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刚至,国立北京大学内已开满石榴,花红似火。这年春日极短,清明之后整月晴热,让此时园内气味更显凝重,似空中淌油,一点即燃。
汪启舟的宿舍在二楼,窗前有一棵枯了大一半的老石榴。去年刚进学校之时并未开花,但今年突地发出碧绿新芽,清明之前两场雨下来,枝上已是密密花苞,有两枝曲折柔长,从窗口伸进房内。启舟的床铺正好挨窗,他怕触了花苞,已大半月没有关窗。夜半晚风寒凉,但那几日宿舍内众人都似心上焚火,整夜不睡,他们读报、谈论、咒骂,骂久了人人都汗流浃背,一人打了一盆水洗面擦身。到了后半夜,大家都饿了,一同偷偷翻出校门,往南走到东华门,那边有一家回族人开的铜锅涮肉,彻夜不关,可涮可烤。众人都嫌涮着不来劲,宁愿站在炙子旁烤。炙下燃有松木,异香扑鼻,西口绵羊后腿肉切得极薄,蘸上以酱油、醋、姜末、料酒、卤虾油、葱丝、香菜叶混成的调料,再用长筷在铁炙子上翻烤数下,肉色在将变未变之时,便可就着黄瓜条吃上。亦有把烤肉夹在刚出炉的牛舌饼中吃的,牛舌饼滚烫,羊油化在饼中,吃上几个便会腻住,于是又叫上一碟糖蒜,几片水梨。无论怎样吃,烤肉必得佐酒,几人一晚上叫上三斤烧酒不在话下,吃至天色初亮,方才醉醺醺回到宿舍睡上半日。
店中除了他们,还有刚从胡同和赌场里厮混出来的大家少爷,携妓出游,亦是吃肉喝酒,吟诗划拳,不亦乐乎。那时蔡校长已在国立北京大学里组织了进德会,甲种会员不嫖不赌,不纳妾,乙种会员加之不做官吏,不做议员,丙种会员再加不吸烟,不饮酒,不食肉。进德会成立三月,便有近五百人参与,喝酒这几人都至少为甲种会员,见到这些少爷,均觉不屑,那一日学生中有一人叫王金甫的山东蓬莱人,忽地摔了酒杯,向旁边那桌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也是年轻人,不去图亡救国,怎会反而如此堕落?!”
那桌上坐了四个年轻少爷,从打扮看来是前清宗室,桌上还有两名女子斟酒,他们莫名被骂,顿时起火,有一人也站起来,道:“哪里来的孙子?怎么,孙子喝酒便是救国,你爷爷喝个酒,还能就把国给卖了?”
王金甫本就醉了一半,此时也被拱了火,一双烤肉长筷在手中挥舞,道:“什么孙子爷爷的,喝多了不认识了是吧?还不看仔细了给你爸爸跪下!怎么?你们这些当儿子的,只想对着日本人叫爹是吧?”
那人的蘸料碗里本刚放进去几片羊肉,一下都扬了出去,香菜葱花撒了王金甫一身,金甫也不遑多让,举着筷子就直直戳上对方的眼睛。那日后来众人打成一团,店家劝了许久,见实在不可收拾,这才去找了巡警过来,两边都被揪去警局,问了几个时辰才放出来。王金甫仍是满腔怒气,回到宿舍仍在破口大骂:“都是他妈的这些王八孙子花天酒地,俺们山东才会被卖给日本人,看老子下次不两巴掌呼死他!”
汪启舟在一旁给他泡茶醒酒,并不接话,他本和王金甫睡上下铺,平日多有照应,半夜他们出校吃肉喝酒,也都是王金甫拉他同去,但那日之后,启舟就不再去了。王金甫问他为何,他只答:“没什么意思。”王金甫性子粗糙,没听出什么,也不再叫他,自己仍是时常喝醉归来,汪启舟照旧给他泡上龙井。宿舍中的人整日热血沸腾,似是没人留意到,启舟的话越来越少,到了后面,他几是整日不发一言了。
国立北京大学那时有一千五百余名学生,学生们分为三种,一是大家公子,大都住在外头宅院,哪怕住宿舍的,也有听差贴身伺候,平日搓麻将喝花酒,捧名角狎名妓,白日在学校勉强上课,晚饭一过,便搭车前往八大胡同厮混整夜,天亮方归。二是一心向学的,每日只知用功,既不知游玩,也不解时事。这两种人大概各有四成,互不相扰,剩下两成则是开口必称新思想的学生,他们人数虽少,势力却大,学校里有二十几个或公开或秘密的社团,大都是这些学生所办,他们读克鲁泡特金和托尔斯泰,亦私下传阅《自由录》《伏虎集》《民声》和《进化》,康南海与谭复生的《大同书》和《仁学》大受欢迎,倒是这几年摇摆不定的梁任公,学生们提起时,已渐渐语出不屑。启舟睡得早,躺下总能听到楼下仍在放声道:“两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两千年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唯大盗利用乡愿,唯乡愿工媚于大盗,二者交相资,而罔不托之于孔!”启舟有时会想到自己和恩溥以往在东京的日子,大家也是如此,深夜醉酒,站都站不稳,已是半躺街头,仍在大声背道:“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这段话本只有幸德秋水先生译的日文,是铃木先生拜托太太转译为中文,铃木太太译倒是译了,把译文递给他们时却皱了皱眉头,道:“看上去真是凶。”
启舟当时还曾问道:“铃木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铃木太太摇头,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打打杀杀的,一股戾气,杀人总归没有道理。”
恩溥那日也在,待铃木太太走开泡茶,他们曾小声道:“铃木太太毕竟是女子,胆子小,也没什么见识。”
这些事不过几年之遥,不知为何已有前世之感。启舟如今人在北大,虽不消沉,却也时常感到孤寂,只觉得那三种学生把北大划为三个圈,身旁众人都能在各自的圈中找到慰藉,启舟看着也和大家一同出门上课,下课归来,但他心中知道,自己孑然一身,只得在每一个圈外徘徊。启舟多年未见恩溥了,有时难免会想,恩溥现今是否还会像东京时那般?还会坚信自己凡事皆对,旁人若非没有见识,便是没有胆量?到了今日,启舟终是明白,决意去做事并不怎么难,难的乃是真有决意,且一心向前,半点无疑。他是早已不行了,铃木太太死后,他对一切都感到疑心,他可放走顺水顺风,亦可劝令之读书求学,因那都是别人的事情,至于自己的事情,启舟甚至不知,自己应有何种事情。
三日那晚,启舟躺着读书,手上这本旧杂志连封面都无,是那日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偶然捡到,当时只是在馆内随便翻翻,谁知有位同学从身后路过,伸头一看,见里面有篇《破恶声论》,作者叫作“迅行”,那人“咦”了一声,道:“呀,这是鲁迅先生的旧文吧?”
启舟道:“鲁迅?《狂人日记》那个鲁迅?”
那人道:“可不是,还能有哪个鲁迅,这是他以往用的笔名吧。”
启舟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道:“嘿,咱们教授课上说的,鲁迅是他亲生兄长,他们都姓周。”
启舟去年刚到北京,便读了《狂人日记》,读至“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这一节,心中一悸,竟是大半夜没能入睡。第二日他出门去看令之,拐进胡同,遇到一只黄狗,启舟总觉得那狗眼神幽幽,似在打量自己,心中不由想到“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那日从令之那处回到学校,他饭也未吃,躺在床上,把《狂人日记》细细读了一遍,读后大梦一场,梦中血光满天,有人面目狰狞,手持长斧,从一个铁皮屋子中劈开一道口,从中艰难爬出,大喊“吃人!”。自那以后,但凡见到鲁迅的名字,启舟便分外留意,他隐约觉着,那么多人给《新青年》撰文,却只有这看似冷冰的鲁迅,和他真真隔得近。
《破恶声论》由古文写成,启舟读到“……识者有忧之,于是恶兵如蛇蝎,而大呼平和于人间,其声亦震心曲,豫言者托尔斯泰其一也。其言谓人生之至可贵者,莫如自食力而生活,侵掠攻夺,足为大禁,下民无不乐平和,而在上者乃爱喋血,驱之出战,丧人民元,于是家室不完,无庇者遍全国,民失其所,政家之罪也……”,正在想这托尔斯泰不知是何人,这一年总见人提起,俄国前两年革命成功,成立的正是当年幸德先生和铃木先生梦寐以求的社会主义政权,一年后沙皇全家被处决,听说最小的公主不过虚岁十八,胸口被刺一刀,连藏在胸衣里的珠宝也被抢走。启舟想,铃木先生若是知道,会说无产者革命自当如此,但铃木太太则会摇摇头,轻声道:“但杀人总归没有道理。”
窗外一直有喧嚣之声,那是各校代表和北大学生一同在法科礼堂开大会,商讨如何为山东问题抗议之事。启舟并非不关心山东问题,国耻当前,他心中自然亦觉沉痛,但那日宿舍众人在涮肉店大闹一场后,他已不知在此事上当出何言了,王金甫他们做的,启舟无法茫然跟从,若要问他自己想做什么,他又毫无头绪,于是只得起身无言,躺下读书。那日睡前听到礼堂里的声音愈加鼎沸,不知多少人声嘶力竭,痛哭失声,启舟不由心想:“他们是怎么了?我又是怎么了?万万千千的年轻人都在哭,都在喊,为何偏偏就我一人,流不出泪,也叫不出声?那么多人是不会一起错的,那错的必定是我,但我是从哪里开始出的错,又到底错在哪里?”杂声虽嚣,启舟到底还是睡了过去,将睡未睡之时,启舟还在想,举目四望,是无人可理解自己的了,若是能认识那位鲁迅先生就好了,他应当都能理解,理解这其中的寂寞与悲哀、消沉与苦愁。
宿舍里的人天亮方归,每人都满面倦容,却又分外亢奋,王金甫右手胡乱包着手绢,左手执一块皱巴巴的白色棉布,他见了启舟,得意洋洋摊开,道:“你看这颜色!”
布上草书“还我青岛”四个大字,王金甫的字写得漂亮,一看便临过魏碑,几个字黑中带紫,显是血书,启舟点点头,道:“再给你包一包,我箱子里有药棉。”
王金甫把血书一扔,不耐道:“都什么时候了,就你还磨磨唧唧想这么些屁事!我这算什么?!昨晚法科有个学生,拿着把刀去的会场,当场就说要自尽?”
启舟一惊,道:“死了?”
王金甫似是略有憾意,摇头道:“没,他那一刀本都割下去了,身边有人推了一把,就只破了一点油皮……若是真有北大学生死了,那今日的行动必能引得更多人去……”说罢他挥了挥手中血书,神情又激动起来,道:“走!昨晚大家都商议好了,今日就把白旗递到曹章陆三人家去!西斋的同学做了一夜,现在保证咱们北大学生每人都有一旗!”所谓曹章陆,除了交通总长曹润田,还有驻日公使章宗祥和币制局总裁陆宗舆,三人均是浙江人,又都从日本留学归来,均是当局有名的亲日派,学生们做白旗,应当就是都想到章宗祥归国前的境遇。
章宗祥四月底从东京归国,启舟前两日刚听说,章和妻子从东京火车站离开,站台上忽地蹿出百余名中国学生,章宗祥起先以为学生们自动自发来送行,还满面荣光,谁知学生们竟是专门来骂他汉奸的,且人人手执送丧白旗,将其掷于章的车中,似是送丧之后丢在坟头的白幡。不知记者是否杜撰,文中还称有学生大喊:“章宗祥、章公使,你既喜卖国,为何不卖妻?”章的妻子陈氏又气又惊,当场痛哭,章宗祥亦气不能语。这是报上所登,不知真假,那日启舟在图书馆中读书,有同学带了《国民公报》,当场读出全文,馆内同学纷纷大笑,“自当如此!”“说得好!”“谁让他要做汉奸!”“这些留洋的学生还是太软弱,若是给我遇见了,当头就是砖头!”“对,汉奸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启舟见群情激昂,就像这两月北大校园内随处可见那样,他又一次只感无所适从,默默从馆中退了出来。春夜清风拂面,园中隐有玉兰幽香,每隔一两百米,便有几十名学生凑在一处商议事情,学校里社团林立,人数最多的是哲学研究会,另有雄辩会、新潮社、国民杂志社、马克思学说研究会、新闻学研究会、社会主义研究会、平民教育演讲团……启舟也曾加入过“音乐研究会”,他并不通音律,只是人人都有社团可去,他一人总觉凄惶,起先确实去过几次研究会,也尽力学了一阵梵婀玲,能拉出咿咿呀呀旋律,但启舟后来也不再去了,他心中明白,那个地方同样无法容纳自己,就像他奏出的旋律,破碎,断续,无法被归进任何乐曲。他不明白短短几月间发生了什么,那些曾与他一同去令之家中喝酒吃饭的同学,现在忽地四散,他们不是跟着图书馆馆长学马克思主义,便是在《国民》杂志上撰文谈如何让国民觉悟,“其觉悟之程度,可分为三步:其一为爱国心之觉悟,其二为政治不良之觉悟,其三则为社会组织不良之觉悟”……启舟艳羡这种种一拥而上的热情,但他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一拥而上了,他时常会想,自己的生命也许像一盆火,看起来仍像旁人那样照常烧着,但别人渐渐烧成一片,火光冲天,像是要烧出一个白茫茫的新地新天,他却把火盆越移越远,而独自烧着的火是烧不长的,熄灭的日子就在前面。
那日启舟孤身走去沙滩,进了自己常去的那家“小四川”,花三十个铜子,叫了一份回锅肉,一份摊黄菜,又叫了三两杨梅烧酒,一人慢慢喝起来。“小四川”在弓弦胡同的最东边,那地方和学校已有一段路程,生意清淡,这两月启舟总在这里吃饭,图的是遇不上什么人,可以一人静静待上大半个时辰。但那日喝到第二杯,已有三拨学生掀帘进来,手中都有那份《国民》,都面露喜色,都在喝上酒后大骂章宗祥卖国可耻。启舟不觉得他们骂得有错,他只是心中一沉,知自己已是逃无可逃,连这方吃肉喝酒的小小天地,也是就要失去了。
大概正因如此,四日早上王金甫问他是否同去,他犹豫半晌,道:“那就同去吧。”出发前每人分得一面白旗,启舟背上一壶水,一袋子馒头,又带上一包风干牛肉,王金甫道:“你们瞧这汪启舟,婆婆妈妈的,还带吃的,以为咱们是去春游呢?!咱们是去革命!”
启舟摇摇头,道:“我不去革命,我只是去看看。”
众人出发前先在红楼后面的空场上集合排队,场上密密人头,人数应远远过千,那就是四成左右的北大学生。前一晚在法科礼堂的大会,各校学生已选出二十名代表负责召集,当中北大有七人,这时站在人群前面点人分白旗,有一人圆脸圆头,又戴一副黑框圆眼镜,白胖和气,看来似哪里的账房先生,启舟知道,那是国文科的傅孟真,他是《新潮》主编,据称也是最得胡适之先生赞赏的学生,同学中甚至有人称他为“孔子之后第一人”。傅孟真本就是山东人,他当这个学生代表,确是众望所归。这一两年校里风云人物辈出,但启舟心中,第一人亦是傅孟真。两月前他读到傅所撰的《致新潮社同学读者诸君》,文中道:“我们现在却有了极危险的事,到了头上:就是因为办杂志害了求学,作文章减了读书。”那时已有学生私下骂他:“好好一个进步青年,却摆出先生脸面,埋头读书不过求个自己的利禄功名,岂有办刊和撰文更能改造愚民,愚民不变,中国便永远不得变!”启舟觉得傅孟真无错,骂他的人亦无错,但这个时候是容不下两种“对”的,启舟想,这就是当下的自己了,不知何为正途,自然也辨不出岔路。
学生们排好队往校门走,前头有几人举了一幅白布对联,上书:
“卖国求荣,早知曹瞒遗种碑无字;
倾心媚外,不期章淳余孽死有头。”
傅孟真见了对联,皱了眉,对举联的学生道:“这对联写得不好。”
一学生奇道:“如何不好,我们想了一夜。”
傅孟真道:“太阴损了,我们谈论公义,不当如此。”
举联的几人都笑起来,道:“我们可不是正是为了公义,汉奸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有什么阴损不阴损,我们都是明着损。”
傅孟真还想说什么,后面一阵骚乱,启舟跟着大家一同回头,才知是蔡校长拨开人群过来。蔡校长今年已过五十,却满头乌发,一副八字胡一丝不乱,他可谓半生传奇,前朝时高中进士,进了翰林院,后来无心做官,便南下革命,成立的是暗杀团,据说一心想暗杀慈禧,整日埋头研制炸药毒药。革命既成,他本是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总长,后来因不愿在袁世凯手下做事,便在四十六岁时再赴欧罗巴,归来便是北大校长,学校内各派人物在数不清的杂志上相互攻讦,但对这个校长,却都是服气的。讲授英国文学的辜鸿铭迄今留辫,终日戴一顶瓜皮小帽,辜鸿铭平日眼高于顶,唯有在见到蔡校长时,方有恭敬之态。启舟学的是法文,却也去听过几次辜教授的课,有一回去得晚了,还未进教室,便听见他高声道:“……堂堂大国,岂可无皇帝,你们看那法兰西,自革命党砍了皇帝的头后,便大不如前,后来虽有拿破仑,但那到底是个科西嘉人,失了皇族正统,成不了气候……再看看大英帝国,革命虽也革命,却知道把皇帝给迎回来,大家且看吧,咱们这里,迟早也要把紫禁城里的小皇帝给迎回来的,这小皇帝若是回来,我自然就拜皇帝,他既还没回来,我在北大便拜校长,校长就是我们这里的皇帝。”
蔡校长自是不像皇帝,他一身灰袍,面色沉郁,八字胡竟是有些凌乱。广场前有个白玉花坛,满植月季,此时正是花期,多是学校特意找人引进的西洋品种。蔡校长站在一朵碗口大的“金玛丽”前面,清清嗓子,道:“同学们。”
他的声音并不见怎样高,但场上千人都静了下来,蔡校长停了停,方道:“同学们,你们今日,可是想好了?”
有学生高声答:“国难当前,岂是我们能想的事情!蔡校长,您看看,半个北大的学生都在这里了,您既是我们的校长,就和我们一同去吧!”
不少人应和起来,“对,校长当同我们一起去!”“爱国岂能只能我们学生的事情?”“别说蔡校长,我看教授们也应当去!”“胡适之先生为何不去?他是不是整日只想着写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大家哄笑起来,有人接道:“风在吹,雪在飞,老鸦冒着风雪归。飞不前,也要飞,饿坏孩儿娘的罪。”于是众人一同大声笑道:“饿坏孩儿娘的罪!”启舟看见,傅孟真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不发一言。
蔡校长又清清嗓子,众人这才又静下去,听他道:“同学们,你们都知道,起先我是满清的翰林,后来去做革命党,我可是真的搞过炸药的人啊同学们,但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一心一意,在搞教育。为何呢?因为这十年我一直在想,我国输入欧化,已是一甲子六十年,始于造兵,继而练军,继而变法,最后乃知,教育方是救国第一要务。严几道严先生,你们都是很熟悉的了,他是这学校的第一任校长,严校长亲口对我说过,光绪三十一年,孙文去伦敦拜访他,二人谈及国运,严校长道,‘中国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于甲者,将见之于乙,泯于丙者,将发之于丁。为今之计,惟急从教育上着手,庶几逐渐更新乎’,孙文则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君为思想家,鄙人乃实行家也。’同学们,我并不是说实干不对,但实干的事情,就让我们中年人去做吧,你们是学生,不能不以研究学问为第一责任,变法也好,革命也罢,过后总是需要人才的,当年康党所以失败,正是由于不先培养人才,而欲以少数人弋取政权,一味排斥顽旧,不能不情见势绌……同学们,你们若觉我言之有理,就不要去了,大家各自回去上课读书吧。”
众人静了半晌,有个学生大声道:“蔡校长,我们都敬你重你,但如此已不是读书的时候了,我们几日不读书又会如何呢,但我们今日不上街,明日就会失了青岛,后日就会没了山东,咱们这一百年来丧权辱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学生们都鼓起掌来,还有人跳起挥舞手中白旗,嘶吼道:“政府投降,汉奸卖国贼投降,咱们北大学生不投降!咱们中国人不投降!”
众人又都应和起来,纷纷舞着白旗,道:“不投降!不投降!打倒汉奸!严惩卖国贼!”
蔡校长见这情形,叹气道:“同学们,时局如此,你们去示威也好,游行也罢,又能改变什么呢?你们也知道,北大因提倡学术自由,早就被守旧派和当局所厌,视我们为鼓吹异端邪说的洪水猛兽。现在你们再这般出校游行,若是再闹出事情,予人以口实,咱们这个本就惨淡经营、植根未固的北大,将要首先受到摧残了。你们有什么要求,不妨就在这里提,我代表你们去和当局谈,我在这里许个诺,你们一定能听到回音,这行不行?”
学生们非但不应允,还嘘声一片,有个叫作张国焘的学生代表挤到前面,道:“示威游行势在必行,校长事先本不知道,现在不必再管,请校长回办公室去吧。”
蔡校长只是叹口气,道:“既是如此,我最后只再说一句:同学们注意安全,既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也要注意别人的安全,你们是学生,不应去做凶徒。”
蔡校长已尽力提高声量,但群情汹涌,已是没人再听他说什么了,众人都向校门涌去。蔡校长下了花坛,反向而行,想往学校里走,但那时谁都顾不上他了,他被推得连连后退,几被人潮冲倒。启舟见傅孟真奋力拨开人群,想往蔡校长的方向走,但簇拥着往外奔跑的学生实在太多,傅孟真走不过去,只得扛着上书“还我山东,还我青岛”的大旗,顺着人潮往外走。再过片刻,启舟只知自己出了校门,蔡校长和傅孟真都没了踪影,身边的人已是一个都不认得,也不知到了何处,只得茫然前行。手中那面白旗掉过一回,他本想索性就扔掉,但人人手中都有旗,只他没有,又觉心虚,担心被人留意,就把白旗又捡起,白布已被踩得稀脏,上面撒了星点深灰污渍,酸臭扑鼻,还黏着几根焦黄面点,一股油味。启舟想,都这个时候了,倒是还有人在喝豆汁儿吃焦圈,不知为何,知道这千人长队里,亦有人和自己一般,怀着别的心思,这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烈日当空,走到天安门时已是正午,人人都是一头一脸汗,广场上已有三千余人。北大学生到得最晚,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汇文大学、北京法政专门学校、工业专门学校、农业专门学校、医学专门学校、警官学校、铁路管理学校、税务学校、中国大学、民国大学和朝阳大学的学生都已到了,正在四处分发传单,启舟也得了一张,见上面印着“北京学界全体宣言”八个黑字,下面是今日游行示威的目的。
现在日本在万国和会要求并吞青岛,管理山东一切权利,就要成功了!他们的外交大胜利了!我们的外交大失败了!山东大势一去,就是破坏中国的领土!中国的领土破坏,中国就亡了!所以我们学界今天排队到各公使馆去,要求各国出来维持公理,务望全国工、商各界,一律起来设法开国民大会,外争主权,内除国贼。中国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今与全国同胞立两个信条道: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
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
国亡了!同胞起来呀!
启舟读完,饶是他今日最初只想来看看热闹,心中亦是一阵悸动,四周已有人抽泣起来,还有人挥舞传单,对围在路旁、手执木棒的巡捕道:“国亡了!同胞起来呀!你们万不要拿棒子对着自己人!你们应当和我们一同外争主权,内除国贼!”那些巡捕大都也是年轻人,有几人看着比学生们还小,涨红了脸,也不知应对,只来来回回走着。
启舟低声问旁边同学:“宣言书谁写的,这白话文用得真好。”
那人指指前头同傅孟真站在一起的年轻男子,道:“这还用说,喏,不就是你们北大的罗志希。”罗志希的名字启舟也在《新潮》上见过,但本人则是第一次见到。和傅孟真比,罗志希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目光凌厉,不似傅孟真一团和气,戴一副黑框圆镜,这种天气也整整齐齐穿着西服,头发被汗濡湿,一缕一缕整整齐齐,全部往后梳去。他似是正和傅孟真有所争执,所争何事听不清,但见傅孟真一直摇头,罗志希则步步紧逼。
启舟本想凑近了听一听,谁知前方突地有人大叫一声:“启舟兄!启舟兄!这里!这里!”
启舟吓得激灵,四顾许久,才见人潮中有两人不住挥手,白日灼眼,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竟是恩溥。几年未见,恩溥面容大有变化,但他今日手上故意拿了一本幸德秋水先生所编的《自由思想》,这书当年他们一人一本,恩溥那本被他翻得稀烂,这书一出便遭禁,谁也没有多出两本,启舟便将自己那本给了他,送时还玩笑般在扉页上画了一艘小船,这时他便是认出了那艘船。启舟愣了片刻,大叫道:“恩溥兄!恩溥兄!真的是你?!”
恩溥旁边还有个瘦小男子,戴黑色平顶帽,一身长到拖地的灰蓝长袍,因帽檐压得很低,一时看不清模样。二人本被巡捕拦在后面,这时大队已开始往前移动,巡捕们紧张地跟着前移,他们瞅了一个空子,连忙混进人群,跑到启舟身旁。
启舟激动不已,拉住恩溥双手,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旁边那瘦小男子笑起来,抬头露出半边脸,道:“启舟哥哥,是我,我带恩溥哥哥来的。”
启舟见那是男子打扮的令之,更是惊了,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后面的学生海潮般涌上,启舟手中的白旗又被挤掉在地上,实在无法弯腰再捡,但旁边立刻有学生给他们三人手中塞了新做的白旗,这回旗上还写满标语,启舟这面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恩溥手上那面是“卖国贼宜处死刑!诛卖国贼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令之那面竟是法文“chatierlestratresalanation:punirlescriminelsdehautetrahisonsurleplannational”,启舟见令之好奇,道:“就是内惩国贼的意思。”
启舟怕三人被人潮冲散,脱了西服,让他们一人拽住一个袖子,自己则抓住恩溥的胳膊,道:“你们到底怎么找来的。”
今日游行没有女大学生,启舟知道,王金甫他们昨日下午曾到令之学校串联,但他归来后悻悻道:“呵!一个女大学生没见到!不对,远远见了七八个影子!”原来校方不许男女学生见面交谈,把两边的学生代表安置在礼堂的两个对角,让他们自己互相喊话,王金甫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本来正正经经的事情,这么一弄倒弄得大家都不好意思起来,我们坐这头,女学生坐那头,房间老大,我们说小了吧听不清,说大了吧,好像又不礼貌,学校后来商量了半天,又找了个学监传话,那学监是个小脚太太,也是可怜,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我看她累得直喘。”
令之道:“昨日我们宿舍里有个同学便是学生代表,她回来便说,北大的学生们今日要去天安门游行,我们也都想来,但学监整夜在楼下守着。还好恩溥哥哥一大早找到学校,我说这是我表哥,这才溜了出来……还是恩溥哥哥提醒我,天桥那边买了身衣服帽子,怎么样,像不像男学生?”她随手把帽子摘下,露出满头乌发,又立觉不妥,连忙戴了回去,心虚地吐了吐舌。启舟自和令之相识,她一直心事重重,入学这两月虽心里高兴,明面上只更显沉稳,但这时和恩溥久别初见,她复萌少女之态,一张圆脸没有上妆,却是粉红粉白,唇上薄薄扫了胭脂,溢出唇外,倒像是春燥上火,耳坠摘了,大概怕耳洞反而打眼,一边塞了一颗小金珠,白日闪耀,衬得她面上金光流转。
恩溥则略有羞赧,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令之。他也知抵京后按理应先去找启舟,但下火车后一时情不能已,叫了个车径直就去了令之学校,打听了大半个时辰方找到令之宿舍。见面时二人都愣了许久,后来是令之开口道:“恩溥哥哥,你看,我剪了头发。”
恩溥泪盈于睫,哽咽道:“我看到了。”
三人随着人潮一路往前,除时不时有人大声呼喊“卖国贼宜处死刑!”“国民应当判决国贼的运命!”,队伍渐渐平静下来,学生们无言地挥舞白旗往前,四周不少民众围观,亦有人见这般场景,偷偷拭泪,还有许多洋人,向学生们脱帽致敬,到了后面,不少十岁上下的孩童也加入了队伍,兴高采烈地替学生们分发传单。
学生们都是一大早便出来,到这时也没有吃午餐,启舟拿出馒头分给众人,大家都不停步,一面吃馒头一面继续前行。恩溥见馒头太干,把自己包中的水壶递给启舟,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启舟痛饮两口,又把壶给了令之,道:“去东交民巷,美英法三国的公使馆。”
令之奇道:“要抢青岛的不是日本吗?为何要去美英法使馆?”
启舟道:“因为盼着他们的公使能替我们讨个公道。”
令之笑起来,道:“咱们的事情,怎么去找别人讨公道,咱们自己讨不到吗?”
启舟道:“着实讨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