?”
我说:“眉宇间。”
她问:“眉宇间是哪儿?”
我说:“眉头之间。”
她将脸凑近小镜,眯起眼看着说:“我自己怎么看不出来?那儿啥也没有啊。”分明地,她成心逗我开心。
我说:“女侠气概不可能总挂在脸上,寻常看不见,偶尔才一现。一现之际,满脸侠光……”
“打住一下大妹子,哪个侠字?”
“当然是女侠的侠,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猛虎啸于后而不心惊’两句古文说的……就是……就是……”
我自己首先绷不住,扑哧笑了。
李娟说:“妹子,你当我真傻呀,听不出来你是在逗我开心呀?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是在逗你开心呢!这次没什么话伤着你那娇贵的小心灵吧?”
我不知再说什么好,唯有笑着摇头。
她说:“那切入正题了,考得咋样啊?”
我说:“自我感觉良好。”遂将有机会挣八千元钱的事和盘托出,征求她的意见。
“答应下来!答应下来!千万别犹豫,更不许拒绝!不许!明白吗?别考虑我这边儿,我撑得住。你一定要替咱俩将那八千元挣到手!八千啊,不是小数!好妹妹,多那八千元,对咱们的装修作用大了!……”
我从没见过她那么欢欣鼓舞。
二○○四年元旦的中午,我还在封闭阅卷现场,但我俩见了一面,隔着两扇院门的铁条——我在门内,她在门外,情形像探监。
白药布从她头顶缠到她下巴,样子着实将我吓了一跳。
她说半块瓷砖砸在了她头顶,不过没什么大事儿,只是皮肉伤。
我心疼得眼泪在眼圈里直转。
她却笑着说她想我了,主要是想见我一面,告诉我装修的事进展顺利,一切符合预期,好让我放心。
二○○四年一月十七日是周六,我们的超市正式开张。我的“联络员”工作也结束,将八千元交给了李娟。
我预先想不到会装修成什么样子,几次想去看,她却不许,让我干脆等到开张之日。问她起的什么店名,她也讳莫如深,卖关子,说到日子不就知道了吗?
我看着装修好的门面忍不住哭了,搂着李娟说:“娟,你辛苦了!”
她头上的药布虽已换过,却还不能去掉。
她冲着我的耳朵小声说:“不苦不苦,很幸福!还是你的功劳大。多亏你挣回来那八千元,收尾时可顶事啦!”
李娟设计的门脸具有俄罗斯风格,当年在深圳是少见的。门两边原本就有窗,她给窗加了木板外窗框,很美观。这么一装饰,窗就不仅是窗,也是一道风景了。她说那是机械压出来的,容易得很,没花多少钱。
包装厂车间里的姑娘们几乎全来了,这也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一个姑娘对我说:“娟姐亲自去厂里请我们,我们怎么能不来庆贺呢!”
我说:“要是让赵子威知道了,你们回去肯定挨训。”
姑娘们就七言八语争着告诉我——赵子威出事了,聚赌、走私、制造假货、卖发票,可能还与毒品有关,反正罪名不少,罪行加起来不轻,据说得在牢里关上七八年。并且,将他的“大秘”,那位四川的“花瓶”也给牵连进去了。包装厂由赵老大接管了。赵老大比赵子威有正事儿,管理上也得法,厂里的氛围不那么压抑了,不再向员工灌输“赵云文化”了,“一大二正三不计较”也不再作为口号了……
才短短的两三个月,有的人人生竟如此跌宕,使我心中感慨不已。想到自己曾迫不得已而又煞费苦心地替赵子威做过可笑之极的事,我也只能哑然自嘲。
高老师和李主任也来了。
李娟非让我请两位“有点儿身份”的人物捧场,我拗她不过,一请他俩,他俩挺高兴地答应了。我与他俩已成了相熟的朋友。
他俩既然来了,李娟就安排他俩剪彩——半米多宽近三米长的横匾那时还被红绸罩着。李娟嘴严得很,我问了几次也没从她口中将店名问出。
两把剪刀同时一剪,拴住红绸的彩绳断了。鞭炮声中,红绸飘落,被守在下边的李娟和一个姑娘接住。
于是我看到,横匾上的五个紫色大字是“神仙顶超市”。衬底是蓝天、白云、绿岭、红叶——一角有一个女人与一个女孩子牵手的背影。
李主任对高老师说:“俄罗斯风格的门脸儿与这匾,是不是太不搭调了?”
高老师说:“同意你的看法。”
我赶紧对他俩说:“只许表扬,一个字都不许批评!”
我知道,能搞成那样,李娟已经挖空心思将她的审美水平发挥到极致了。
接着开来了一辆卡车,两个小伙子一个车上一个车下,将四个花篮摆在门两边——其中一个小伙子抱歉地对李娟说:“请原谅,路上堵车。”
李娟说:“没什么,不算太晚,来得刚好,不扣你俩钱。”
还给了俩小伙子一人一瓶饮料。
我问:“哪儿给咱们送的花篮?”
她说:“谁会给咱们送啊,我花钱定的,单位和人名是我瞎编的。有比没有好,该有的气氛必须有嘛。”
她又指着牌匾对我说:“那两个背影是小时候的你和你校长妈妈。”
她不说我也知道那两个背影是谁。听她亲口说了,我还是被感动得心中一热。
我说:“用‘神仙顶’三个字确实好吗?”
她说:“好!确实好。我想了不下十个店名,都不如‘神仙顶’好。‘神仙顶’必是又高又美好的地方,能使人产生愉快的想象。反正我这样的人,一看到‘神仙顶’三个字就会被吸引……”
李娟预先散发了宣传单,从附近两个小区来了近百人,男女老少大人孩子都有点儿急着进去选商品了——宣传单上赫然印着“开张吉日,打折酬宾”。能买到便宜的商品永远是市民乐此不疲的事。
高老师对我俩说:“你们快进去开卖吧,迎来送往的事交给我和李主任啦!”
我俩就赶紧进店忙了起来。先是李娟负责导购,我负责收钱。算账是我这个人的短板,不一会儿头脑里就如一盆糨糊,恨不得掰着手指头算了。李娟赶紧替下我,由我导购。导购我也导不准架子,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光临”我俩的超市,根本不晓得什么东西在哪儿。李娟赶紧从外边叫了几个姑娘帮我。结果呢,我只变成了“迎宾小姐”,守在门口不断鞠躬,堆下一脸平生从没那么不知所措而又喜不自胜的笑容,一句接一句地说“欢迎光临”“请您慢走”。
两个多小时后,店内终于没人了,店外也清静了不少。
李娟收的钱抽屉里已经装不下了,一只塑料桶也被她用来装钱了。
我问:“我点点还是你点点?”
她说:“都甭点。这才中午,下午、晚上还有进款呢。关门后一块儿点吧。”说完将抽屉里的钱倒入桶里,拎着桶上了吊铺。
我便拿起笤帚和撮子,到外边去扫满地的纸屑。扫着扫着,一转身,见李娟站在人行道边的垃圾桶那儿吸烟。我放下笤帚和撮子,走过去笑问:“什么时候开始吸烟了?”
她也笑着说:“很早以前就会了,戒过。前阵子事儿太多,忍不住又吸起来了。我可不是拿咱们超市的,自己花钱买的。”
我说:“我是怕你吸上瘾,对身体不好。”
她立刻将烟按灭,坚决地说:“再不吸了。”随即又从兜里掏出烟盒,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
我说:“咱俩应该在超市门口照张相。”
她说:“对,这事我安排。”
我说:“刚才也没顾上好好欣赏一下咱们新家的里边。”
她于是推着我说:“那我来当讲解员。”
李娟让工人将超市的屋顶喷绘出了蓝天白云的图案,还有几种飞翔着的鸟儿。
“这活儿一般工人可不会,是请装修公司的艺术工来弄的。我想以后这里同时也是咱俩的家了,为什么不搞得漂亮点?”
她这么说时,我正抬头看着。
我说:“我喜欢。”
她说:“就这笔钱花得也许多余。其他方面,我自认为每笔都花在刀刃上了。”
我说:“这笔花得也对。”
我收回目光看她时,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诧异地问:“怎么了?”
她说:“辛辛苦苦搞成这样,可怕你有不满意的地方了。”
我说:“我都满意到不知怎么表达的程度了。”
实际上当时我的审美水平已降为零了,眼睛看到的任何地方都使我又感动又服气。
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一下,觉得还难充分表达我的感动,又亲了她一下。
她这才窘窘地笑了。
如果由我自己来搞,在极有限的钱数内,我无论如何搞不到那么好。而且我们这么小的超市居然还专门有一个面向儿童的区域,那儿的架子上有文具、玩具和书,还有供小孩子骑的摆动木马,一红一黄。
娟说:“咱俩又不是想靠开这么一个小超市发大财对不对?靠这么一个小超市也发不了财呀。既然发不了财,那咱们不如干脆断了发财的梦想,一心一意只把它经营成一个大人孩子愿意来买东西的地方。人们愿意来买东西,回头客多,咱们的小超市才能开得长久。书是必须有的,有人买没人买是一回事,咱们想到没想到是另一回事。有儿童区,对大人也是一种吸引力;有书,就会使咱们的小小超市多少有点儿文化气息……”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几乎又想拥抱她、亲她。
中午我俩正要上吊铺休息,来了一位顾客,看去五十多岁了,戴副白手套。白手套使我和娟犯了疑惑。
娟问他买什么?
他不明说,东走西走,这看看那看看。
我不安地小声问娟:“会不会是来找茬儿的?”
娟说:“不像坏人。什么都别担心,有我呢。”
那男人终于在我俩跟前站住,搭讪着问:“你俩谁是老板啊?”
我抢着说:“我。”
那男人打量着我又问:“你是贵州人?”
我说:“对。”
“玉县的?”
“对。”
“可你不是神仙顶的人吧?”
“那倒不是。”
“去过吗?”
“去过。”
“你们的超市倒会起名。”
李娟忍不住插话:“先生您想怎样请直言好了。”
“两位姑娘别误会,我是贵州神仙顶人,开小货车搞个体送货的,路过这儿,看到‘神仙顶’三个字感到亲切,又将车倒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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