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之把馒头用水勉强送下去,噎了两口方道:“但自己的公道还是得自己去讨,别人总是指望不上的,哪怕指望上了,也总没那么痛快。”
恩溥似是想说什么,又摇摇头止住了,这时人声又喧哗起来,这是前方有学生们提醒后头已过中华门,让大家到了棋盘街后便东转,一直到转过去了,恩溥才自言自语道:“是啊,总得你自己去讨。”
学生们这时已到了东交民巷西口,巷口既有洋人守军,又有中国巡捕,学生们先经过美国兵营,门口的美国军官见这架势,挥挥手就让大家进了,反倒是再往前走了几步,东交民巷捕房的两个巡捕追了上来,说学生们不能进去。其中一个巡捕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神情紧张,手执一根碗口粗的木棒,结结巴巴道:“这……这是租界……中国人……中国人不能进。”
学生们一片哗然,有人高声道:“谁说的租界不让中国人进?咱们昨儿就打过电话给美英法三国公使馆,他们都道欢迎学生随时过来,洋人都欢迎,你们这些同胞倒是不让同胞进!”
那小巡捕口拙,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死命挥舞手中木棒,道:“上头说了,只有大总统同意,你们才能进去。”
学生们哄笑起来,道:“大总统?那你去问你的大总统啊?!什么?你找不着?你找不着倒要我们找?这是什么奴才道理?!”
那小巡捕急得快哭了,却仍是不肯放学生进去,另一个巡捕已是中年,粗粗壮壮,面色凶狠,他并不多话,只猛推排在前面的学生两把,这人手上本也拿一根木棒,但他进出几次巡房,最后出来时腰上已别了一把手枪。学生们见了枪,都又怒又惊,一时也不敢往里冲,便在美国公使馆门口高声呼道:“大美国万岁!威大总统万岁!大中华民国万岁!世界永久和平万岁!”
启舟他们三人站在后方,起先也跟着领头的学生一同喊这几句口号,但令之喊了两声,便停下道:“启舟哥哥,这威大总统是谁?”
启舟道:“就是美国人的总统威尔逊,前几年欧罗巴打仗,是他让美国参了战。”
令之道:“咱们为什么要让美国大总统万岁?他们的大总统,和我们中国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万岁的不是皇上吗?都已不是皇上,那怎么万岁呀?”
启舟突觉尴尬,也停下来,道:“是没什么关系,就希望这样他们能帮帮我们。”
令之奇道:“你们这些男学生真这么想?你信吗?就这样喊几声,美国人便能帮咱们?咱们的事情,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恩溥哥哥,小时候你就对我说,能不求人便不求人,你还说,求人大半就会丢人,对不对?”
恩溥点点头,道:“但那不是我说的,是你父亲跟我们说的,你不记得了,济之出洋前,你父亲在家中摆了酒席,我们这一辈单坐一桌,你父亲特意过来,让我们一人干一杯,他还说,以后在外吃了亏,要不自己讨回来,要不就当是这杯酒,一口闷下去。”
听到父亲,令之神色黯下来,叹道:“我父亲……我父亲他自己也没有做到,自己讨也讨不回来,一口气闷也闷不下去,可能还是求人容易一些……”
这时又听前面说,学生们和东交民巷的官员来回通了几次电话,官员们终于同意让学生推选几个代表进美国使馆见公使,大家商量片刻,选了傅孟真、罗志希和另外两名启舟并不认得的北大学生,他们进去后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傅孟真满面怒容,并不和别的学生说话,只靠在墙上喝水,罗志希则挥手让大家静静,道:“密斯特芮不在,我们只留了说贴。”这说的是美国公使芮恩施,这人对德日从来警惕,段祺瑞能对德宣战,少不了背后他的推手。芮恩施民国二年便来了中国,据说他最喜国粹,几年前听了梅兰芳演出的《嫦娥奔月》,一时惊为天人,但凡接受记者访问,总要盛赞梅老板。后来连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和英国安南总督均要求来北京听上一曲,外交部还特意把这些外交官们邀请来听了一次堂会。芮恩施总道,若要美国人真的理解中国,只能由梅兰芳开始。
但饶是平日看来对中国情深义重的芮恩施,此时也并没有在使馆中,有学生愤怒不已,大声问道:“公使为何不在?”
罗志希道:“使馆的人说,公使昨日去了门头沟的寺庙旅行。”
那学生听罢,情绪更激动起来,道:“我们昨日分明打过电话,使馆的人说欢迎学生前来,如今公使自个儿出门游玩,这是欢迎的模样吗?威尔逊在巴黎不是认了把山东给日本吗?这公使是不是和总统一条心?”
学生们已是议论纷纷,罗志希似是想让大家安心,大声道:“我们留了说贴,公使回来看到,便能知道我们的诉求。”
那学生又道:“说贴?什么说贴?为什么不先给大家讨论?”
罗志希神情尴尬,只给面前学生递去一张单子,道:“我们几人昨晚连夜写的,这是底稿,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印出给同学们看。”
那学生抖了抖单子,将说贴内容大声读出:
大美国驻华公使阁下:
吾人闻和平会议传来消息,关于吾中国与日本国际间之处置,有甚背和平正谊者,谨以最真挚最诚恳之意,陈辞于阁下: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二十一条中日协定,乃日本乘大战之际,以武力胁迫我政府强制而成者,吾中国国民誓不承认之。青岛及山东一切德国以暴力掠去,而吾人之所日思取还者。吾人以对德宣战故,断不承认日本或其他任何国继承之。如不直接交还中国,则东亚和平与世界永久和平,终不能得确切之保证。贵国为维持正义人道及世界永久和平而战。煌煌宣言,及威尔逊总统几次演说,吾人对之表无上之亲爱与同情。吾国与贵国抱同一主义而战,故不得不望贵国之援助。吾人念贵我两国素敦睦谊,为此直率陈词,请求贵公使转达此意于贵国政府,于和平会议予吾中国以同情之援助。谨祝大美国万岁,贵公使万岁,大中华民国万岁,世界永久和平万岁!
北京专门以上学校学生一万一千五百人谨具
中华民国八年五月四日
令之听了,吃了一惊,道:“今日有一万一千人?”
启舟摇头,道:“我看不会超过五千人。”
令之道:“那为何要说是一万多人?”
启舟道:“这样气势足一些。”
恩溥也在一旁道:“令之妹妹,你忘了赤壁之战了?难道曹操还真有八十万大军?”
令之有些茫然,道:“但那是打仗的时候。”
启舟见前面已渐渐激愤起来的学生,道:“已是差不多了。”
学生们不知如何是好,大部分人备的干粮和水也不够,此时又累又饿又渴,加之无处可去,都露出焦躁神情。站在前头的学生商量半晌,决定再派六人,分头去英、法、意三国使馆。谁知他们片刻便都回来了,道今日是周日,公使们均不在馆内,只有一般馆员接见,他们只能把给芮恩施的说贴换一下抬头,再抄一份留下。回来的学生代表均神色愤愤,道公使馆馆员们待他们多有冷淡,说贴递上去,只回一声“知道了”。
因无地可去,学生们便都想往前走,起码能在东交民巷游行示威一圈,不然今日可算是白来了。谁知众人原地等了一个多时辰,仍是没有拿到许可,反是警察宪兵都来了,团团围住了东交民巷的入口,警察们手持木棒,宪兵们握着长枪,都不敢动手,只前后跟着学生跑,围住东交民巷的入口,不让学生们入内。如此僵持许久,旁边围观的民众也被激怒,加入了学生队伍,有个学生满头大汗,索性脱了长衫,只着白色贴身衣服,大骂道:“这国还没有亡呢,中国自己的土地,已是不许中国人走了?!碍着中国人的,竟是中国人自己的政府?!如今便是这样,那要是真亡国了,岂不是更没有咱们中国人的容身之处了?!”
旁边有人接话道:“对!就是这个道理!国已不国,人何以为人?!都是汉奸卖国贼们的错!”
更多人一面挥舞手中白旗,一面骂起来:“都是汉奸卖国贼的错!诛卖国贼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民国不判决国贼的运命,我们民众去判决!”“打倒日本人的孝子贤孙!”“民贼不容存、诛夷曹章陆!”
一团乱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大家往外交部去!大家往曹汝霖家里去!”一时应和四起:“对!这里不让我们进,咱们便进卖国贼曹汝霖家里去!”“曹家在哪里?!”“就在外交部旁边,赵家楼胡同!”“那咱们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前面的人开始齐齐转头,后面的学生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有不少人推搡摔倒,但大家都一扫起先颓丧,又有勃勃生气。启舟正顺着人群往后退出东交民巷,却见上午刚被选为游行示威总指挥的傅孟真,把手上大旗放下,爬到巷口的一个石狮子背上,道:“同学们,同学们,我们先冷静一下,我们的计划是在街上和平游行,昨日开会大家也已达成共识,要有纪律的抗议,现在我们若是去曹家,再惹出什么事来,反是给当局提供口实。”
下面嘘声四起,道:“傅孟真,你是咱们学生的代表,还是蔡校长的跟班儿,为何你说的话和他差不多?若是你再拦着咱们,我们就得疑你是当局的奸细了!”最后一句只是玩笑,众人都笑起来,但显是没人会听他的了,傅孟真见这情形,只得下了石狮子,再扛起大旗,和大家一同往赵家楼胡同走去。
学生们退出东交民巷,掉头往北走,沿着户部街和东长安街,到了东单牌楼和石大人胡同,下午四时许,便到了赵家楼胡同二号的曹宅。这时启舟、恩溥和令之三人已挤到了前头,启舟对恩溥道:“我们见机行事,但凡有点危险,你就先带着令之快逃。”
令之道:“那你呢?启舟哥哥,你难道要同他们一道?”
启舟道:“我不是同他们一道,我是想看看,我们中国人到底还能做成什么事情。”
恩溥似是知道启舟的意思,道:“你去看吧,我不想看了,令之妹妹,不如我们现在就走。”
令之道:“走?为何要走?你没发现吗,这么多人,就我一个女子,这种时候我若是走了,岂不是中国出什么事情,都和女子没关系了。”
说罢,令之拉着恩溥,又往前挤去。曹宅一排平列,外面看去只见围墙,墙边有一棵颇高的石榴树,有学生爬上去往内看了看,下来道宅内似是分东西两院,西院为中式院子,东院为西式平房,没见到像曹汝霖的人,倒是东厢廊下,有两个婢女陪着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头读书,似是曹汝霖的父亲。
学生们想从大门进去,非但那绿色大门紧紧关上,门口还有四五十个军警守卫,赵家楼胡同本就不宽,仅容三四人并排,这几十个军警一站,学生们便完全不得靠近。
那些军警看来严阵以待,令之却低声对恩溥道:“你瞧见没有,不少军警向着学生呢。”
恩溥道:“你怎么知道?”
令之道:“他们枪上刺刀都没装呢。”
这时有学生代表上前,客客气气道:“我们是爱国学生,来这里是找曹总长谈谈国事,交换意见,希望他能爱中国。我们学生手无寸铁,你们也是中国人,难道你们不爱中国吗?”
前头的几名军警虽不说话,却你看我我看你,面上都有羞惭之色,过了半晌,才有个军警叹气道:“你们回去吧,别为难我们,我们也不为难你们。”
那带头的学生正想再说什么,后头的学生不知前方局势,只知大家进不了曹宅,也不见曹汝霖出来和大家交代,情绪又焦躁起来,不知是谁又喊出“卖国贼!卖国贼!”,一时应者云集,更有人开始向曹宅的窗口和墙头扔石块,傅孟真在前方大叫:“同学们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我们学生代表正在沟通,大家要听安排,不要乱了纪律。”
后方学生听了这话,大骂道:“去你妈的安排,咱们中国人就是什么都听安排,才会这般刀俎鱼肉,任人欺凌!同学们,他们既是不管咱们,咱们也就不管他们了!”
大家纷纷道:“对!我们再不能任人欺凌!”“严惩卖国贼!卖国贼当诛!”“政府不惩他们!咱们自己来惩!”一团乱局中,突地有五个学生翻上围墙,那墙本就不大高,旁边又有石榴树借力,他们几下就到了围墙顶上,但窗口亦是紧闭。几人正在踌躇,当中有一人却当机立断,从围墙上捡了一块砖头,“砰”地砸向窗口,玻璃应声而碎,学生们一时呆了,齐齐静下来仰头望着窗口,那人对围墙下的学生们得意地笑了笑,跳了进去,剩下四人便也不再犹豫,都跳进院中。再过半晌,里面传出几声争辩声,随后便是挪东西的声音,也就一刻钟工夫,前门大开,那五名率先跳进去的学生,站在门口喜不自胜大声道:“进来!”
学生们欢呼起来,如鲫如鳞般拥进曹家,启舟他们三人也随着进去,只见院中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满是起先曹家用来堵门的石头和木块,大门旁边虽有几十个军警,但已是无所动作,枪上的刺刀七零八落卸在地上,有几人索性笑嘻嘻抽起烟来。启舟想,这些军警果真是向着学生,若不是这样,那五名学生手无寸铁,跳下围墙时军警们若是有心阻拦,岂能让他们开了大门。
令之呆呆地站在院中,不进不退,只拽着恩溥的袖口,道:“怎会这样?恩溥哥哥,怎会这样?”
恩溥道:“怎样?”
令之道:“怎能这样便进了别人家?若是别人想进我家便能进来,我宁愿去死,真的,我会去死。”
启舟一震,道:“他们也是为了大义,你总不能说,这大义是错的。”
令之厉声道:“大义?什么大义能想砸别人窗子便砸别人窗子!大义?什么大义要拿不相干的人做祭?”这说的是大家涌进时,不知谁扔出去一块石头,正好砸到廊下曹父的背上,老人本就行动不便,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旁边婢女吓得发抖,一时手足无措,是令之急忙去帮忙搀扶,婢女才连忙把人扶进了内屋。
启舟和恩溥二人大概都想到死去的铃木太太,相视惨然一笑。也不再说话,三人都觉自己在此处全是多余,退出去又觉不甘,便跟着众人在房内四处走动,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学生们这时已在四处寻曹汝霖,不时大声呼喊:“曹汝霖在哪里?!”“拖出曹汝霖来,揍他一顿!”因始终不见曹的踪影,他们愈发激动起来,把客厅和书房的花瓶瓷器砸碎一地,又有人道:“曹家女儿的卧室在那边!”于是又一哄而进,见卧室中没人,只有一架西式雕花铁床,有人道:“咱们把床拆了,看卖国贼的女儿还能不能高枕安睡!”那铁床做得细巧精致,也就半炷香工夫,便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一人抱着一根铁柱,又去了曹妻的房间,曹妻反锁房门,在里面吓得哭泣,连声道:“润田不在家中!润田真的不在!他去了总统府吃饭,求求你们了,去总统府找他吧!”学生们却仍是不管不顾,用铁床上拆下的铁柱撞开房门,只见曹妻身着绛色丝绒旗袍,脚踩一双同色高跟鞋,鞋跟处一边缀了一颗指头大小的浑圆珠子,分明是精心装扮过,但脸上妆早已花了,头发也乱成一团,她本缩在沙发上,见学生们进了屋,跳起来便躲在墨绿窗帘背后,看也不敢直眼看学生。学生们也不管她,先径直把镜子砸了,家具能砸便砸,砸不动的便推翻在地,有人道:“大家仔细翻翻,看有没有什么卖国文书!”别的人便应道:“对,抽屉都打开,把东西都倒出来!卖国贼卖国卖得这么爽快,家里总会有点证据!”这就又把所有抽屉柜子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信件一封封打开,专看有没有和日本人的通信,但看来看去也是没有,剩下的信便撕的撕扔的扔,纸片满屋飞舞,确像白事时扔在坟头的纸钱。
抽屉中还有不少珠宝首饰燕窝银耳,学生们道:“谁知道是不是用卖国的钱得来的!都给毁了!”众人便纷纷踩上去,那些金饰还好,不过踩得变形,但翡翠玛瑙却碎了一地,燕窝银耳更是大半成了渣。曹妻偷偷从窗帘后探头出来,见他们正打算踩一串上百颗东珠的长链,忍不住轻声哭道:“这是我的嫁妆,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求求你们了,这串珠子就留给我行不行?那些燕窝银耳都是好东西,你们便拿回去用,何必糟蹋东西?”
学生们听了这话,更是生气,大声斥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都像你们卖国贼这般贪图荣华不成?好东西?就是为了这些好东西,你们脸也不要了,国也卖出去了?!”说罢,反倒把起先没有砸碎的燕窝银耳一并砸得粉碎,正要下脚踩那串东珠,令之实在忍不住,冲上前去,喝道:“住手!你们堂堂大学生,竟然这般欺负一个妇人!有本事你们去总统府闹去,去砸大总统的东西,来别人私宅放肆,和盗贼有什么两样?!”
那几人没有听出令之的女声,只是大怒,正想和令之理论,外面却忽地传来呼喊:“走水了!走水了!”众人见厅内已有浓烟袭来,连忙都奔出去看,只见并不是走水,而是有学生不知在哪里取了几桶汽油,在客厅、书房、庭院等多处浇泼,有心放火烧屋,一时浓烟四起、火光漫天,有些学生整个呆了,似是不信事情会到这般境地,只默默站在原处。另一半学生则兴奋不已,拍掌高呼:“烧得好!正当如此!卖国贼曹汝霖既要做缩头乌龟,咱们就把他烧出来!”
令之三人被浓烟熏得出了客厅,站在院中,见大火升腾而起,已是傍晚时分,红日西斜,却余威仍存,火焰未到之处也似正被燃烧殆尽,宅中有人正在泼水救火,但水声寥寥,让火光更显狰狞。令之见前头有一人,正徒劳地拿着一个小小木桶救火,起先以为是曹家的人,后来定睛一看,却是这次学生游行的总指挥傅孟真,他来回奔袭,跑过去从院中大铜缸里舀了水,再跑回来救火,但那么一点点水,还没有泼进火里,已被烤干一半,他这么做了几回,大概自觉荒唐,扔了木桶,站在火边笑了起来,令之见他从袖中掏出两张字纸,一张是今日传单,另一张则写满名字,似是学生代表的名录,傅孟真将两张纸投入火中,头也不回便出了曹宅大门。
令之他们在原地站了许久,三人都已是无话可说,只见火在极盛之后终是慢慢弱下去,但眼前已是满目焦黑,断壁残垣,后门处有人似在缠斗,又有人呼叫军警,但刚才满院子军警一时也不知去了哪里。再过了半晌,则听见大叫声:“曹汝霖已给打死了!”这时学生们可能方知害怕,开始四下散去,刚才还满宅的学生,也就一刻钟工夫,几是走得干干净净,走时互相也不搭话,有几人甚至未走大门,匆匆翻墙跳了出去。
启舟已是大半个时辰未有开口,他神色惨然,道:“我们也走吧。”
出了赵家楼胡同,谁也没说应往哪边去,似是哪里均可去,也似是无处可去。他们茫茫然往前行了许久,沿途行人如织,路边小贩叫卖冰糖葫芦,葫芦旁边的木头搁板上,则放着一小罐一小罐冰糖梨汁,一个铜子一罐。有年轻女子坐在路边喝梨汁,亦有男子肩上扛着孩童,两人一人一串葫芦,冰糖壳子边咬边碎,那孩子便从父亲的头发上拣渣子吃。天色渐暗,晚霞重重,绯红绛紫,似是上好的料子,令之无端端想到,曹妻身上的旗袍,就是这种颜色,但赵家楼已在后面不知道哪里,浓烟已散,火光已熄,这一日发生的一切,既仍在眼前,又早就过去。
天一瞬便黑到了尽,他们见到前方白塔寺轮廓,又听水声潺潺,方知到了北海,湖上有人月下泛舟,舟楫划过水面,似打碎了整面齐齐整整的玻璃,但待船稍行得远一些,破碎的东西又将复原,再无任何痕迹。
启舟忽地停了下来,道:“原来就是这样了。”
令之道:“什么?”
启舟不理她,望着水面,道:“看来确实是这样了。”
恩溥也问:“启舟兄,你说什么?”
启舟自顾自点点头,道:“这条路不对。”
令之害怕起来,道:“启舟哥哥,你是怎么了?这条路走错了,我们折回去再走。”
启舟抬头望了月亮,又往更远的水面看去,道:“再走也没有用了,并没有别的路了。既是这些人,那就只有这些路了。”
令之往后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启舟是怎样跳入湖中,又怎样不见踪影。她只记得水面突然碎开,刺啦一声后恢复原状,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影,唯有月光直直照在水上,众星一同闪烁,寻找一条决心要消失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