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点头。

“哎呀,哎呀,认不出我了?想不到你回来了!我是你大姐夫呀,快跟我去家里,一定得先去我家!……”

他要不说,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

他上前一把抓住我胳膊,抓住了就没再放开,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临江市政府向省里打报告,要求免除神仙顶这类特贫而又地少的农村交公粮的义务,允许那样一些农村的农民不再在有限的土地上种粮食,爱种什么种什么,觉得什么来钱多点儿就可以种什么,种什么都不必再交土地税;省里已经批准了。临江市向神仙顶几次派来茶叶专家,神仙顶的农民都由粮农变成茶农了。每天傍晚乡里的茶厂都会出车上山来收茶,当场对面就给钱,绝不打白条……

我大姐家盖起的是小二楼,院前院内都挺干净。

我和大姐夫进院时,我大姐正在院里洗衣服。

几天的恶劣天气过后,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是洗衣服的好日子。

大姐夫说:“你看谁来了?”

我大姐缓缓站起,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转脸问她丈夫:“谁?”

大姐夫笑呵呵地说:“你小妹呗。”

血缘真是匪夷所思的力量,虽然我还不曾叫过那个男人一声“姐夫”,心理上却已开始接受他就是我大姐夫这一事实了,因为何小芹事实上是我大姐这一点不容置疑——我当时的心理颇似癌症患者,起初本能在拒绝接受事实,面对一系列化验结果时,最终也就不得不认命了。

何小芹——不,我大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小步一小步朝我走来。

我欲后退——我从没靠近过精神不正常的人,是本能反应。

我大姐夫却在我背后推了我一下,我身不由己地朝前趔趄两步,结果就与我大姐面对面了。

我不知所措之际,被我大姐搂抱住了,就像被赵凯搂抱住了那样。严格地说那也不能算搂抱,或许因为她的双手是湿的,所以她仅仅是用胳膊夹住了我;同时,她的下颏搭在我肩上。尽管她和赵凯搂抱我的方式不同,但作为两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事实上与我发生了极为亲密的接触。

事实也是很厉害的。

事实一旦成为事实,人往往就只能由事实牵着走了;不论是理性之人还是感性之人。

我大姐小声说:“方婉之,谢谢你。”

她的话令我大费其解。

我进入了她家的院子,任由她那样子对待我,这足以证明我承认她是我大姐了,她却不叫我“小妹”而叫我“方婉之”——多么的奇怪!

我大姐夫却小声对我说:“她这可是明白话,不明白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说。”

我觉得大姐夫的话更是莫明其妙。

他又对我大姐说:“行了,搂一下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我大姐放开我时,我大姐夫取下了我的背包——背包也是我在乡里买的。

他问:“什么呀,还挺沉的。”

我说:“全是湿衣服。我昨天来时遇上雨了,招待所没地方晾,想在这儿晾干。”

我大姐夺过背包,一言不发地拉开,将里边的衣服裤子鞋子袜子一股脑儿全抖在水盆边,又坐下洗起衣服来。

大姐夫对她说:“我先带你小妹参观参观咱们的家哈。”

大姐“啊”了一声,也不再看我俩,只管低头搓盆里的衣服。

那小楼外观搞得不错,一层窗台以下还贴了瓷砖。里边除一间卧室刷过了白灰,另外所有地方仍是水泥裸墙。有的房间只有一两件旧家具;有的房间堆放农具;有的房间空着。也只有卧室多少体现出一点儿生活气息,床虽是旧的,木料已变黑,但花床单和花枕套较新。一面挂镜子和相框的墙壁颇可观,以杨辉穿军装的彩照最为显眼,最大的一幅一尺左右。

我大姐夫说,当初铆足了心劲不盖平房非盖小楼,完全是为儿子着想。

“想着他结婚的时候连新房都有了,可他真的参军去了……虽然刚才你大姐已经谢过你了,我也还是要再谢你。你那五千元钱是雪里送炭……儿子一入伍,我和你大姐没操心事了,她的病也好多了,能采茶了,采得还挺快……这个家暂时这样没什么,我俩不急着装修,先攒两年钱再说。一年攒下两万没问题,两年不就四万吗?三年不就六万吗?过日子这事儿,手中有钱,心里不慌啊。你那五千元钱,我和你大姐都认为,必须还……”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即使他停下来时我也不接话,无话可接。我看得出来,除了向我表达谢意,他其实也想承认自己当年作为父亲的混,却由于自尊心的障碍,话到唇边拐个弯又说别的了。

等他终于不再说下去,我才说:“那钱不必还。”

“哎呀,哎呀,这……咱们到院子里吧,晒着太阳,边喝茶边聊好不?”

他用两声“哎呀”接受了我的表态。

我大姐已在洗我的衣服了。

我说:“大姐我自己来。”

话一出口,我暗自诧异,没想到自己口中会那么自然地叫出“大姐”来——那是我的第一次。

我大姐也不说什么,只是起身用背挡住我,不让我靠近水盆。

我只得坐在小凳上饮茶。

阳光晒得我身上暖暖的,特舒服。茶也香,清喉润肺。

大姐夫说:“没打过农药的。”

我说:“好喝。”

大姐夫又对大姐说:“婉之不许咱们还她钱。”

他将“不许”二字说得格外强调。

大姐边晒衣服边说:“得还。别听她的,谁挣钱都不容易。”

我心里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因为终于听到她说了一句绝对是明白人说的明白话。

大姐夫挠挠头,笑呵呵地小声问我:“这倒使我为难了,听你俩谁的啊?”

我也小声说:“听我的。”

大姐夫的话属于“杀鸡问客”那类话,而我的话却是真心实意的话。

不料大姐耳灵,看定他大声说:“听我的!”

“好好好,听你的,当然听你的,你的话就是圣旨行了吧?”——大姐夫哄着大姐。给我续水时小声说:“我还是得听你的。”

尽管在我看来他的表现可谓狡黠,但我内心却无反感。因为我不论从他脸上还是从我大姐脸上,都看到了那种给我以“鲜活”印象的变化。这变化使我既为神仙顶的人暗自高兴,也为他俩高兴。须知被贫穷压榨得麻木了的人,往往是连一点儿小狡黠也没有的。极度贫穷的日子过久了,几乎可以将人的智商归零。

大姐夫问我“回家”的事由,仿佛神仙顶自来就有我的家,而且我也只有这里的一个家似的。我觉得他的亲热首先应归功那五千元钱,或进一步说他儿子入伍这件事,使他的人生燃起了某盏彩灯——可不是嘛,他家院子的门楣上钉着“光荣军属”的红色铁牌,据我所知这是神仙顶头一户,多么令人羡慕可想而知。但我立刻又觉得我的想法甚不厚道,于是心生出自我批评。

我说我是回来给赵凯开家长会的。

他“噢”了一声,问我见过赵凯了吗?

我说见过了。

“那么,知道他爸不在了?”

“看到他戴黑纱了,他不告诉我原因,究竟怎么回事?”

大姐夫就大声问大姐:“婉之问赵凯他爸的事,你过来告诉她呗,我洗。”

大姐头也不抬地说:“你告诉吧,我这儿都快洗完了。”

“我告诉合适吗?”

“事儿都是那么一件事儿了,谁告诉还不一样,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大姐的话一句比一句明白,语气语速与常人无异。除了偶尔眼神有点直,看不大出来是个患过精神病的人了。我觉得,大姐夫与大姐的关系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大姐的家庭地位分明有所提高——这肯定也要感激那五千元钱。或进一步说,要感激我是我大姐的亲妹妹这一事实。如果我仅仅是她的亲妹妹,节骨眼上却并不伸出援手,或有心无力,那么将又当别论。

才五千元钱就改变了这么多关系!

而且还未必是他当时真就拿不出来的。

钱、钱、钱这东西啊!

那时我内心又对钱产生了五体投地般的膜拜,并且,因此不寒而栗。

大姐夫的说法是——赵凯他爸不学好,爱赌,结交了些狐朋狗友。他们聚在一起商议出个坏点子来,盗墓……

“根本不在行,也没应手的工具,三个喝得半醉不醉的家伙,有天夜里就干了起来,还弄出不小的动静。赵凯他爸负责起棺材盖,用的是凿子和锤子。他一下下把自己衣服角给凿进去了,自己却没感觉。忽然有人打着手电,喊着跑过来了,那两个撒腿就跑,赵凯他爸却跑不掉了,衣服被夹住了!越挣越觉得棺材里有只手拽住了自己,所以他倒喊起救命来。等附近村里的人赶到,他就那么被吓死了。千真万确是被吓死的,有法医的证明……”

大姐夫讲此事时倒不断断续续的了,讲得特顺口,似乎已经讲过多遍了。我看不出他有悲痛,只看出他讲到“喊救命”时,强忍着才没笑起来。

我也没悲痛——悲痛不起来,仿佛在听他“扯闲篇”。我夜大的同学每将散布奇闻怪事的人讥为“扯闲篇”,却又人人爱听,故“扯闲篇”的人挺被喜欢。

好事无人言,坏事传千里——我明白了赵凯写给我的第二封信为什么会是那样的。

我不知说什么好,陷于难堪的沉默。是的,我难堪。我大姐夫讲得一点儿不难堪,我这个听的人却难堪起来,我也不知为什么。

大姐夫问大姐:“我没添油加醋吧?”

大姐说:“是那么回事。”

她已洗完衣服,将水泼在当院,到水管子下去接清水。

我为了摆脱难堪,走过去替大姐端盆,发现大姐眼中有泪了。

我说:“你歇会儿,我洗二遍。”

她说:“在这儿吃午饭吧。”说罢进屋了。

我洗衣服时,大姐夫蹲盆边说,我二姐因为二姐夫的事没脸出门了;我生父气病了;二姐夫家的人也觉得他丢尽了他们的人,都不愿管他的后事。

“没法子,看你大姐分儿上,我也得出头啊。是我张罗着把你二姐夫发送了的。虽然他活着时我俩关系并不好,他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但他死后,我可是很对得起他的……”

大姐夫的话说得特坦荡。

我说:“谢谢大姐夫。”

说完内心陡然来气。都是些个什么烂事儿,与我方婉之何干?我谢得着他吗?我又是替谁在谢啊!

午饭简简单单。

大姐夫说,按理也应该由他张罗,将我生父和我二姐请到他家,亲人们聚一顿餐。但出了那件不好的事,聚在一起聊什么呢?所以还是别往一起聚的好。

我大姐说:“对。”

那也正是我想说的。

在院门口,我大姐嘱咐我:“要是你二姐问你来过我这儿没有,你要说没来过,先到的她那儿。”

我点头。

“她要是不问,你也犯不着非按我教你的话说,绕过去最好。”

我点头。

“她受那场刺激,神经也有点儿不正常,说什么你不爱听的,都别挑她的理。”

我没再点头。

我的颈子僵住了——不,我全身都几乎僵住了。

曾经疯过的大姐,说二姐“精神也有点儿不正常”,是我从没想过的荒诞事。

迈出大姐家院子,我心里接连骂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不是骂任何人,而是诅天咒地。难道我何家三姐妹,竟会有两个疯子吗?或者,一个好了,终于不疯了,另一个再接着疯?还要外加一个盗墓贼?幸而我及时赶回来了,若不,是否又会多一个自杀的呢?!天公地母将这些烂事儿都砸到一户人家头上,还不该被诅咒吗?!

我见到我二姐时,她刚从鸡窝里取出鸡蛋,一手一个。

见到我,两个鸡蛋落地了。

我说:“对不起。”

她将目光从我脸上收回,转身朝柴草棚里唤鸡鸭。几只鸡和一只鸭从棚里出来,喜出望外地争食碎在地上的鸡蛋。

她看着。

我也看着。

尖嘴的比不过扁嘴的,碎鸡蛋主要被鸭子吃了,而且吃得极为得法,秃噜一下,一口全嘬进嘴里了,气得几只鸡干瞪眼没奈何。我从未见过鸭子吃碎鸡蛋这事儿。

我想全世界自从有鸭子以来,居然能吃到生鸡蛋的肯定是不多的。我替那只鸭子感到幸运,同时也替大姐二姐感到幸运——如果没我这样一个小妹,她俩的人生将会怎样?更替赵凯感到幸运,如果没有我这样一个小姨,在此一段耻辱临门的日子里,谁来关注他的生死呢?

于是我感觉到了虽不美妙但却明晰的存在价值。然而也怕自己只不过像碎鸡蛋——如果吃了鸡蛋的鸡鸭变成孔雀或天鹅——不,也不必变得那么理想,即使变成一般好看的鸟儿,我都甘愿像那两只碎鸡蛋似的干脆奉献了自己……

可如果吃过鸡蛋的鸡还是鸡,鸭还是鸭呢?

用今天的说法那就是——我当时被一种很丧很丧的想法粘住了,如同一时冲动飞错了方向的小蛾子被巨大的蛛网粘住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挎包——李娟替我往里边塞了些钱,究竟多少我还不知道。

我明白又到了用钱来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但愿挎包里的钱够用。

当碎鸡蛋无影无踪,地上只留下了湿迹,鸡和鸭欲犹未足地离开了,我二姐一转身进了屋。

我杵在那儿发呆,难以判断她的态度属于正常表现还是相反。

忽听她在屋里喊:“倒是进来呀!”

我进了她所在的那间屋子,满地狼藉——似乎是她两口子的卧室。她似乎将家里所有能摔碎的东西都摔在地上了,包括盘子碗。床上,新被子的被面被剪得稀烂。

她将手中笤帚一丢,坐在床沿咬牙切齿地说:“不过了!我恨死赵家的人了!赵凯他爸只是我丈夫吗?就不是他们老赵家人了?出了丢人的事,他俩哥一个弟三个大老爷们全都袖手旁观!他老妈还到处说他是被我带坏的!是我教唆他去盗墓的吗?他们还怂恿我儿子与我作对!等我哪天把这家给彻底毁了,非死给他们赵家人看不可!……”

她说时,我捡起笤帚默默扫地。

还没扫完,她呜呜哭了。

我说:“你死了,你女儿和儿子怎么办?”

她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交给你了,谁叫你是他们小姨!不交给你难道让我交给咱大姐?……”

我怒道:“何小菊你说的是人话吗?”

她说:“人话鬼话不都一种说法吗?你改姓方了就不是何家的骨肉了?你就是脱三层皮那也还是我亲妹妹!你成了市长的女儿就丝毫不讲姐妹情了?就连明明能帮上的忙都不帮了?那你回神仙顶来干什么?!……”

她将我当成了发泄对象。

我扔了笤帚转身就走。

她从背后抱住我说:“小妹,你可不能不拉我一把!你要是也不拯救我,那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号啕大哭。

“放开我!”

我只得陪她坐在床边,听着,看着,任她往够了哭。等她哭得无趣了才开始劝她。

我说她必须出去打工了。如果她愿意可以到深圳投奔我,我帮她找工作。

她问:“那我儿子咋办?”

我说她儿子由赵家的人代管一个时期没什么不妥,她尽可放心。

她说她不想出去打工,从没出过远门,怕受气。

我说:“那你就要起早贪黑采茶,总之你得担负起为自己为供儿子上学的责任。”

我看出,这个是我亲二姐的农妇,其实是个依赖丈夫挣钱依赖惯了,自己很缺乏劳动能力的女人。

她沉默了会儿,嗫嚅地说:“那死鬼还欠着几笔债呢。三天两头有人来讨债,我没钱还,赵家的人更不会替还。”

于是我拉开了挎包——里边有大约五千元钱。我点出一千元放在我和她之间。

她瞥着问:“多少呀?”

我说:“一千。”

她说:“那够干啥?”——瞥着我挎包又说:“包里不还挺多吗?”

我说:“还要给赵凯留笔钱,我也不能空手去见咱爸。”

她说:“给咱爸二百三百意思一下就行了,给赵凯的钱也可以放我这儿,由我给他。”

我正色道:“我给谁多少是我的事,用不着你安排。给你儿子的钱,我也要当面交给他。”

她看着我问:“你的意思是,赵凯往后上学的花销,全由你负担了?”

“我那么说了吗?你给我听清楚,我没那个意思!”我光火了。

“算我没说,你别生气嘛。赵凯好命,有你这么仁义的小姨。你就是替我负担一半,我的压力也小多了。你成全了杨辉,不能不帮二姐渡过难关。”

她又要哭的样子。

我冷静了。想想,一千的确太少了点儿,又点出五百元放下。

钱的事一完,我和我二姐顿时陷入了无话可说之境。

我便拿起笤帚继续扫地,而她拿着撮子与我配合。

将一地狼藉大致处理了一下,我说我要走了。

她问:“去看咱爸?”

我点头。

我说“咱爸”二字还不太习惯。

她说:“不用我送你过去?”

我说:“不用。”

在院门口,她扯住我衣角,样子挺机密地说:“你大姐家已经不困难了。杨辉一参军,他俩可省心了。你大姐夫也不外出打工了,两口子成双入对地采茶,采得可来劲儿了。你大姐夫家又没什么负担,你都给过他们五千元了,总之他们不属于困难户了。亲人之间,帮谁不帮谁,你心里得有个数不是?……”

我说:“你回屋吧。”——挣脱衣角,快步走出了院子。

我没直接去我生父家。

算来,我生父已快七十了,我想老人得睡午觉,就在村里四处逛。

斯时村里寂静悄悄,茶地里却还有人在采茶,为防晒,有的用纱巾包头,有的戴草帽。

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村中形成一处水塘,从另一端流走。我在水塘边坐了一会儿,泡了泡脚。塘水清可见底,底是水泥的,有小鱼。我发现了几条小红鲤和锦鲤,企图用手绢兜住一下,几次都没成功。

我对这儿有印象,小时候看着杨辉他们在塘里嬉闹过。那时溪流的两边和塘岸是泥地,洗衣服的女人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现在有台阶了,这地方成为神仙顶的一处景观了。

一只金丝龟不知何时爬上了台阶,我看见它时,它也正伸长了脖子看我,似乎要与我对话。

忽然不远处传来集体的童声,我站起四望——声音发自一片高竹之后,竹隙间隐现白墙灰瓦。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的普通话还学得不够好,乡音浓重,听来却也别有一番诗味儿。

我在来时的车上已听人们说过——神仙顶的幼儿园虽不是高级的,却是建在全县最高处的;是县政府拨款建的,为的是使外出打工的大人们不牵挂家里的孩子。而幼师是县里派的,工资由扶贫办发。

两点半左右,我去见我的生父。

我的生父何永旺已老态龙钟,头发快掉光了,人也很瘦,还拄着拐,一只脚缠药布。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他说脚上的鸡眼严重了,发展成肉锥了。以前犯了,他都是自己挖,这次感染了,不得不去了乡诊所。

我问:“治好了吗?”

他说:“乡诊所往县医院支,认为必须开刀。”

我扶他坐下后说:“那不是往县医院支,那是对你负责,为什么不去呢?”

我猛然想到,上次我见他时,他的脚也一拐一拐的——肯定与我小时候他为救我而扎伤了脚有关。

我心一紧。

他没回答我的话,反问我回来干什么?

我说:“给赵凯开家长会。”

他又问:“他爸那事儿,你知道了?”

我点头。

“那你也不该回来,他爸那是自作自受。”

他流泪了。

我就将赵凯给我写信之事告诉了他。

“你都姓方了,你没穿过何家的一件衣,没吃过何家一口饭,她们大人孩子,凭什么总是拖累你啊!……”

他连连顿他的拐。

我说:“我这次吃过何家的饭了,中午在我大姐家。”

生父的家维修过了,看去像点儿家样了。他说是大姐夫出的钱,大姐和大姐夫也常来照顾他。尽管如此,那家还是显得乱七八糟的。

我挂起挎包,不许他动,开始收拾。

“你爱收拾我也拦不住你,那我陪你说话……”

他就东一句西一句找话跟我说,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太认真听。只认真听了几句关于我养父的话——他说神仙顶的人都感恩于我养父,我养父宁肯丢了乌纱帽,也要为玉县的山区农民争福祉……

我吃了一惊,急问:“他被撤职了吗?”

他说:“那倒没有,不过本该当上市委书记的,却因为土地税的事没当上,都这么传……”

正说间,我大姐夫送被子来了。

大姐夫说:“不敢让你住我们那儿的,怕你二姐往多了想……”

我说:“我愿意住这儿。”

大姐夫走后,我为生父重新铺床时,见杨辉的一张四寸彩照用线缝在蚊帐上。那蚊帐也许自从挂上就没洗过,已经脏得变黑了;那英武的海军战士的彩照,仿佛使三面围起的小小空间熠熠生辉。

我看着照片不禁在心里说:“杨辉、杨辉,努力啊!……”

收拾完屋子,我给了生父一千五百元钱。

他说什么也不要。

我说:“是为你治脚病的钱。我已经嘱咐我大姐夫要陪你到县医院去了,你不收下,难道那时花他的钱?”

他这才不推了,但说太多,五百足够了。我说肯定不够,逼他收下了一千。

他变得高兴了,说要到幼儿园去,说他喜欢听神仙顶的孩子们唱诗,听了能忘忧。

他走后,我开始大洗起来。恨不得将一切该洗的都洗得干干净净,不管明天的天气如何。他回来时已近黄昏,门前交叉拉起了两道绳子,晾满了我的成果,我正在做饭。

我的生父很不灵便地坐在灶前帮我续火,拉风匣。那风匣多处漏风,发出的声音像肺痨之人的喘息。我认为他多此一举,可他偏那么做。我想他那么做是为了享受与我亲近的片刻时光,而我对这一点也莫明其妙地心生出几分愉悦。

我往桌上端菜时,他起得快了——我听背后有响声,急转身,见他跌倒于灶前。我吃一惊,将他扶起时不安地问:“爸,摔疼了哪儿没有?”

他笑道:“没事没事,哪儿都不疼。”

我将他扶到水龙头那儿洗手,他竟洗起来没完。我探头往门外看时,见他双手捂脸,弯着腰,头顶着水龙头,耸肩不止——分明的,他在无声而泣。

吃饭时,我二姐来了,她自然是可以不请就可以坐下吃的人。二姐的嘴一刻不闲着,要么吃,要么说;说的句句是怨言,谴责我生父当初非让她嫁给杂姓男人是坑了她,如果嫁给一户姓何的,她的命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么一种下场。说到来气之处,恨不得将碗边咬下一口似的。我生父起初边吃边听,后来不吃了,瞪着她默默流泪。

我忍不住抗议地说:“何小菊,你非要逼我对你无礼吗?”

我这话的分量是很重的,二姐显然也怕惹我光火起来,又吃了几口,明智地起身走了。

她在门口转身嘱咐我:“他小姨,你给赵凯开家长会时,可别忘了给他那五百元钱。”

生父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我将热汤放在他面前时,他泪眼模糊地望着我说:“听我的,再不要回来了。变成了那样的一个二姐,你非回来认她干什么呢?现在的你二姐,还不如你那个疯过的大姐有人味儿。你不是政府,扶贫是政府的事儿,不是你非尽不可的责任啊。千万别让你两个姐成了你的累赘,你……你已经尽力了嘛……”

他又泣不成声。

我情不自禁地抚了抚生父的后背。

“爸,不说这些,咱把这顿饭好好吃完。”

叫过了第一声“爸”,我叫第二声“爸”叫得非常自然了……

夜里我觉得脚底板很热,起身一看,生父不知何时将一只灌了热水的大可乐瓶放在了我脚下……

生父告诉我,我生母的死与我有关——生我那天,她由于回来时淋了大雨,一病不起。虽然生父四处借钱为她治过,但她的心病不是药所能治的……

生父自然不会明说。

我是将他的只言片语串联起来才得出结论的。倘我并不一再追问,只言片语他也肯定不会对我说。

那结论使我内心怆然。

可怜的生母!

由是我内心再无怨结,只剩下了对贫穷的愤慨。

第二天上午,在生父的陪同之下,我为生母上了一次坟。

面对那一丘黄土,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妈,原谅女儿,今天才来看你……”

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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