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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余堂 李静睿 第1页,共2页

启舟的尸首两日后才浮上来,又过了三日,汪家的人上了北京。许是自觉羞耻,启舟的父母均没有来,不过派了两个小厮,那两人对启舟也无甚感情,连头七的法事也不愿张罗,只急急要把棺材运回省城,道:“老爷说了,别的都不用讲究,赶紧把少爷送回去才是正经。”更不肯开棺看一眼,听说胡松以往是余家的管事,便只问他有什么门路,能在火车上包一节车厢,先把棺材运往南京,汪家自会派船来接。

令之想到顺风顺水,走时对启舟何等不舍,现今启舟死得莫名,还要受这般冷气,越想越觉心酸,坐在灵堂里大哭一场,启舟投水之后,这是她头一回落泪。过去几日,她不眠不休守在灵堂,虽只是五月中旬,天气已隐有三伏之姿,胡松设法买了几车的冰,堆在灵堂四角,以保尸首不腐不臭,灵堂里冷如冰窖,令之困得紧了,也不肯回屋,就靠在墙上胡乱睡一两个时辰。她既是如此,恩溥也就一直守在一旁,二人都只着正常衣衫,冻得脸青白骇,但他们都不肯加衣,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相信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并非幻影。

那日过后,令之恩溥从未私下交谈,如今面对面坐着,也逃着对方眼睛。这日到了夜半,令之起身,先给煤油灯碗续了油,供品放了几日,苹果皱了皮,这时节也没有别的果子,令之就去院里摘了一碟子黄杏。供台上的一刀三线肉按照川地惯习,煮到七分熟,可用竹筷插透,便捞起沥水,供在香烛前一整日后再切片回锅,以豆瓣酱爆炒,快起锅时撒上青蒜叶子,众人分食,都道供过的肉可以祛病免灾。今晚的回锅肉是令之亲手炒的,胡松见她疲累不堪,想上前帮手,令之握住锅铲,丝毫不让,淡淡道:“启舟哥哥从前总说,若是想改变什么,哪怕什么也变不了呢,也不妨从自己亲手做事开始。”

一斤半三线肉,炒出来一大盆,众人没有胃口,却担心剩菜不吉,就也勉强吃尽。现今香烛前供的这一刀是令之刚煮好捞起的,本冒着热气,但在这房间里,热气也像冰上烟云,带着刺骨寒意。令之坐在蒲席上,眼睁睁见那点烟在烛火中散去,忽地开口道:“你知道他为何要死,是不是?”

恩溥本在清理烛下残蜡,手上一顿,也不回头,道:“应是知道。”

“那你说说。”

恩溥摇摇头,满手蜡渣,道:“说不出来,但我知道。”

令之默然半晌,道:“这几年的事情,我都想通了。”

“想通?”

“是,想通了,都想通了。启舟哥哥也给我讲了,你们在日本的事情。”

恩溥道:“那时候,我以为……”

令之有些不耐,在虚空中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你以为这样对我好。”

恩溥黯然,道:“是,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令之道:“你问过我没有?”

“什么?”

“如何才是对我好,你问过我没有?”

恩溥已有哽咽之声,道:“令之妹妹……”

令之却挺直了腰背,厉声道:“你既没问过我,怎知这样我便能好?”

恩溥道:“铃木太太,她……”

令之道:“铃木太太死了,所以你若是和我成亲,我就得死?”

“……那个时候只想,我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连累到你。”

“你的事情?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事情?什么事情这么了不得,一定要让身旁的人去死?”

恩溥已是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道:“你说得对,什么事情都没有这般了不得。”

令之这股气在胸中堵了数年,此时终觉畅快起来,她站起身,在供桌上拿了杏子,啃了一口,道:“你没有抽上大烟,也没有玩过女人。”

“没有,从来没有。”

“你特意假扮成那样,是想让我死心。”

“是。”

“你不觉得这种法子很可笑?”

“现在觉得。”

“千夏姐姐和二哥不是恋人。”

“不是。”

“千夏随你回国,是要和你一道,图个什么事情。”

“是。”

“再往后,二哥也加了进来。”

“是。”

“为了这个事情,千夏真的愿意和二哥成亲?”

恩溥想了想,方道:“起先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但后来……后来我便不敢说了。”

令之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起先……起先你也不觉得不和我成亲,是个什么事情。”

不待恩溥答话,她又道:“我和余淮成亲,是你们三人有意促成。”

恩溥抬起头,直直看着令之双眼,道:“自然不是,他们有意,我一直是反对的……令之妹妹,你不记得我们那日一同去夏洞寺,我对你说,婚姻不可儿戏?但我没能真正拦住你。”

令之纠正道:“不,你可以拦住我,你明明知道当时如何可以拦住我,但你没有尽力。”

恩溥颓然,又低头道:“对,我没有尽力。”

“你们知道余淮从小对我有情,促成我和余淮的亲事,是想拉拢严家。”

“达之的意思,既然你我的事情不成,那就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机会?我的运命,是你们做事的机会?”

恩溥不敢抬头,道:“是我们对不住你。”

令之又冷笑,道:“我的亲哥哥,我从小以为会嫁的男子,我掏心掏肺的千夏姐姐,你们在背后,就是这般算计我。”

恩溥头又低了低,显是不想令之见他落泪,道:“是我们对不住你。”

令之却并没有哭意,她吃完那个杏子,又拿了一个,道:“余家,林家,严家……只差个李家了。”

“李家无人,一直跟着严家走。”

“你们之前诓着几家弄的商会,也并不是商会。”

“商会现今还是商会,但照我们的计划,往后就不是了。”

“计划?就是我可能会死的那个计划?说到现在了,你还是不说个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恩溥叹口气,起身出门洗了把手,再回来坐定,他望着启舟那副匆忙买就的杉木棺椁,道:“大逆之事后铃木先生入狱,我和千夏去狱中见了他一面。”

“我知道。”

“铃木先生那时已被判了死刑,不日便将行刑。千夏刚失了母亲,又知此噩耗,见到铃木先生,自是一直痛哭。铃木太太死后,我对铃木先生有所疑虑,但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又是恩师,我确也再说不出什么……我和千夏这般哀痛,铃木先生却精神极好,他对我们道,不要哭,以后没有羁绊,反是更能安心做事。他还说,一件事没做成,便去做另一件,他和幸德秋水先生没能做成的事情,便让我们接着去做,日本做不成的事情,还可以回中国。”

“什么事情?他们刺杀天皇不成,便想让你们回来刺杀小皇帝?”

恩溥摇摇头,道:“那时革命党在东京已颇有声势,清廷又四面楚歌。铃木先生说,革命党反正要做的事情,我们不用和他们抢,他也知道我是书生性格,做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铃木先生早知我是富家子弟,便说,我应当回国,先把家族生意握在手里,再联合几家大户和周边军阀,先以武力谋独立,再推制度……铃木先生最后还说,他蹉跎一生,并未能在日本见到大同究竟何种模样,希望我把千夏带回中国,让她能看一看,何况千夏聪慧果敢,必能助我一臂之力。”

令之半晌说不出来,方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谋之事……一开始便想好了要拉二哥入伙?”

恩溥道:“不,一开始我们想的是济之,他是长子,慎余堂以后应是他来承继。但济之回国后,我私下里和他接触了几次,发现他对家业丝毫没有兴致,且神思恍惚,终日不知所想所踪。恰好那时候,慎余堂发了牛瘟,达之找上我,说他需要几台机器,以免你父亲发现他花了那么些银钱,到底是在做什么。”

“二哥又到底是在做什么?”

“炸药,你二哥一直在偷偷做炸药。”

“炸药?二哥做炸药干什么?”

恩溥又是摇头,道:“起先我也以为他是在做什么,后来我发现,他自己也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或许有用,就一直在做,做好了便存在仓中,一直到这两年才渐渐停了下来。”

“你们拉达之入伙,便因他会做炸药?”

“这是原因之一,铃木先生也交代过,大同之前,必需暴力,既是如此,那我们多个会做炸药的人,以后自有用处。第二,济之无心从商,只要达之在你父亲面前多表现几回,慎余堂自会交到他手上。第三……”恩溥停了口,只看着令之。

“第三什么?”

“第三是我的私心,我把千夏藏在凤凰山上的别院里,只是一时之计,总得给她找个名目。起先铃木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成亲,我那时候觉得这并无不可,反正我是决心要和你退婚约的了,既不是和你,那和千夏,也没有什么分别……后来……后来真回来了,又见到你,我才知道,原来有分别的,这分别太大了……我虽不想和你成亲,但我也再不想和别人了,所以千夏的事,就一直拖在那里,这么大一个人,瞒是瞒不住的,城里渐渐也有消息……千夏甚至提出过,她可以嫁给我父亲做妾,但我父亲那个人……我毕竟不忍心,也正好这个时候,达之找到了我。”

令之想到那年林家设宴,她被父亲逼去出席,见到恩溥辫子上压的那颗东珠,本是他俩的信物,一时也不知应说什么,只继续问道:“所以你们安排了千夏和二哥……但千夏姐姐,如何能愿意这样被你们推来搡去?”

“千夏……千夏自父母离世,一心想的便是完成父亲遗愿,她说,只要方便成事,和谁成亲也好,做谁小妾也罢,她是毫不在乎……但那也是前几年,这一年多我看啊,她也在乎了。”恩溥想到几次去医院谈事,见到千夏和艾益华,有时一同给病人看诊,有时千夏磨药,艾益华便在一旁帮手,有时二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一人抱住一杯热茶,静坐院中。恩溥从未见过那般模样的千夏,但他自己亦有过那般模样,自是知道,有些事情既已发生,便再不可阻挡。

令之想了想,又道:“所以你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恩溥苦笑,道:“哪一步都算不上……当年日本未经革命即入民主,铃木先生全凭空想,以为中国革命之后,大局便定,谁知在我们这里,革命之后却是乱象四生,这几年进出孜城的军阀走马灯似轮换,我们根本不知应和谁联手交底……余林严李四家商会一事,虽算终是成事,但这几年盐税翻了又翻,井上生意不过勉力维系,又有稽核分所压在上头,商会当下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尽力保住占孜城七成的产盐量……再有,我和达之,这两年渐渐也生嫌隙。”

令之问道:“为了什么?”

恩溥也不看令之,道:“起先是为了你……我拒了你的婚事,达之便道,这样也好,有余淮做桥,正好让最难对付的严家入局。我自是反对,但达之说,当年我们立过血誓,人间万事也需以此事为先,我不支持可以,但若是出面反对,便是违了重誓……千夏私下里也劝我,她说余淮待你一片真心,这门婚事,我们虽有自己的算盘,但对你和余淮二人,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后来……后来我又亲眼见你和余淮在一起嬉笑玩闹,我许久没有见过你那般开心,于是我就……”

令之冷笑一声,道:“于是你就推了我一把……行了,不要再提我的事情,你接着说,你和二哥还有什么?”

恩溥茫然望着前头闪烁火烛,道:“……还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变了,也许是我变了,我们想的事情总不一样了,井上盐工生活困苦,这几年又物价飞升,我几次提出要给他们涨三成月钱,但达之死活不允,说现今税重利薄,再涨月钱,不利我们的大事,不仅不涨,他还把盐工们三餐粮米肉油减了两成。这一年我上井巡看,总有盐工道自己脚耙手软,整日心焦,老想吃肉。我对达之说,我们有共产之愿,便是盼着人人吃饱穿暖,天下大同,这大同当下做不到,先让工人们吃饱一点又有何妨?但达之道,我们既下了血誓,又赌上终身,就得凡事以大局为先,凡事都想着前头道路终点,都似我这般盯住芝麻绿豆的小事不放,大事便是永远不成,这条路便永远走不完……令之妹妹,其实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也是这两年才看清,我这个性子,大抵是做不成什么大事,但到了现在,我连这大事到底是什么,也已看不清了……”

令之叹口气,道:“启舟哥哥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你们本是差不多的人,又走了差不多的路……”说完她也觉不祥,改口道,“你离了孜城,就是因为和二哥不合?但你来北京,又有何用处?”

恩溥心中痛意袭来,道:“不,令之,我是为了你,也为了宣灵。”

令之站起来,惊道:“宣灵?这和宣灵,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