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夜半出门,一气未歇把林恩溥送至省城。起先顶上有光,照出一条暗而曲折的长路,随后层层乌云遮星蔽月,小五把车灯打到最亮,让两旁暗处更似幢幢鬼影。小五想,鬼倒是不怕的,现今他们只是怕人。
一路四个时辰,林恩溥就睡了四个时辰。他多日未合眼,入睡即梦,继而有魇,魇中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离了孜城,却发现自己双脚紧紧黏在慎余堂厅前小院的青石砖上,无论如何也挪不得半步,而令之浅笑的脸就在前面。小五听得后座上恩溥挣扎出声,知他是魇住了,但他也知道,魇住了是没有办法可想的,只能待他自己醒来。小五儿时也常梦魇,醒来总见母亲满面焦急守在窗前,母亲说,魇住的人不能硬把他叫醒,那样他反会被自己吓住,丢了魂魄。
到省城车站时已近正午,小五进站打听,三日以内北上的火车都已没有一等和二等车票,他本想在站口候着,看能不能高价买到一张,恩溥却转头去买了今日的一张三等票,把小五拉出人群,道:“走,我们去吃顿好的。”
车站附近并没有什么像样馆子,他们找了一会儿,最后坐在路旁竹棚下,吃了豆花饭和蹄花汤。小五边吃边哭,起先不过哽咽,后来则号啕到不能自已,恩溥却胃口极佳,连夸这家的豆花蘸水又香又辣,还把蹄花汤里的黄豆一颗颗拣出吃净,小五一边抹泪一边替他添了三次饭,道:“少爷,你多吃点,到了那边……”
恩溥接过饭,淡淡道:“别哭了,我不会有事。”
小五道:“但是那天……但是他们……”
恩溥皱起眉头,道:“我那天没事,往后就更不会有,他们管不了那么远……你就按我给你说的做,都记住没有?”
小五点点头,恩溥叹了一口气,道:“你把事情处理完,就把你母亲带上,找个地方躲一躲,我那房子里的银子,你也知道在哪里,想拿多少就拿多少……这些手段,也就能糊弄个几天,他们没法找到北京来,就怕找你出气。”
小五道:“少爷,我说的那个法子……”
恩溥面色一凛,道:“我说过,不要再提了。”
恩溥进站之后,小五又去了那家豆花饭,好几日食不下咽。
这回他心中终是松下来,这才觉得饿得心慌,坐在棚下扎扎实实吃了一顿,发现豆花清香,蹄花烂。第二碗饭的时候他想,少爷说得没错,这家的蘸水做得是香,不知道北京有没有豆花饭?
吃完仍觉不足,小五就又叫了一碗豆花和半匹卤排骨,排骨不剁不切,和一把手刀一同整个端上桌,小五就用那刀把肉一块块割下来吃,刀快肉香,一时豪情满胸,什么都不在话下。饭后突感困顿,小五回车上先睡了一觉,醒来时又逢夜半,顶上木星亮似明月。小五忽地忆起,恩溥曾说,木星升至中天,为大吉之兆。大概是吃饱睡足,小五此时浑身上下精神抖擞,不像前面几日惊慌昏沉,似是丧家之犬。这亦是这次出门前恩溥的话,坐上车时他笑了笑,道,小五,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丧家之犬?说罢他又道,孔夫子尚且是丧家之犬,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干系呢?
这时间城门已关,小五在车上静静坐了两个时辰,直至天色微明,他这才开车出了北门大安。小五这几年跟着恩溥,每月都会来省城一两回,一直走的是东门迎晖和南门江桥,但今日他想,大安这名字真好,上头虽有木星吉兆,但亦要求个前路大安。
孜城在省城东南,小五从北门出去,往北再开了颇长一段,这才折返往南走,不久后又往西拐了拐,远远见到凌云峰上大佛法相庄严,他知道,这就是到了乐山。孜城的盐由水路外运,乐山是必经之地,小五时不时也会送恩溥上来谈生意和收货款。母亲信佛,小五每回都要上凌云寺替母亲上香求签,恩溥则在山下候着。小五知道,少爷从来不拜自己不信的神佛,小五曾道:“少爷,拜一拜吧,都说乐山大佛最灵验,随便拜一拜也没有什么损失,万一灵了呢。”
恩溥摇头,道:“拜而不信,最是亵渎。”
小五奇道:“少爷,那你到底信什么?我看你也不拜启大夫他们的上帝,你什么都不拜,万一有个什么事,没人保佑你可怎么办?”
不知这话哪里出了错,恩溥站在青衣江畔,许久方道:“我既是什么都不信了,那只能什么都不拜。”
小五沿着青衣江走了大半个时辰,默默记下沿途景状,这才把车停在青衣江边一处僻静地方,方圆四五里都没有人家,野狗出没,草高树深。他脱了件布衣,裹住地上捡的石头,先在车身上四处划出刮痕,又几下砸了车窗,用玻璃碴把手划破,把血细细滴在后座四周,不过片刻工夫,车已显饱受劫难。这辆福特小五开了五年,一直悉心呵护,每日勤加擦洗,除了上次恩溥开时撞了一次城墙,从未出过事故,此时见它破破烂烂,小五心中一阵不舍。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不得不舍的东西将越来越多,一辆半新不旧的美国车,又算得了什么。
做完这些,小五往前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在码头边雇了一艘乌篷船,再花大价钱雇了一个船夫摇橹。青衣江水沛风缓,正是盐运最好时节,江上密密匝匝排满竹筏,每只竹筏均用楠竹百余根扎成,头尾上翘,筏底设有浮筒,以增浮力。为保货盐不潮,筏面装有尺高货架,盖以竹席,此种竹筏既可逆流而上,三日即达雅安,亦可顺流由青衣江汇入岷江,再达省城。小五一路逆流,耗时两日回到孜城,下船之后,小五寻了一个四下无人之地,在河边捡了一块棱角锋利的大青石,往头上狠狠一砸,再脱了上衣胡乱包扎,这才进城去了林家大宅四友堂。
几日之后,城内的人都已知道,林家大少爷前往乐山查看盐运,半路遇了山贼伏击。贼人本只是要钱,大少爷将车中刚收的几百块盐款都给了出去,只道望对方留下几十大洋,让他们能修车买油,以便归家,谁知对方仅肯留下十块大洋,又用言语相辱,林家大少爷平日从未受过这等鸟气,一时火气上涌,和山贼争了起来。他本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几下便受了伤,林家司机小五在一旁帮忙,谁知被大石敲头,当即晕了过去,待再醒来,少爷已经没了踪影,四下均有斑斑血痕,怕是已凶多吉少。
这两年林湘涛烟瘾极大,久不出来走动,连对女人也失了大半兴趣。他花大价钱在四友堂院中水塘里建了个玻璃房子,房中别无他物,就有一张长五十余尺的酸枝烟榻,家中的七八个小妾也跟着他每日从早到晚瘫在烟榻上。那玻璃房子四下敞亮,却没有窗,鸦片烧到一定时候,外面望进去只见白气萦绕,不见人影。林湘涛就喜这般景致,他总对房中烧烟泡的下人说,这就是以身炼丹,道长说了,吃大烟和炼丹是一个道理。孜城的人都传,林湘涛身子已全空了,没有几年寿命,还好林家有这般能干的大少爷,李家和严家就造孽了,眼看着已是铁板钉钉后继无人。
听完小五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传话,连林湘涛也急了,第二日一早先吸够半日的量,再在身旁带足了鸦片,勉强坐上轿子,去求这时驻在孜城的滇军。
孜城这两年又已城头变幻大王旗,顾品珍退出孜城后不久,孙文在广州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以段祺瑞拒绝恢复《临时约法》和召集国会为名,再掀护法之战。唐继尧则立刻借护法为由,发动靖国战争,率滇黔联军再入四川,前年年底,北京政府曾任刘存厚为四川督军,去年二月,靖国联军已攻入省城,刘存厚退至陕南汉中附近,今年三月,孙文正式任命熊克武为四川督军,那之后驻在孜城的,就一直是滇军第四混成旅长金汉鼎。金汉鼎在护国之时就来过孜城,当时他带伤行船,驰援纳溪,蔡将军曾亲自前往码头迎接,任命他为孜城城防司令,在此一战成名后,金汉鼎已同朱德、耿金汤、项铣三人一道,被称为滇军将领的四大金刚。这次回到孜城,李家曾吃过他的大亏,孜城城外的三多寨一直是李家寨堡,且设有李家祠堂,今年春节李林庵带上李明兴回祠堂祭拜,金汉鼎以护国之时,三多寨曾拒滇军入寨为由,派了几百兵将寨子团团围住,并扬言要逮捕李林庵父子二人,并随即也不知会商会,查封了李家十五口井灶,拍卖李家仓中存盐,后是严筱坡以和滇军的旧交说情,金汉鼎才撤了围兵,但李家需被罚引盐一百傤,引盐每引五十包,花盐每包净重两百六十斤,九引为一傤,但是这一笔,已超过二十万元,李家一时元气大伤。
金汉鼎令林湘涛立下字据,允诺给滇军林家在山上两亩罂粟三年的收成,便派了个营长率五十人带上枪炮上了乐山。小五领路,在凌云山周围十里搜了五日,未见山贼,倒是遇上川军一支撤到这里的残部,滇军的人将其全歼,缴了三十几支枪,又从他们身上零零散散搜出了一些金银。到了后面两日,那营长已感不耐,对小五道:“兄弟们找也找过了,这山从底朝天翻了三遍,莫说你家少爷,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他要是被人投进了青衣江,难不成也要咱们兄弟跳进江里捞尸不成?”
小五点着头,哽咽道:“军长说得对,我早知道少爷他……唉,但我家老爷现今就少爷这么一个儿子能管事,老爷他不甘心,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交代……”
那营长挥挥手,道:“啥子不好交代,你家老爷要是真的恁心疼儿子,自己咋个不来?小幺弟,我给你说,我们好好在城头耍几天,回去给你家老爷说确实找不到,不就行了?现在这个时候,死逑就死逑了,哪个不是快活一天算一天哦?”
小五抹抹泪,道:“军长,我晓得,你们高高兴兴去耍,我想点法子把车修一修,我少爷他……他最稀罕这辆车,以前两天就要让我里里外外擦一遍,现在里头少爷的血,怕是再也洗不脱了。”
那辆福特仍在原处,看着虽破,其实加上油后还能开,乐山是川南重镇,城中居然真的有油站和修车铺。小五一面修车,一面等滇军的人在妓院烟铺玩了个尽兴,这才一同回到孜城。自那以后,林家大少爷在孜城已是个铁板钉钉的死人,林家虽称是遭了山贼毒手,但城中亦有人传,这是林家大少爷情深义重,跟着余家三小姐投了江。至于为何不投孜溪河,要百里迢迢跑到青衣江去投,又有人道,那是因为余家三小姐已走了好一阵,早不在孜溪河了,定是三小姐托梦给他,二人约好在青衣江中等。这说法越传越烈,小五又三不五时在城中茶馆里一边抹泪一边道:“怪不得,怪不得大少爷去乐山前要我洗了两张令之小姐的相片,我还想我家少爷好造孽,令之小姐都死了这么久了,他还要惦记……现在才晓得他是把相片带在身上,免得在阴间遇不到哇。”说罢,小五终归要大哭一场,林恩溥当时虽让他离了孜城,但他却想,少爷走了,林家上下又是糊涂昏庸至此,若是达之真的对林家动手,他在旁边说不定也能帮上一点忙。
林湘涛也哭了半日,但他的身子已虚到什么都经不住了,四周的人都道:“大少爷是没了,但二少爷三少爷还有几个小少爷过几年也都成人了,何况这些少爷一个比一个懂事听话,林家又不是严家,这么多儿子,总是不愁无后的了。”林湘涛心想确也如此,恩溥虽是能干,这三两年却渐渐不受自己控制,最近一年更是连家也不回,井上的账三四个月才会叫人拿回来给他看个半日,偶尔从烟中清醒,林湘涛也觉悚然忧心,但烟榻上铺的绣金红缎褥垫又沉又软,一旦躺下,就难以起身。何况达之在恩溥出事后上了林家好几回,拍着胸脯保证林家井上天车不停,井下灶房照开,该从商会分的红一分不少,且各色琐事一概再不用他管,达之道:“若是林叔伯缺什么东西,就随便唤个人来慎余堂,从我的账上领钱就是。”
满屋烟气,林湘涛今日胸紧,少抽了几口烟,整日似醒非醒,只觉达之眉眼虽熟,却分明已是个陌生人。林湘涛也有心往深处想想,但一想即困,他打了个哈欠,又躺了下来,道:“这样最好,达之贤侄,你对我们林家也算上心了。”
达之神色惨然,道:“林叔伯,我和恩溥亲如兄弟,原本以为他和令之……唉,天地不仁,造化不公,如今令之下落不明,恩溥又出了事,你以后就把我当亲儿子便是。”
林恩溥的车票本可直到京城,但想到令之就在那里,一时竟似近乡情怯,他无端端在天津便下了车。天津他从未来过,亦无一人相识,这么些年,除了刚去东洋之时,林恩溥从未如现在这般孑然一人,但那时他常觉孤单,此时却只有快意轻松,有两次他午夜梦回,见到玉森面目狰狞,大叫“bakudan!bakudan!”。恩溥知道,就是那个声音了,那一声巨响终究会来,前几年大雾一场,自己万事皆错,也什么都来不及挽回,但雾终究是散了,眼前已经是一片清明,再没什么阻着他的双眼,那些该他去结束的事情,他必会做完。
恩溥在租界内找了个饭店住下,那地方离冯国璋的冯家花园不远,恩溥整日有闲,又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总是步行来去,每日经过冯家北门。冯家花园占地近七亩,原是奥匈帝国工程师布吕纳建造的地方,冯国璋六年前任直隶督军,以抵债方式购下此楼,两年后冯又委托一德国设计师将其扩建,这才有了这座高门大宅。虽说是冯家大宅,此时冯国璋却并不在里面,去年府院之乱后,冯与段祺瑞双双下野,随后返乡归隐,据说不问政事,和张勋一样,安心投资煤矿与银行。本地人仍惯于称冯家花园那边为奥匈租界,但其实去年奥匈帝国战败,北洋政府已收回这块地方,想起来从奥匈帝国驻天津署理领事贝瑙尔与天津海关道唐绍仪订立《天津奥国租界章程合同》,迄今也不过十二年,至于民国,算来更是不过八年,但让人已有今生前世之叹。不说别的,北洋诸人上上下下,均有疲态,直皖两系缠斗不休,冯段下野后,皖系大势已去。川滇黔本就偏安一隅,为争盐税、鸦片和地盘,打来打去三方均是元气大伤。孙文的广州军政府虽有护法之名,但去年已被改组,以七总裁取代大元帅,名义上主导南方诸省,七总裁为岑春煊、孙文、唐继尧、陆荣廷、伍廷芳、唐绍仪、林葆怿,岑春煊为主席总裁,但孙文并未就任,转头北上去了上海,剩下六人亦各有打算,非敌非友,只有张作霖领着奉天军固守东北,牢不可摧。
在天津两月,恩溥无事可做,不过四下闲逛,有一日突发奇想,坐津塘列车去了塘沽。这条铁路最早为兴洋务那时,李中堂为解决开平矿务局所出煤炭运至出海口的问题而建,因朝中反对者众,李鸿章奏请时尚只能声称所修的为以骡马为引的快车马路,老佛爷方勉强应允,后又几经周折,直到光绪十九年终能通车至山海关。随后甲午惨败,洋务梦碎,当年这列机车两侧均镶有黄铜镌刻的五爪飞龙,故又称“龙号机车”,但如今飞龙卸甲,李中堂离世更是已快二十年。庚子拳乱之后,无力收拾残局的皇帝与老佛爷强逼李中堂北上,他四面楚歌,亦无从抵抗,只能签下辛丑之约,留下万世骂名,随后即心力交瘁而逝。听说弥留之际,沙俄公使仍在苦苦相逼,让其在协议上签字,李中堂留下的绝命诗,现今读来仍觉伤情: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李中堂死时恩溥不过十二三岁,对这些自是似知非知,他记得这首诗,不过是因在东洋之时,有一日众人聚在铃木老师家,谈及辛丑之耻,学生们皆痛骂中堂,铃木太太本是低头给大家上菜添饭,未发一言。席上有一罗姓学生祖籍乾城,是镇守大沽口炮台二十余年的天津总兵罗荣光的堂侄孙。庚子年六月十六日,八国联军限罗荣光在次日凌晨两点前交出大沽炮台,罗慨然拒之,联军随后发起攻击,三炮台先后失守后,罗先杀眷属,再服毒自尽,据称死前曾面向西北连磕三头,道:“荣光无能,辜负雨露。”辛丑之后,按条约所定,大沽炮台和其余北京到天津之间的炮台均遭拆毁。
那罗姓学生当日满目通红,怒不可遏,拍着桌子道:“我伯爷爷当年苦等援军不来,宁死不辱,何等英雄气概,可恨李鸿章位居中堂,却卖国求和,如此奴颜卑骨,清廷居然追封他为太傅,谥号为忠,这乃是对真正忠义之士的无尽羞辱,就凭这个,这朝廷也是该亡了!”
他说罢涕泪齐下,旁人也纷纷附和,铃木太太给大家一人上了一小块杏仁豆腐,拍拍那学生的肩膀,道:“青年人有这般心气,自然是好事,中国往后,只能靠这般心气了……但辛丑之事,别说是李中堂,签字的哪怕是皇上和老佛爷,也怪不得他们卖国。”
那学生奇道:“师母,你这是什么意思?”
铃木太太微微一笑,道:“国力如此,刀俎鱼肉,胜负早分,谁去签那个字,又有什么分别?你们以后啊,说不定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多着呢,迁怒于人也是常情,就怕做得过了,反让人心四裂,国更加不国,你们青年从来不缺热血,有时把血冷一冷,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