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溥再不敢看她,起身佯装去换香烛,背对令之,那火光映着他的手,在墙上投下巨大黑影,像扑面而来的乌鸦,恩溥喉咙沙哑,也似鸦声,道:“你生了宣灵,这本是喜事,不管对你们,还是对我们……对我们的计划……万万没想到,严筱坡反因此生了他心,余淮过继给他,本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你也知道,他对余淮一直不甚满意,现在既有了宣灵,又生得如此伶俐,他便想跳过余淮,直接让宣灵过继……加上这两年他有心从井上退一些现钱出来,投资建银行,便对我和达之提出,严家要从商会退出来。”
令之有些明白下面会是什么,却仍是不敢相信,颤声问道:“然后呢?二哥不想他退?”
恩溥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自然不想,这么些年,我们也就做成了商会这件事,虽说做成了也不知有何用处,但没有它,别的事情更是连影子都说不上了……再有这两年为稳住严家和李家,达之已从别处挪了不少钱给他们红利,又加上你父亲在北京四处周旋所花的银两,若是严家真退了股,商会明年就难以为继。”
令之越听越觉冰凉,道:“……后来呢?”
香烛旁倾,恩溥满手蜡油,却也不知苦痛,只觉浑身都在火里,自宣灵被炸死那一日起,他就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火里,他闭上眼,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宣灵死的那日,是达之把你们送回去。”
令之茫然点头,道:“是,那日二哥说顾品珍四处烧街,怕我和宣灵危险,便要送我们回桂馨堂,用的是你的车。”
恩溥惨然一笑,道:“既是我的车,本应当我送,但那个时候,又怕你们多心……达之说他送,我便只叮嘱小五小心开车。”
宣灵死后,令之从未想起过那日情形,现在全都出来了,那些压抑多时的鬼影,在这黯淡灵堂中上下游动,地下突地有了人声,是宣灵咯咯笑着,扯她耳上玉坠,令之道:“……路上四处都是顾品珍的人,还没过八店街,已见了冲天火光……小五想从小路绕过去,二哥却说,小路也不知道藏了什么人,大路已抢过烧过一回,反是安全,小五听了他的,我们便打算从八店街直穿过去。”
她停了停,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到了八店街,两旁房子确也烧得差不多了,前面有几个兵,本在路旁吃抄手,见了我们的车,忽地就扔了碗,掏出枪来,朝天上开了几枪……小五吓得停了车,宣灵却以为这是炮仗,直吵着要下车,二哥让我别害怕,说他下去给点银子,他们自会放我们走……我亲眼见着二哥下去,从怀里掏出满捧大洋给那几个兵,又说了两句话,他们收了钱,便收了枪放我们走。”
虽已知道后头的事情,恩溥听到这里,却不由生出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道:“那你们走了?”
令之道:“……不错,二哥上了车,我们便再往前走。底下石路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小五又受了惊吓,开了许久才开出八店街,我忍不住回了好几次头,见那几个兵,又把地上的抄手端起来接着吃,我那时也松了口气,还跟二哥说,这些当兵的倒是轻松,随意放个两枪,便算打劫……我们走了一阵,前头到个路口,可左可右,我们平日都是左拐,那日小五却想右拐,二哥一下急了,问他怎么回事,小五说左边的路前几日就被炸了两回,不好走,怕颠着宣灵,二哥却说,还是得左拐,右边过去便是个盐仓,顾品珍的人不会放过那里,小五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于是……”
恩溥听到这里,颓然坐下,道:“于是你们便走了左边那条路。”
令之也浑身失了力气,像在这漆黑夜里,再走了一遍那段白日朗朗之下的长路,她道:“是,我们便走了左边那条路。”
往后的事情谁也没有再说,烛火中有鬼影幢幢,令之眼睁睁见着那日种种,在这逼仄灵堂中又一一重来,自己则像被鬼捆了双手双脚,和当日一般动弹不得。
车刚拐过路口,前方轰然炸了起来,炸的地方并不在跟前,车倒是没事,只是车前石子横飞,灰尘漫天。
达之道:“可能是顾品珍的人埋的炸弹,小五,你下车去看看。”
令之刚觉不妥,小五已推车下去,他尚未来得及关车,便有七八个穿着灰蓝军服的兵不知从哪里涌来,用枪杆子一杆打在他后脑勺,小五无端端叫了一声“少爷”,便靠着车门软了下去。令之尖叫出声,却不知自己在叫些什么,余淮则大喊:“我们有银子!我们有银子!”达之沉声道:“你们要什么,开口便是,莫要伤了孩子。”宣灵却还不知眼前何事,只指着前方烟雾,拍手道:“小舅舅!小舅舅!炮仗!我要炮仗!”那是令之听见宣灵说的最后一句话,再往后,那些兵用了不知什么迷香,他们都晕了过去,令之记得清清楚楚,晕过去之前,她还紧紧牵着宣灵右手,小手软而火烫,像握住一个小小太阳。
后来这些都消失了,梦中令之已觉得有一种急切冷意,醒来时果然两手空空,不过傍晚时分,天却已黑到了尽头,月上枝头,四处冰凉。令之发现她躺在自己床上,身旁是宣灵的小枕小被,达之满面怒容,坐在一旁,余淮则站在窗前大哭,达之见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担心,顾品珍的人来过了,他们不过是要钱,我已送了一百两黄金过去,宣灵很快就能回来。”
但他们并不是要钱,现今令之终是知道,那也并不是“他们”,她喃喃道:“小舅舅。”
恩溥道:“什么?”
“小舅舅,宣灵最后说的话,是叫他的小舅舅。”
说罢这句,二人也都无话可说,所有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了,再往下,便是去做该做的事了。令之站起身,道:“这件事不会有错了,是吧?”
恩溥点点头:“不会了,起先我也盼着有错……但不会有错,达之藏炸药的仓库我已去看了,门口守卫说,宣灵出事前半个月,达之往外运了一批出来。”
令之道:“二哥……他何必弄得这么麻烦,又是兵又是迷药又是炸弹,他想宣灵死,什么时候不能动手?”
恩溥道:“他并不想宣灵死,他只是想严家留在商会,想余淮被严筱坡过继。”
令之道:“想要这些,宣灵只得死。”
恩溥道:“他弄得如此繁复,是因想你相信,宣灵真的死于顾品珍之手。”
令之道:“二哥连宣灵的命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我想的是什么?”
恩溥道:“令之妹妹,你怎么还不明白,他在乎的,他全都在乎,他只是想,大事在前,自己不得不如此。”
令之道:“你如何知道?”
恩溥苦笑道:“令之妹妹,因我以前便是如此,我们这种人,若是真想做什么大事,便都是如此。”
令之点点头,道:“这件事,只你知道?”
恩溥道:“千夏应也知道,但我们从未说过此事……我们……我们都心中有愧,不知从何说起。”
令之道:“你来北京,是因对我有诺,一旦知道是谁对宣灵动手,便要让我知道?”
恩溥惨然道:“我也想过自己动手,宣灵有一半,是死在我的手里……令之妹妹,但我不行,我终于明白了,我杀不了人……而要做我们那些事,杀不了人,便全是空想……令之妹妹,我是个废人,既负了你,也负了铃木先生。”
令之道:“还好如此。我的仇人,怎能让别人动手。”
恩溥道:“我陪你回去,我动不了手,但我能助你。”
香烛燃得正旺,屋里似有野火过境,令之突觉热气袭人,便起身出了院子,院中虽战战有风,却也并无凉意,像烈烈野火一路随着令之,将把她余生所有都卷入火里,她心里明白,得事成之后,这场火方能停熄。
恩溥打算和汪家的人先行回川,替他们一路打点启舟后事,再在省城等着令之,为她的事情做些谋划。令之本说无需谋划什么,恩溥却道,既决心成事,那便得一击即中,“达之有一仓库炸药,我们总得多备两把勃朗宁”。
令之觉得言之有理,她并不会用枪,便让胡松送来一把鸟枪,每日在院中打鸟练手,她不忍打檐下燕子,在地上撒了碎苞谷和小米,引来群群麻雀啄食,麻雀小而机敏,不易打中,恩溥有时见她连发十几发空枪,便从后头圈过去,扶住她双手找准头。往日莫说如此,二人便是手指碰了一碰,令之也觉浑身又烫又寒,如在冰中火上,但她此时浑然无感,只见宣灵在云上伸出双臂,娇声叫:“妈妈!妈妈!小舅舅!小舅舅!”令之想,是,正是小舅舅,他欠你的,妈妈这就替你讨还。
因已决心回孜城,令之先去学校办了休学手续,学监以为她要归乡嫁人,便叹道:“不是你一个了,开学不过半年,已走了七八个了,都是家里配了亲事,都说成亲后再回来读书,但嫁人就是嫁人,我看啊,她们都不会再回来。”
令之把宿舍里七七八八的杂物都扔了,只手上抱了一袋子图书馆借来的书,打算等会儿还回去,她道:“我会回来的。”
学监笑道:“是吗?那你几时回来?”
令之道:“待我做完事情,我便回来……您信我,我一定回来。”
那学监见她神色郑重,一时也感动起来,道:“我信你,这些书你拿回家先看着,我替你向图书馆说,待回校的时候再去还。”
令之便爽快道:“那也好,这些书我家那边也不好找,待我把书看完,我的事情也应当做成了,我再拿回北京来。”
学监好奇道:“你一个女子,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做。”
那一抱书颇有分量,令之挪了挪手,道:“女子也好,男子也罢,既有自己应做之事,就得去做完,我也是去年才晓得,来北京读书就是我应做之事,只是如今既有别的事更紧要,我就先做那件……我也不急,总能都做完的,迟早有这么一天。”
学监听了这话,本有振奋之感,但突又叹了口气,道:“我们自然想的是迟早有那么一天,但时局如此,乱事纷纷,谁知道到时候又会如何……不说别的,这次赵家楼的事情,抓了这么些人,北大还死了个学生,听说蔡校长也得离职,都不知能怎么收场。”
令之抱着书起身离开,淡然道:“时局我顾不了也管不了,我管我能管的事情。”
令之退了宿舍,就又搬回炒豆胡同的小宅院中,恩溥离京前这半月也住在这里,二人已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便也不特意避嫌。恩溥天亮即起,出门同胡松一道奔波,为汪家联系杂务。他们先把启舟的尸首暂存在殓房中,又四处跑下车厢的事情。令之则一心一意在院中练枪打鸟,举了几日鸟枪,双臂时常肿到不能抬起,她就取了井水,把双手整个浸入桶中,井水冰凉刺骨,手被冻到失了知觉,便又能再撑上大半个时辰。
汪家的人在外打了客栈,胡松和济之仍分头住着,胡松住珠市口,济之住医院宿舍。傍晚时分恩溥一人归来,二人便时常沿着炒豆胡同往北走两三里地,走到帽儿胡同和雨儿胡同,那周边都是山西人开的大酒缸,他们常去的那家唤作永河青,门面窄小,悬蓝布门帘,檐下用红纸黑字贴了前人的竹枝词,“烦襟何处不曾降,下得茶园上酒缸”。一进门方知敞亮,三间门面打通,放了八个高三尺五六、缸口直径二尺五六的陶制大酒缸,酒缸埋于底下小半截,露出地面二尺来高,以红漆木盖为缸盖,亦以此为桌,酒缸肚上贴了“财源茂盛”四个黑字。他们总选门前那个大缸,一坐下便叫半斤白干,七八碟酒菜,店里酒菜分常有和应时,常有的煮花生米、辣白菜、豆豉面筋、虾米豆、拌海蜇、玫瑰枣,应时则按时令不同,有冰黄瓜、冰苤蓝、拌粉皮、拌菠菜、芥末白菜墩、排骨、酥鱼和鲜藕等,除了鱼蟹、海蜇和鸡子,酒菜一概分大小碟,小碟四十文,大碟六十文。二人慢慢吃完酒菜,半斤白干也差不多都下去了,再一路走回炒豆胡同,晚风已无热气,而月上枝头,沿途小贩叫卖杂物,又有孩童玩耍嬉戏,分明四下人声鼎沸,令之却觉北京从未有过如此这般寂静。自商量好大事,她和恩溥之间再也没什么话说,能说的话都说到了尽头,那些不能说的,她也不再去想,所有种种,都半悬在半明半暗的空中,结局浮沉不定,但那结局已不再重要了,和走向结局这条路比起来,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恩溥离京前那日,他们又来了永河青,这日令之喝得极快,酒菜几乎未动,已下去三两酒,她喝到现在方开始吃菜,夹一筷子鱼冻,笑吟吟道:“山西人的鱼冻做得倒好,他们放了醋,比咱们的鱼冻吃着鲜。这家的拨鱼儿也做得好,用肉汤下鱼儿,只要三分钱,待会儿咱们也来一碗。恩溥哥哥,你看到没有,外头还有等叫的热菜,你快瞧,那人,哎呀你快看呀……那人就是来取订好的苏造白鱼,这白鱼就贵了,得六角钱一条,苏造酱可比干黄酱贵不少,昨日我问了老板,他说啊,这苏造酱只交道口那家天源酱园才有售……”
恩溥见她虽神色如常,话却较平日不知多多少,知她已是醉了,便叫了两碗拨鱼儿,拨鱼儿只一碗肉汤加醋,里头除了面鱼什么也没有,清清爽爽正好醒酒。恩溥道:“吃完这个,咱们就回去了吧。”
令之又笑:“回去?为什么要回去?我还在喝酒呢,恩溥哥哥,你怎么和大哥一样,喝酒也喝得这般不痛快,要是启舟哥哥在这里……不,要是二哥在这里,我想喝多久,他便会陪我喝多久。”
恩溥见她醉了之后,似是不记得启舟已死,而达之和她已有血海深仇,心中不忍,道:“令之妹妹,你要不陪我去走走,我明日就回四川了,这两月除了跟着学生们闹的那日,京城里还哪儿都没去过。”
令之歪歪头,道:“也是呵,你想去哪里?”
恩溥道:“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令之往另一边再歪歪头,道:“那我们去天坛吧。”
恩溥道:“那我们就去天坛。”
他们当即出门叫了车往天坛去。天坛如今已是公园,革命之后,民国政府将紫禁城乾清门以南的地方划归政府所有,又收回了一批皇家园囿,民国二年,天坛曾向民众开放十日,一时万人空巷。到了民国三年,内务总长朱启钤向袁世凯呈文《请开京畿名胜》,建议定下规章,将皇家园囿向民众开放,第一列出的便是天坛。谁知袁世凯有心称帝,先由其御用政治会议通过决议恢复祭天,北洋政府便先行开放社稷坛为中央公园。颐和园虽为清室私产,但民国三年起也已有限度地售票开放。天坛之议则一直到民国六年,内务部方重新为此案提了调查报告。是年清明,时任大总统的黎元洪还曾率民国政府各部高官前往天坛,在丹陛桥西南的斋宫河畔植树,以倡绿化,就这般直到去年元旦,天坛终是再度开放。
天坛身在南城,他们过去颇花了些时间,到时守卫已在准备关门,他们偷偷从南门旁的一个小偏门溜了进去。令之拉着恩溥,躲在一棵古柏之后,待守卫们巡完园子,给大门落了锁,二人这才出来。这时天色尽黑,园内古树参天,这两日本是满月,但头上圆月被巨树左右遮挡,只显一方月牙,再从中切了一小半。月色惨然,二人勉强可识路,恩溥把令之牵至主路上,二人从斋宫旁的西天门过了钟楼,一路往东,到了丹陛桥折往南行,再摸黑往前走一阵,不多久便到了回音壁,回音壁顶上没有大树蔽天,天光突地亮了起来。
令之吹了风,不再有醉态,恩溥无端端想,起先她也未必就真醉了,令之自小能饮,孜城的高粱烧酒莫说三两,半斤她也一气喝过,也许她不过借了那点酒,说出心中盼望、却明知再无可能的话罢了。她盼着启舟不死,更盼着二哥仍是二哥。
想到这处,恩溥更感怜惜,一时不可控制,伸手想抚她满头乌发,令之却突地转头,道:“恩溥哥哥,你可知道,这公园里头是些什么树?”
恩溥转头四望,只见黑影幢幢,也知那是树冠参天,但全为轮廓,他摇头道:“想来就是些松柏吧。”
令之又道:“那你可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株树?”
恩溥更觉茫然,道:“总有八千一万吧,恁大一个天坛。”
令之笑起来,道:“三百万株。”
恩溥一惊,道:“三百万?”
令之点点头,道:“三百万株,五百余种,洋槐、黑松、椿树、银杏、白果、栎树、楸树、中国槐、胡桑、白桑、柏树、枫树、夜合槐、赤杨、杉树、藤萝、槭树、荆树、梧桐……”她连绵不绝一气说出来,连她自己也不知,这么些拗口名字,不知何时已这般烂熟于心。
恩溥待她说完,方道:“你如何知道?”
令之摸着回音壁内壁磨砖,道:“启舟哥哥说的,我们刚到北京,他带我来过一次,就来看树。”
恩溥问道:“专门看树?”
令之点点头,道:“专门看树,我们看了整整一日,也不过看了十之二三,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每一棵树都是这般好看,看得久了,再乱的心,都能静下来……启舟哥哥说,他知道这些,是系里有个同学恰是当年农林部总长陈振先的幼弟,他大哥光绪三十三年毕业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是咱们第一个在国外拿了农艺学博士的留学生,回国后先拿了农科进士,去奉天做什么农事试验场监督,后头革命了,有了农林部,他便牵头成立了这个天坛林艺试验场。”
恩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令之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般反应,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启舟哥哥说,那同学讲过,他大哥是不管什么革命不革命的,整日仍是在种树看树想树,这里头的洋槐还是他特意去德国引进的。也不只是这里呢,这林艺试验场在西郊那边的董四墓村还有个分场,那边也有六七十万株树,几十个人常年就住在村里,说是一年也就回两三次北京城……我也问启舟哥哥,那些人不知会不会闷,启舟哥哥说,想来是不会的,这几年的时局,对着树比对着人,也许倒是要开心多了……想起来真有意思,国家乱成一团,一会儿帝制一会儿共和,一会儿孙文一会儿袁世凯,一会儿南京一会儿北京,一会儿总统制一会儿议会制,打来打去打去打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在认认真真种树,忙来忙去,忙着什么树种选择啊、播种啊、育苗啊、移栽啊、插条啊、造林啊、引种啊、病虫害啊……恩溥哥哥,这想起来真让人高兴,你说是不是?原来任何时代,咱们都可以不管不顾,只种一棵自己的树去。”
明月在天,星光却也不显黯淡,四周重重树影,往所有可能的方向漫去。恩溥起先还觉黑影鬼祟,又有鸦声凄厉,但现今他是什么都不怕了,月光下他把每一棵树都看得清清楚楚,树冠似云,晚风像在招手,让他们莫要忧虑,只要跟着风走,风知道应当去向哪里。
恩溥伸出双手,握住另一双手,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谁共和谁又起义,谁下了台谁又当了皇帝,我们都只种自己的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