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之道:“或许吧,我也不知……或许他给自己留了后路,或许二哥如今和我想得一样,生死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七夕前一晚,令之独自一人,半夜去到孜溪河边。天早就黑尽了,顶上不过黯淡月光,正是丰水时节,孜溪河上歪尾船密密匝匝,间或一两只船舱中隐约有火烛,夏夜清凉悠长,船工们有时赌得尽兴,便会通宵玩牌,第二日清晨出船,待过了最险的邓井关,上沱江后再补上一觉。有船工尿急,出来在船头撒尿,远远见到令之,也看不清面容,只见一身米白衣裳,以为是水上女鬼,不由吓得大叫,舱内的人听到响动,便全都出来查看,但令之此时已躲在暗处,那几人寻了一圈,只见河上粼粼波光,抱怨前头那人眼花,那船工自己也觉疑惑,只听他大声分辨:“真见着了,不诓你们……我看也不是女鬼,是嫦娥娘娘下凡!”
一旁有人则笑道:“嫦娥娘娘?我看你是上回伤了腿,去医院见到二少奶奶后就魔怔了……二少奶奶可不就像嫦娥娘娘,又总穿白衣裳。”
又有谁道:“三小姐倒是也爱穿白衣裳。”
有人叹道:“三小姐人最好,往年这个时候,她总给咱们船上送桃子呢。”
令之幼时,父亲每日早起,前来查看盐运,惯常是胡松陪在一旁,有一回不知为何,令之整夜不睡,就为了一同前来。也是盛夏时节,岸边浩荡有风,船工们搬好盐包,蹲在船头吃早饭。父亲为他们请了厨子,在河边支了柴火大锅,鹅笋肉丁包一人两个,清粥泡菜任吃。令之饿得紧了,竟和船工们一同吃起包子,鹅笋清甜,令之依在余立心怀中问道:“父亲,我们的盐巴会去哪里?”
余立心道:“我们的盐巴啊,会去所有的地方。”
令之道:“会去天边吗?”
余立心笑道:“会,会去天边。”
令之露出向往之情,道:“我也要去天边!”
余立心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包子,道:“好,以后你坐这歪尾船,去到天边!”
有个船工听见了,远远笑道:“三小姐,以后就我送你去天边,你看行不行?”
自那日后,令之识得不少船工,慎余堂各处遍种桃树,结的桃子又大又甜,令之便每年都从家中摘下几筐,送给船工们尝鲜。今日出门,她亦从房中果盘随意拣了一个桃子,如今坐在河边,一口口吃完,这桃子大概是从集市上买的,大倒是大,却不怎么甜,令之无端端想,今年家中的桃子不知是何种味道,明日过去,得先摘一个试试,往后也不知是不是永远吃不上了。
到了第二日,出门前恩溥并未再说什么,只掏出自己长袍内袋里那把勃朗宁,放到令之手里,道:“你的枪法练得如何了?”
令之收了枪,摇摇头:“不大好,但这件事要的也不是枪法。”
仁济医院到慎余堂这条路不过一里多长,自民国二年医院初开,令之不知道在这条路上来回走过多少遍,任是何等盛夏时分,这里也满路清幽,因一路满植的黄桷兰有十米之高,树盖密密连起,像一把绵延不绝的大伞,此时正是黄桷兰盛放时节,那股馥郁香味顺着风一路向前,似是为伞下的令之指出终点。
树下仍有小贩叫卖杂物小食,令之买了两碗凉糕,让那婆婆多舀两勺红糖,又从地上捡了几朵黄桷兰。启尔德和艾益华为她开门时,见她手上还拿着两碗凉糕,不由呆了一呆,令之却嫣然一笑,给启尔德递上一朵黄桷兰,道:“启医生,你闻闻这花,香得倒不像真的。”
启尔德已是满面泪水:“密斯余,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令之只道:“你们这就回医院去,越快越好,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别出来。”
艾益华也不禁哽咽:“……千夏小姐,她……”
令之道:“我会尽力把她救出,若是救不出,那就让她也为宣灵陪个葬吧,宣灵虽非死于她手,她却也不冤。”
令之本以为达之在外迎客,今日还不知何时能见,谁知他独自一人,端坐在父亲往日的书房中。见到令之进屋,也未有惊诧之态,只淡淡道:“你何时回来的?”
令之不答,先递上手中凉糕,又把黄桷兰放在窗前的黄花梨六足香几上。往年余立心不喜焚香,几上放一个德化白瓷瓶,插四时鲜花,但现今那花瓶不知去了哪里,达之放了个德化白瓷香炉,屋内一股杜衡香味。幼时父亲教他们《九歌》,《山鬼》一节中有“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大概为了这诗,家中不常焚香,却总备有杜衡,令之记得,达之是从来不喜这些的,但如今三伏时节,达之也不开窗,焚香让房内更显酷热,却还是盖不住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酸臭之气。
达之一人枯坐屋中,面前偌大一张案几,上面却既无书报,也无纸笔,手旁连茶也没有一杯。他似是许久没有进过水米,双眼眍瞜,嘴唇干裂,鼻下有绒绒黑影,身上甚至连新郎的衣服也未有,只穿一件父亲的旧衣,那衣服洗得旧了,浑身上下一股污脏之气。令之一见他便觉得眼熟,过了许久才想起,他眉里眼间那股气像极了父亲,他们兄妹三人小时有一模一样的眉眼,但到了如今,却各长成了各的模样,再无半点相似。
达之伸手便舀凉糕吃,令之则坐了下来,道:“我让阿婆多加了两勺红糖。”
达之点点头:“你还记得。”
令之道:“我记得,二哥,你也知道,从小我记性最好,什么都记得。大哥喜欢糍粑,你爱吃红糖,父亲……父亲吃抄手也要加三调羹花椒油。”
达之道:“你见过父亲?他还活着。”
令之道:“算吧,算还活着。”
达之吃罢凉糕,起身擦手,又往炉子里加了几点香,道:“那我呢?我算什么?”
令之道:“二哥,你也算还活着,但你就快死了。”
达之道:“我会怎么死?”
令之从怀里掏出枪,放在桌前,道:“这么死。”
达之摇头,道:“我不会这么死。”
令之起身,看墙上挂着他们一家相片。达之刚从东洋归来不久,余立心道一家人上回合影还是五六年前,便找了相馆师傅上门,起先在院子里拍了几张,规规矩矩坐的坐站的站,后来达之忽道:“家里拍来拍去有什么意思,不如去井上。”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扛着机器去了天海井,在天车下拍了这张。井旁没有座椅,余立心站在中间,原来已是比济之令之都矮了一头,胡松本不肯入镜,是济之死死把他拉了进来,他站在一旁,和众人都隔了一尺距离。令之此时再看,发现父亲和二哥那时并无半点相像,倒是胡松,面上坦荡神情最似父亲,如今胡松还是这样,父亲的脸却早不知去了哪里。
令之摸了摸相框,道:“二哥,那时你想的事情,如今是成了没有?”
达之许久方答:“没有。”
令之嫣然一笑,道:“恩溥哥哥说,你们想的事情,永远成不了了,是不是?”
达之苍白面庞突地染上黑气,他缓缓道:“我还不知。”
令之自己找了杯子倒水,又从书桌屉中翻出炒过的南瓜子。这书房是令之来熟了的地方,她知道父亲惯于在抽屉中放两包炒货,父亲不在孜城已有多年,慎余堂看似仍是照他在时那般秩序运转,家中常备炒货,井上灶火不灭,但令之剥了一粒瓜子,发现里面早发了霉,南瓜子就是这种东西,里头早烂了心,外头却一点看不出来。令之扔了瓜子,道:“不,二哥,你知道的,你早知道了,你知道你们想的事情永远成不了,你知道这么些年,你和父亲一样,都是白白虚耗罢了。”
达之看着她,手心一点点攥紧,令之又道:“民国已有八年,军队的人来来去去,你想找人联手,又根本不知找哪方是好,你谁也不敢得罪,只能任他们欺凌。你好不容易做成了商会,却发现全无用处,稽核分所以盐税步步紧逼,川军滇军想来提钱便来提钱,为了稳住严家和李家,你只得把闷亏吃了又吃,商会这几年下来,你一分钱没有赚到,反倒贴了不少家底。你看不上父亲,因父亲一会儿共和一会儿帝制,一会儿梁任公一会儿袁世凯,一会儿搞银行一会儿又去种鸦片,上北京六七年,一事无成,只把家产败得七七八八,现在自己死是没有死,却已疯了一大半。二哥,你发现没有,我们兄妹三人,你才是最像父亲的人呢,大哥稀里糊涂,我也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些年,你却和父亲一般,从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从来以为必能实现。”
达之茫茫然对着不知哪里道:“不,怎么可能,我不会像父亲……父亲……父亲不过是个见风倒的小人罢了,我怎会像他?!我选中一条路,便从来就是这条路,我跟恩溥说过,他要走便走,他走了,千夏也想走,没有关系,只我一人,我也能走到底……莫说恩溥了,当年在横滨中华街、往后在北京的那些革命党人,多少人不是逃的逃变的变,但我不是父亲,我也不是他们,我哪里也不去!我哪里也不去!”到了最后,达之嗓音又尖又利,似一把尖刀四处乱刺,却刀刀落空,不知应刺向哪里。
令之也不言语,从屉中翻了一会儿,翻出一面银质绿珐琅镜子,镜子背面乃是一片荷叶,把手处凿有小洞,下垂一粒白玉莲子,这是当年余立心在省城见到的西洋玩意儿,买回来送给令之。令之那时想来书房见父亲,又不好意思总来,便把这面镜子藏在此处,回回都假借找镜子,余立心若是得闲,便让令之拿着镜子,自己站在身后,替她打好发辫。那时令之总在镜中见到父亲的脸,此时她却拿着镜子,递到达之眼前,道:“二哥,你要不照一照,照一照你便知道了,你看看镜中这人,可不是和父亲一模一样。”
达之许久没有照过镜子,见了镜中人影,一时惊慌失措,伸手便将镜子打翻在地,珐琅荷叶四分五裂,地上四散翠绿渣子,那粒玉莲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正好滚到令之脚下,令之捡起莲子,冷冷道:“二哥,你一个要革命要独立要大同的人,你连自己的亲外甥也敢杀,现在怎么却连镜子也不敢照一照了,就这样,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成什么事?”
达之突地把香炉一砸,满屋子杜衡香气更显馥郁,却也更能闻出当中那缕腥臭之气。达之似是发了癫,声嘶力竭道:“我能成什么事?!好!那就给你看看我能成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慎余堂如今在四处埋了多少炸药?我告诉你,两千斤,整整两千斤,全部是我亲手做的,我留着它们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今天!日他妈的我管他川军滇军什么军,李家严家狗日的什么家,都要给我死!都要给我死!拦在老子路上的,都给老子去死!过了今天就得行了,令之,你晓不晓得,过了今天我就得行了,老子搞了这么多年,今天一定就得行了……”达之声音渐渐弱下来,似是他也累了,颓然坐在满地瓷片上,轻声又道了一句:“一定行的,这样一定能行,令之,你说是不是?”
自知道宣灵死因,令之心上怒火不灭不熄,这才让她撑到了今日。令之总想着,达之会一直像宣灵死的那日那样,沉稳,冷静,满心杀机,那日达之让小五左拐之时,连声音也没有变过,好像他们理所应当走上这条他一手铺下的死路,好像他从未有过疑虑。那样最好,那令之便就也没有什么疑虑,她只会扣下扳机,令之的枪法一直练得不好,但那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扣下了扳机。但到了今日,令之才知道,原来达之也已是死了一大半了,他一丝丝一缕缕地死去,不怎么显山露水,却确凿无疑,他连这一点,也是像足了父亲。
令之见眼前这人,瓷片锋利,他身下渐渐有血渗出,却浑然不觉,仍在轻声喃喃自语:“我一定能行的,我一定能行。过了今天。过了今天。”令之想,这是谁呢?当年自己送他留洋,迄今也不过十年时光,原来十年已可让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都渐渐死去。
令之蹲下去,道:“二哥,你起来吧,你拿出点样子,让我安心把仇报了,我答应过宣灵,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达之听到宣灵名字,忽地打了个颤,道:“宣灵,对,宣灵……令之,明日便是冬至,我跟厨房说好了,我们吃补药,给宣灵杀只三个月的小羊,只取羊腿羊排,我来给他熬上一砂锅粳米粥,你说好不好?”
窗外灼灼烈日,正是一年中最热时节,达之的魂魄却似仍留在了宣灵死去的那个冬至。令之一时泪盈于睫,也茫茫然坐在地上,原来他们都想回到那日,若是能回去,一切就不会像如今,四处死路,对谁都是这般。二人这么坐了一会儿,达之又似清醒过来,这才见到令之坐在一旁,他皱了皱眉,道:“你坐着干什么,小心割了腿。”
令之指指地上血迹,道:“你已割了腿,让我给你包一包。”
达之摆摆手,道:“我没事,令之,你要的我都知道了,你去把千夏叫过来,我有话对她说,待我和她的事了了,再了我们的。”
令之道:“千夏是在我房里?”
达之道:“是,她吃了药,一直在睡,但这个时辰,正该醒过来了,我们原本也该出去待客了……床边有一碗醒神汤,你给她喝了,那药劲很快就能过去。”
令之起身想把枪收起来,达之忽地笑了:“怎么,我还真怕了你这把枪?”
令之想了想,便又把枪放回桌上,道:“你不会怕的,我们都不会怕。”
令之出了书房,走过牵藤引蔓的抄手游廊,这院子当日翻修,令之正在读《石头记》,读到宝钗的蘅芜苑中有藤萝薜荔,亦有杜若蘅芜,又是茝兰又是清葛,便对余立心嚷着要这些奇花异草。最后自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是紫藤月季葡萄架子这些寻常花草,紫藤开到盛时,似漫天云霞降到慎余堂,如今过了时节,头顶只有垂垂累累的葡萄,刚染了一点紫气,令之伸手摘了一串,达之最爱这种将甜未甜的葡萄,他说,太甜便没什么意思,太酸又实在咽不下。令之刚摘下葡萄,便听到房中枪声传来,不过轻轻一声,勃朗宁就是那种声音,令之练枪的时候想过,这种枪声,像又想让一个人死,又有点不忍心。
民国八年七夕那日,慎余堂起了一场大火,余家二少爷达之死于火中。城里都说这是赵五的袍哥弟兄为他报仇,不知从哪里搬了炸药进的慎余堂,但那炸药放了多年,孜城阴潮,早已没了效用,倒是炸药火引误点了窗帘,鬼使神差烧死了余家二少爷,众人都道,这是关二爷显灵,点水的终将死于大火。城中还说,二少爷死时,是三小姐的魂魄把他接走,三小姐手中拿着一串葡萄,叫了一声:“二哥!”
出自格特鲁德·斯泰因的诗《圣徒艾米莉》(sacredemily),表示玫瑰就是玫瑰本身,并无其他附会。
美国女作家格特鲁德·斯泰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