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伍

慎余堂 李静睿 第1页,共2页

进城时已近晌午,恩溥让小五独自把车开回四友堂,他和令之则先来了仁济医院。早上的病人大都走了,艾益华一人正在收拾针药,他本就高瘦,现今更是瘦到伶仃,艾益华见了他们,并无半点惊慌,只道:“千夏走前说过,你们都会回来。”

启尔德正好拿着两碗汤面进院,见了令之,一时似被五雷轰顶,汤汤水水撒了一地一身,他想也未想,飞身去关了院门,这才握住令之双手,颤声道:“密斯余,我不怕鬼,你莫要走!你既是还没上天堂,那就不要走!你们中国人死了,是不是都想投胎?密斯余,你能不能不要去投胎?不,你若是不投胎,那就只能一直做鬼,不,不,你不能一直做鬼,密斯余,你能不能待一阵,几天,几天就行,然后你再去投胎,你说,这样好不好?”在孜城待了这许多年,这还是启尔德的中文第一次说得如斯流利。

恩溥和艾益华在一旁都不由笑起来,令之见他颠三倒四,却是一腔赤诚,甚是震动,哽咽道:“启大夫,是我,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鬼,我们中国人说鬼没有影子,你看看下面,我有影子,我没有死。”

启尔德呆呆道:“你没有死?”

令之道:“是,我没有死。”

启尔德道:“但……但我本要替你报仇的,我对着上帝发过誓,我一定会替你和宣灵报仇。”

令之抽出手,淡淡道:“启大夫,谢谢你,我死了便也罢了,如今我既没有死,我的仇自当我亲手去报。”

启尔德已是满面泪水,他哽咽道:“密斯余,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是总在这里等着的。若是你要我帮手我便帮手,若是你不要,我便等在这里。”

令之穿一件蓝底黄花的倒大袖蚕丝宽身旗袍,袖内藏不住帕子,她便徒手给启尔德拭泪。这样一来,启尔德也不顾男女之别,又抓了令之双手,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凄,宛似孩童受尽委屈。恩溥和艾益华站在一旁,原本还觉好笑,但到了后面,他们也不由黯然,落下泪来。

倒是令之,始终神色如常,抽出手后便安然坐在院中石凳上。顶头正是听诊楼前那株老青梅,这个时节挂满熟透青果,青梅酸涩,要不用以泡酒,要不做成果子露,以井水调开,再加时令鲜果,最是解暑。令之无端想到,仁济医院开张那时,青梅满树白花,孜城人对洋人医生多有疑心,一直待到繁花褪尽,才陆续有人前来求诊。那时的仁济医院整日喧闹,大哥二哥,松哥哥,恩溥,千夏,还有她,时常聚在此处,医院虽有自己的厨子,他们却更喜自己胡乱做上两口东西。松哥哥最擅烤鱼,鲫鱼满肚鱼籽,拨开扑鼻异香,一同烤熟的葱蒜混上辣椒,尤为下饭佳品。二哥和千夏则喜烹一种东洋火锅,虽和川地火锅一样,也用牛油做底,却无辣无麻,用砂糖生抽炒制后加上高汤,仅煮进牛肉、豆腐和香菇,汤头清甜,起锅后蘸以白萝卜泥。父亲有时从井上下来,也会在医院随意吃上两口,她和济之都嫌东洋火锅味道寡淡,没什么意思,父亲却道:“这个好,这个有一股子雅趣。”那是民国二年,父亲连吃个火锅,也要讲究雅趣。说起来迄今也不过七年,却早已人间不是那个人间,人也不是那么些人。若是以往,令之难免落泪感伤,但到了如今,她不过伸手摘了一个青梅,咬了一口,笑道:“启大夫,今年的果子露你们做了没有,快调一盏给我尝尝,搁在冰碗里,再加点葡萄。”

启尔德这才勉强平静下来,哽咽道:“……做了,做了一大罐子,千夏老早就做好了。”

小五这时也进了院门,大家于是一同坐在院中吃果子露。虽是正午时分,天色却突地暗了下来,黑云压城,在不远处的孜溪河上空翻滚,谁都能看出来,这一场滔天暴雨已是不可回转。院中众人都心事重重,只有令之,吃了一盏后,又加了一盏,这才放下调羹,道:“千夏姐姐是被我二哥抓走了?”

艾益华道:“是,半月前抓走的,也不知关在哪里。”

令之道:“千夏姐姐在慎余堂,应是就在我婚前住的那个院子。父亲知道我和二哥最亲,我俩的院子从小就是挨着的,中间不过隔了一片竹林,还有好大一片葡萄架子……二哥的性子,必要把千夏姐姐放在身边,才能安心。”

恩溥在一旁道:“为何要抓千夏?因她不肯成亲?”

艾益华迟疑片刻,看看令之,方道:“宣灵……因为宣灵。千夏说,她知道自己的罪孽,她要不就这么死了,为宣灵赎罪,要不就走,上北京去找你,告诉你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千夏说,这般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和千夏……我们想走,正托人私下里从省城找辆车,达之知道了,第二日便找川军的人抓走千夏,又对全城的人宣布了七夕婚事,达之请了上千人赴宴,连我和启尔德,也收到了帖子。”

恩溥难免忧心,道:“达之会不会杀了千夏灭口?”

令之摇摇头:“不会,起码婚礼之前不会。”

启尔德到了这时,才知宣灵之死和达之脱不了干系。他深为震动,继而满腔怒火,一时不能排解无边恨意,咬牙道:“如何不会?!你二哥是个魔鬼!我看他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令之笑笑,道:“二哥当然做得出来,但是他不会做。”

这下恩溥也疑道:“为何?”

令之并不开口,只是把玩手中调羹。这一套手绘梅花的小调羹是她当年从慎余堂中拿过来的前清旧物,并不怎么名贵,令之只是喜上头所画绿梅,萼绿花白,比红梅更为雅致。调羹起先一套八只,有一回达之喝冬瓜丸子汤,失手打碎一只,那时他皱了皱眉,道:“碎了也罢,都摔了吧,我下回上省城,带套宋瓷的回来。”

令之当时就奇道:“好好的为什么要摔?少一只便少一只好了。”

达之仍是不快:“好好的一套,就这么缺了一只,总让人心里不痛快。”

令之笑道:“你一个不痛快,就要把东西都毁了不成?”

达之冷冷答道:“有什么不能?别说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儿,哪怕真是要紧的,都毁了又能如何?”

如今令之再想到那日达之所言,已是心如明镜,她把调羹放下,道:“二哥如今想做的,已不是杀一个千夏那么简单了……七夕请了这么多人,如此大的阵势,他定是有所谋划。”

恩溥道:“谋划?谋划什么?”

令之道:“你觉得二哥还能谋划什么?”

恩溥苦笑几声,道:“我不知道,自从顾品珍那年烧了半个孜城,我就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能谋划的了……我早给达之说过,行不通的,前头没有出路,再不停下,不过是万丈深渊。”

令之点点头,道:“我如今倒是像二哥,再没什么怕的了……到了这时,万丈深渊又如何?”她说罢嫣然一笑,也不多言,只低头吃冰碗中剩下的两个葡萄,这葡萄似是达之院前种的那些,色如玛瑙,却不怎么甜。

恩溥道:“令之妹妹,那如今你还要我们做什么?”

令之这才凝神想了想,道:“艾大夫和启大夫什么都不用做,到了七夕那日,你们就去慎余堂参加婚礼。进去后一路往西走,便能看见一个小小池塘,你们得留心,我家有好几个塘子,我说的这个和别的都不一样,当中没有莲荷,只是沿水有一圈菖蒲和水葱。父亲说过,母亲生前最爱菖蒲所开黄花,那塘子是母亲亲手布置的,后头虽然少有人去,却一直有人照料。过了塘子再往北折两百来尺,便是我家外墙,墙上爬满红葡萄藤,把藤蔓拨开,墙上开有小门,门上有一把铁锁,那种锁你们大概没见过,得两把钥匙一同才能打开……那是慎余堂唯一一扇无人值守的门,你们替我开门,放我进去,随后你们务必要离了慎余堂,要走得快,万不可逗留。”

启尔德听呆了,只道:“……钥匙呢?我们如何有钥匙?”

令之转头看着恩溥,道:“恩溥哥哥,钥匙在哪里?”

恩溥听到这里,一时竟不能言语。那个小池塘是幼时他和令之玩耍之地,小门也是他们偶然发现,当时门上并没有锁,二人为了逗趣,特意找了城中老锁匠,打了一把子午鸳鸯锁。原本恩溥的意思是两把钥匙为一套,让锁匠给一人打一套,但那锁匠上了年纪,极是执拗,只道:“子午鸳鸯锁自古以来就是两把钥匙,一人一把,合则门开,分则门闭,从没听说过一人一套,若是这样,这鸳鸯锁做来何用?”

往后恩溥去了东洋,走前本想把自己的钥匙留给令之,但令之却反将自己的那把钥匙给了恩溥,她道:“恩溥哥哥,你如今走了,那扇门我一个人打开也没什么意思,等你回来,我们再一同去开门。”

恩溥归国后,二人之间几番起落,不知为何,却谁都再也没有提过那把鸳鸯锁,但令之心里知道,两把钥匙必定安然无恙。到了如今,恩溥满眼热泪,从衣服内袋中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又从中拨出两把,青铜材质,做成一对雀儿形状,两嘴相衔,便能开锁,恩溥道:“就在这里。”

令之也不知应有何言,只点头道:“恩溥哥哥,你现在不便露面,就不要四处走动,委屈你这十日先困在医院,只是小五得助我几件小事。”

小五在一旁喜不自胜,道:“令之小姐,你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是死也要死着去的。”

令之笑道:“你们都不会死,若是要死,也只得我一人去死。”

恩溥哽咽道:“令之妹妹,你让我如何能安心坐在此处,看你去死。”

令之却起身一笑:“到了如今,生死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恩溥哥哥,你说是不是?”

恩溥颓然,道:“是,令之妹妹,你说得是。”

往后十日就这般过去了,每个人都万般心焦,却又暗暗盼着那一天永不到来。除了小五出外打探消息,剩下几人白日里都困在家中,为防恩溥和令之归城的消息泄出去,仁济医院当日便关门停诊,有病人前来,启尔德便道他和艾益华二人都吃坏肚子,患了痢疾,暂需休养几日,若真有急症,恩溥和令之便在二楼闭门不出,也尽量不出声响。

但哪怕无人前来,二人也几乎从不发出什么声响。令之如今住在起先济之的那个房中,这个房间后来千夏也偶尔用以午休,千夏只放了一套寝具,别的仍是往日模样,不中不西,四壁落白,案上置水晶花瓶。令之记得松哥哥细心,每次前来,总要给每间屋子放上慎余堂园中新剪的鲜花,千夏最喜玫瑰,有一次她突地想起母亲所教的一首竹枝词:“隙地生来千万枝,恰似红豆寄相思。玫瑰花开香如海,正是家家酒熟时。”

松哥哥笑道:“千夏虽只是半个中国人,却比我们都懂这些。”

千夏则道:“这竹枝词写得平平,也并不真正懂玫瑰。”

令之奇道:“一朵花儿罢了,还有什么懂不懂的?”

启尔德在一旁突道:“roseisaroseisaroseisarose。”

千夏道:“这是谁的诗,写得这般美?”

启尔德道:“我们美利坚的一个诗人,叫作gertrudestein。”

千夏叹道:“写得真美,但玫瑰也不只是美。”

令之又道:“那还有什么?”

千夏伸手去摸玫瑰枝上小刺,一时失手指尖便有血珠,她淡淡擦了血,道:“玫瑰有刺,刺会沾血。”

如今花瓶里尚有一大束枯干的小玫瑰,大概是千夏走前所剪,玫瑰本就血红,如今更似血痕干涸。令之见墙上的纯金十字架仍在原处,川地潮湿,连金子也有一层乌黑之气,床头也仍是那本红皮《圣经》,书签是一支枯干玫瑰,翻开便见一句经文:“遵依律法靠血洁净的东西很多,没有流血,便不能赦罪。”经文上已有斑斑血迹,令之想,这是千夏的血,也是宣灵的血,将来便是达之的血。

小五每日入夜后方来医院,陆续带来令之早已想到的消息:达之确已将早年他陆续制成的炸药从几个仓库中运出,每日半夜时分由达之亲自押送运进慎余堂,运货的工人大都是井上调来的盐工,当中恰好有一人为小五往日在井上所识好友,因炸药均放于木箱之中,那人并不知所运何物,达之只道是为婚礼准备的杂物,一百来个木箱,约有一半放于罗马楼地窖,另外一半,则一部分放在戏台底下,一部分散在慎余堂各处。罗马楼便是当年令之生日设宴之地,是慎余堂唯一的一处西式院子,一楼留了一个挑高房间做舞厅,四周装有镶金镜子,舞厅外的院子有密密葡萄架子,下放数十张桌椅,老一辈的人不跳舞,便可在此处歇凉打牌。想来婚礼那日,一大半宾客会在这边,另外一小半则应在戏台处听戏,达之已早早放出声来,他花大价钱从省城请了两班名角唱通宵堂会,要把《琵琶记》《金印记》《红梅记》《投笔记》这四大本统统唱尽,小五对恩溥道:“莫说别人,连林老爷也说到了那日,要痛痛快快听一晚上戏呢。”

令之点头,道:“二哥也只得如此了。”

恩溥仍是不可置信,道:“他真要把所有人炸死?让慎余堂也陪葬?慎余堂是他手上的基业,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令之道:“到了这个时候,二哥也不会想什么好处了,调羹既缺了一只,他就想把剩下的也都毁去。”

恩溥道:“那他自己呢?他也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