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那男人向我递名片。

我说:“我不是个喜欢攀老乡的人,尤其不喜欢和神仙顶的人攀老乡。”

那男人就尴尬了。

还是李娟反应快,笑问:“您是不是想谈送货的业务啊?”

她将名片替我接过去了。

“是啊是啊,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说的那么点儿意思……”

那人一脸诚意,说完将脸转向我,以满怀希望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说,对咱们双方都有益的事,别一口就拒绝了嘛!

超市已经与“神仙顶”三个字连在了一起,体现了李娟对我的厚爱,这是我必须愉快地接受的。但一个神仙顶的男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却一点儿愉快也不能给我带来。恰恰相反,引起了我心理上的极大不适。在神仙顶,已经有“一窝子”姓何的人及其后代与我发生了又相干又不相干的关系,并且令我的人生变得不再轻松了——我可不愿再与任何一个神仙顶人形成任何关系!我向窗外看去。

李娟说:“老板,你回避一下,业务方面的事由我来谈好了。”

我一转身朝上吊铺的小梯走去,而李娟接着朝那人做了一个向门口请的手势。

吊铺可坐卧的面积有三十平米左右,比小旅馆的房间面积大得明显。除了无法直腰,对于两个打工妹而言,已是相当不错的共享空间了,私密性也不容置疑。两边各有一排格架,可放杂物、书籍和叠起的衣服;中间是一溜儿有抽屉的条案,能在上边吃饭、写字。所有木制品都没刷漆,保留着木料的原色和纹理。除了木料本身的气息,绝无任何杂味。

想想初到深圳时,我和李娟、倩倩共住卡车车厢,连打个滚儿的地方都没有。一年多以后,我和李娟居然开起了小超市,而且有了如此宽阔的睡觉的地方,再也不用花钱租地方住了——我忽然开始感激我的打工生涯,对李娟更是亲爱倍增。如果我的人生里没有娟,我岂能当起小老板?即使有那心,拿得出那笔钱,我自己也没这么一种魄力和能力呀!

我从吊铺上下来时,李娟已泡上了两盒方便面。

她笑问:“感觉如何?”

我说:“似梦非梦,比好梦还好。”

娟说神仙顶那个男人叫张家贵,深圳开发不久就来了,已经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小运输公司,有十几辆送货车。

我俩一边吃着方便面,一边聊起了张家贵。

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二十几年前那个本该成为我大姐夫,却因为砸死了一头牛而锒铛入狱的男人。这种事儿后来都是以赔钱的方式解决,但当年他也赔不起一笔钱啊,便只有以刑代赔。

娟说:“他对你很感兴趣,问你是不是神仙顶人,问为什么会将超市与神仙顶连在了一起?”

我的神经不由得一下子绷紧,急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说无可奉告啦。放心,关于你的事,在我这儿那就是保险箱里的事儿,别人用电钻也休想钻开我的嘴。”

听娟这么说,我放心了。

娟说她认为张家贵显然是个好人,主动与我们的超市建立业务联系,完全是出于善意,绝无不良企图。

“他说,如果能为咱们定期拉货,是他作为神仙顶人的一份儿高兴,咱们象征性地出点钱就行。说对于他的公司,有咱们这一单业务或没咱们这一单业务,根本可以忽略不计。他作为老板,指示任何一辆车,捎带着就可以把咱们要进的货给拉回来了。对别人的好心好意,咱们也不能硬充山大王,拒之千里,对吗?”

娟的话有点儿批评的意思。

我说:“同意。”

我的语气也多少带点儿检讨的意思。

一过了午间的清静,果如李娟所料,下午的顾客又络绎不绝。晚上十点关门前,还有个男人来买了条烟,搬走了一箱啤酒。抽屉里又装满了钱,我们又用上了一只小桶来放钱。

李娟将门从外边锁上,带我到几十步远的小饭馆去吃馄饨。她说那家小饭馆开门早,早点也挺丰富,夜里十二点才关门,我们以后可以在那儿吃一日三餐,算下来不会比自己做饭多花多少钱。

我担心春节的时候人家放假,我俩吃饭成问题。

她说明天就阴历二十七了,如果这时还没关门走人的话,肯定就是留下来打算照常营业了。

我俩吃完馄饨回到店里后,我忍不住说:“要是再能冲个澡,这一天就过得太知足了。”

娟说:“你这个美梦会做成的。”

她让我闭上眼睛,牵着我的手在货架中绕行了几十步。

“老板,请视察吧。”

我睁开眼,但见已站在一间小小的全封闭的洗浴室外了。

那扇门原是饭店的后门,门外两米的地方属于饭店,饭店的垃圾桶曾摆在那儿;而这地方同时又在一个老旧小区的自行车棚边上,小区居民与饭店老板争吵不断。她将这里砌成洗浴室,小区居民不但不反对,还很支持。

“老板只管放心地洗。热水器是咱们新买的,挂外边了。没敢买二手货,怕不安全。还是那句话,该花的钱省不得,也许一省就省出大麻烦了。在南方安家,没洗澡的地方还行?你看,小窗不小,通风透气足够了……”

没等娟说完,我已开始脱衣服了。从那日开始,每次我在那小小的洗浴室冲澡都会有种小小的幸福感;因为它属于我和李娟,同我们的超市一样,未经我俩同意,闲人不得入内。

李娟也进了洗浴室后,我上了吊铺。

等她也上了吊铺,我开始严肃地“审”她。

我说:“搞成这样,我给你的钱肯定不够。老实交代,欠债了没有?”

她笑道:“你不是后来又给了我八千元嘛!”

我说:“那也会超。”

她说:“我发誓,咱们绝对不欠任何人一分钱……我……我只不过……”

“是不是把你那不能动的一万元也用上了?”

她知道骗不过我了,默默点头。

我说:“娟,你呀你呀……”鼻子一酸,哽咽了。

她立刻说:“如果你认为我哪笔钱花得浪费了,你指出来好了。如果你说得有理,把账算我个人头上我没意见……”

我说:“娟,你为我方婉之做的一切,我今生今世永志不忘!”

她忽然哈哈大笑。笑罢亲了我一下,快乐地说:“也不只是为你做的呀,我不也是二把手嘛!”

接下来,我俩一人守着一只桶,开始点钱。虽然是满满两桶钱,因为百元钞有限,其实也不是太多,加起来五千元不到。

娟说:“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自己的地方数钱,感觉真好。”

我问:“估计纯利有多少?”

她说:“不会少于一千吧。”

我又问:“去了房租呢?”

她想了想,知足地说:“那也会有六七百呀,等于咱俩今天每人挣了三百多,比上班挣的多太多了呀。”

我提出我的想法——先不分钱,先把一年的房租钱挣够,存上,以备每月按时交付,遵守合同,一日不拖。再将她花掉的两万元凑足,以使她仍能尽好对周连长儿子的那份责任。否则,我睡不好觉……

见我说得坚定,她同意了。

她说还有应该花钱的地方呢,比如安电话,而且要越早越好;也要安空调,春节一过,天热得快,作为一家超市,没空调万万不可。验钞机也得有,警报器还得有。还有,我俩怎么也得有台电视,最好再有电磁炉、微波炉,也不可能一日三餐都在外边吃,想自己做顿什么吃,该有的炊具还是得有……

商量到很晚,没想到那日我严重失眠。娟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却还是难以入睡,忍了几忍没忍住,一下子坐起来,爬到李娟那边将她推醒。可睡的面积大了,我和她之间隔着三四米呢,我竟有点儿不习惯。

娟揉揉眼睛诧异地看着我问:“你不睡觉作什么妖?”

我将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

“有情况?”

娟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小声说:“镇定,有我呢。”

她居然从枕下抽出一把菜刀来。

我大吃一惊:“你……你怎么还枕把菜刀?”

她说:“保卫你!保卫咱们的钱!你听到可疑的动静了?”

我嗔道:“吓人劲儿的你!没情况,快别握着刀了,我害怕。”

见我往后躲,她又将刀放枕头下边了。

我担心地说:“要是你做噩梦了,梦乍醒那会儿,半清楚没清楚地把我当成了坏人,那我不惨了?”

她说:“要是真有情况,手上没家伙,我怎么能保卫你和咱们的钱呢?”

我想了想,建议明天买两柄棒球棍,一人一柄,常备在吊铺上。相比于菜刀,棒球棍我容易接受点儿。

“同意。即使安了警报器,自卫的武器也是完全必要的。”娟说着又躺下了。

我将她拉起,迫不及待地说:“先别睡,我想与你结拜!”

她一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婉之,你究竟是醒着还是夜游?咱俩可都是女的,结的什么拜?”

我说:“我要与你结拜为异姓姐妹!”

她紧接着问:“像从前的男人拜把子那样?”

我说:“对,有何不可?”

她眯起眼睛:“多此一举吧?不搞那一套,咱俩不是也像姐妹似的?”

我说:“像就是还不完全是。有了那么一种仪式,像就变成是了。反正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你不陪我做完,我不睡,你也别想睡成!”

她说:“好好好,陪你做陪你做,为了我能睡成觉,那不也得百依百顺地陪你吗?半夜三更的,瞧我这是什么命!”

我说:“半夜三更最是共同发誓的好时刻了。”

“可在哪儿呀?”

“吊铺上就行!”

“没听说过在吊铺上结拜的。”

“什么事都可以创新!”

“人家正式结拜得点香,咱们的货架子上还就是没香。好妹妹,要不明天吧,明天我进点儿香……”

“就现在!心里有香就行。”

“人家正式的都要面对什么,比如月亮,比如关公,就是赵子龙也行啊,咱们面对什么?”

“面对嫦娥和吴刚呗。”

“他们在哪儿呀,你说面对就面对了?”

“他们当然在天上。咱们超市天花板喷的不就是天?”

“你有没有搞错啊!喷的是蓝天白云,上边没有太阳,也没月亮。”

“现在天黑了,咱们就当月亮出来了。”

“得得得,不跟你费嘴皮子了,你让我咋样我咋样,行了吧?”

李娟终于不再犯矫情,于是我将她拽到我身边,命她与我望着一片昏暗的天花板同跪。

我小声问:“嫦娥和吴刚住哪儿?”

她说:“月宫。”

我又问:“心里有了吗?”

她反问:“什么?”

我说:“月亮。”

她说:“有了有了,月宫都看清了。看见嫦娥抱着玉兔在望着咱们人间,看见吴刚在砍桂花树。哎好妹妹,这我就想不明白了,月宫仅有那么一棵树,还是花香芬芳的桂花树,他干吗非要把它砍倒不可呢?不是太闲得慌,有劲儿没处使了吗?明摆着是破坏月宫的环保嘛!”

我说:“别臭贫,你开始吧。”

她说:“我开始?开始什么?”

我说:“开始结拜那套嗑儿。结拜是民间仪式,民间仪式你应该比我懂。再说你比我大半岁多,那些话都是年龄大的来说……”

与娟相处久了,我不知不觉爱用东北词儿了。

“这……明明是你的想法,怎么又成了我的事儿呢?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吵夜郎,这套我会。酒令我也会好几套。可对不起了妹子,结拜那套嗑儿我听都没听过,不会不会!”

娟推得特坚决。

我无奈,只得自己主持仪式,边想边说:“嫦娥姐姐,吴刚哥哥,请你们在天上来作个证,我和东北姑娘李娟,情投意合,心心相印,肝胆相照,同舟共济,虽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

“方婉之!不许你说死!……”

本来我就不会那套嗑儿,被娟两声高叫打断,思路顿时乱了,这种事儿又不好重来,只得继续现想现说:“但愿……但愿将来一块儿把财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日进桶金,细水长流,永不中断。求嫦娥姐姐吴刚哥哥保佑我俩早日都能成为有房有车外加几百万存款的一对儿好姐妹……”

“你这个样子,哈哈简直不像话!还闭着眼睛!是结拜呀还是求财神呀?……”

李娟将我推倒后又说:“嫦娥和吴刚是神,是咱们凡人可以哥哥姐姐随便叫的吗?你就不怕冒犯了他们两位吗?再说神仙也有分工,发财的事儿根本不归他俩管!财神爷息怒,我这个妹子不太懂江湖上的事儿,分不清……”

“一边去,不是江湖!”我一急也将她推倒了。

她大瞪着一双愣眼呆呆地看我,忽然爆发式地笑起来。一笑而不可止,笑得在吊铺上打滚。

我起先不知如何是好,傻看着她笑。看着看着,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果然受到了神明的惩罚,对我的笑神经动了手脚,使我一笑而不可止……

由我发起的结拜仪式,最终在我和娟的笑声中“流产”了。

却也怪,虽未成功,我竟如了却一桩大夙愿,不再失眠,倒头酣睡如泥。睁开眼时,见店里已有微明,天快亮了。

我迷迷糊糊地说:“我还困着呢。”

娟不许我再睡,一再推我,说:“你烦我就行啦?回答我个问题,我躺下后一直在想,到这会儿也没想明白——哎你说,嫦娥和吴刚他俩,孤男寡女的,干吗不做了两口子呢?……”

结果,我被她这不三不四的问题纠缠得再睡不着了……

也许因为我俩都年轻,精力足;也许因为有了都特中意的店和家,被幸福感“烧”的;也许因为昨天挣了两桶钱,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总之,尽管夜里折腾了一番,早上起来时居然还都特有精神。

我问:“今天有什么新感觉?”

她反问:“没头没脑的,谁知道你指的什么呀?”

我说:“夜里的结拜仪式虽然被你破坏了,不算圆满,但在我这儿,已是既成事实了,汇报汇报感想。”

她不假思索地说:“还能有什么别的感想?如果单论保卫你这个妹妹,还有咱们的店和钱,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呗!”

这一天,也就是二○○四年的一月十八日,我们的毛收入也很可观,又是两桶,不比昨天少。

娟说,接着会一天比一天少——三十儿那天会再多起来,从初一到初七,可能从早到晚根本没人光顾。她说那是每年的常态,提醒我要有心理准备,万勿为那种冷清而忧愁不已。

我说:“那还莫如不开门营业。”

她立刻反驳:“还是要照常营业,要使咱们顾客至上的形象深入人心。”

见我不以为然,她又说:“搞‘一大二正三不计较’你行,真正开好一家小超市我行,听我的没错。”

接下来的几天,我俩像两个“掉进钱眼儿”且不想往外爬的小财迷,终日所思所想所议除了和钱有关的事几乎再无其他,恨不得替每一个进入超市的人将钱包掏出来,押在我们那儿,不买够一百元的东西不许走。而晚上面对面坐下点钱时,又希望装钱的小塑料桶是取之不尽的法宝。

初一果然十分冷清,只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进入超市——那孩子买了一只灯泡,大人买了一瓶腐乳;另一个大人只是经过的行人,买了一只打火机。

晚上我俩早早就将超市关了,吃的又是方便面。爬上吊铺,无所事事,双双仰躺着发呆,“共享”百无聊赖之寂寞。那种空前的寂寞使我连书也看不下去。

春节是最令只身在外的人想家的节日。

我想的当然不是神仙顶,而是我曾经的玉县的家——它在玉县一向被叫作“方宅”。我想的亲人也不是生父何永旺及两个亲姐姐,而是我那“市长爸爸”——如果他是我生父,那么我何至于只身在外过第二个孤寂的春节?为了打消这种使我不由得不怨命的想法,我默默起身摆弄几捆钱——将纸钞的折角抚平,将硬币重包一次。

钱真是好东西呀,即使不花,看着也使人愉快。倘还不少,尤其使人喜不自胜。那种感觉如同父母看着聪明过人、将来必有大出息的小儿女,会对以后的日子油然产生企盼和憧憬。

李娟欠身看着我试探地问:“咱俩明天干脆先弄回一台电视怎么样?”

钱已经有一万两千多了,足够买一台电视了。

然而我犹豫,一时拿不定主意。

娟又说:“我知道一个地方,能买到便宜的。”

我问:“新的?”

她说:“那当然。买台小点儿的,三千元打住了。有了电视,咱俩就不会没着没落的了。要不,我闷得都想喊了。”

我终于对娟的话表态:“行。该花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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