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铃木先生家出来,那罗姓学生愤然道:“一个无知妇人,倒跟我们论起国事来了,岂不可笑?铃木先生说是醉心华夏,一口中国话说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哼,我看先学学咱们中国男人怎么管老婆才是正经。”大家又是纷纷应和,只有恩溥低头不语,心中来回默念:“……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这诗数年前恩溥第一次听到,是在慎余堂中和令之玩捉迷藏,令之躲进父亲书房,恩溥找到她时正好听见余立心一面斟酒,一面低吟,他就着一小碟火边子牛肉,反反复复将这首诗吟了好几遍。恩溥在窗下听得呆了,令之等来等去等不着,从橱柜中跳出,嘟嘴道:“恩溥哥哥,你发什么痴,我在这里呢!”余立心见了他们,突地收了那股悲气,只招呼他们过去,一人发了一片牛肉撕着吃。
恩溥以为这些琐碎往事早无踪影,但那日读报时偶见有人谈及当前局势,引了李中堂这首绝命诗,他才猛地发现,自己当日记得,现今仍是记得,一字一句都未忘记,反倒是这几年在孜城,走马灯似的发生这么多事情,他却觉得仿似前世,脑中只有影影绰绰的印子。
恩溥下车后正待出塘沽南站,却遇到十来个青年,正在前面和站口军警争执。恩溥走去一看,原是他们刚从塘沽海边游玩归来,捡了一包贝壳,军警只听见行李中有异响,以为是什么武器,定要他们开箱查看,开箱时又用毛瑟枪头乱戳,戳坏了箱中裹在衣服里的几件瓷器,两边便争了起来。
恩溥见那些青年据理不让,又见两个军警已渐失了耐心,担心他们若是动手,青年们两手空空难免吃亏,便上去调停,对看似领头的一位年轻人道:“我看大家都让一步,这位仁兄,你们损失了多少银子,我可替这两位军长赔上一点,意思一下,我看你们还得赶路,何必在这里虚耗时间。”
那年轻人身材高大,面似满月,左下巴上有一颗圆痣,虽然不过二十五岁上下,却已有凛凛威仪,他听了恩溥这话,便顺意劝住了另外十几人,大家也都听他的话。军警悻悻走后,恩溥便和他闲聊了两句,知他姓毛,字润之,为湖南韶山人,恩溥问道:“毛兄,你们这么多人,可是四处游玩?”
那年轻人说一口需细细辨认方能听清的南方话,道:“我们坐车去上海,就顺便去大沽炮台看了看。”
恩溥道:“炮台尚在?”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在是还在,但自然不是当年那个炮台了。”
恩溥想到自己那个罗姓同学,亦觉黯然,道:“你们去上海做事?去那边也好,听说上海没有北边这么乱。”
他又摇头,道:“他们拿华法教育会资助,要去巴黎读书,我是湖南韶山人,从上海回长沙。”
恩溥奇道:“就你一人不去法国?为什么?”
他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又突现傲气,道:“怎么?这还需什么理由?中国既需有青年出洋,也需有青年留下,就像当年变法,前有康南海梁任公出走图将来,后有谭复生以死酬圣主。留下的人死得痛快,倒是出走的人不过偷生,我看也没有图到什么将来……哼,中国这些读书人,想得比说得多,说得比做得多,从来如此。我是不信读书有什么大用的,中国的问题,最终不能靠读书,更不能靠洋人。所以我出不出去有何重要?我要留下来,想清楚中国的问题,我离这个还远得很哪,不过莫得事,我必会想通的,中国的问题最终得靠我们中国人自己解决。何况,我母亲病重,我需回长沙伺候。”
恩溥见自己随口一问,他竟滔滔不绝这许多,心知这是戳中他的心结,这人因母亲不能出洋,怕是已郁郁良久,便随口应和道:“母亲病重,自是应当回去,毛兄说得对,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那人起先慷慨激昂,现在声音却低下来,闷闷不乐道:“是啊……人生在世,总有命中需做之事,做完才得自由。”说罢作了作揖,和同伴们一同进站候车。
恩溥听了那话,当时未觉什么。后来上了大沽炮台,见天地苍苍,海色浑黄,浪涛拍岸,海面有白鸥上下翻腾,长鸣而过,亦有军舰商船,汽笛声声,渔民驾舢板出海,几人相距百米,在海上互相呼叫应和,更不说炮台上风声烈烈,迎面击来。一时间万种声响,竟是一声大过一声的“人生在世,总有命中需做之事,做完才得自由”。
那日从炮台下来,恩溥径直回到天津,饭店的租费本付到月底,他也懒去交涉退钱,连夜胡乱收了行李,第二日一大早便出发往北京去。那一夜恩溥乱梦不止,后来更是魇中有魇,梦中只知巨石压胸,动弹不得,又想醒来,又觉醒来亦是这般辛苦,不如就此睡去。但醒终究是会醒的,醒时大汗淋漓,心跳不止,眼前一片虚空,躺在床上许久才知今夕何夕。这两月每每恩溥想上北京寻令之,就会这样折腾一回,让人心生惧意,他就是这样被一天天拖了下来。
但今日恩溥醒来即起,洗把脸便叫了个车去车站,他也知道,那魇住自己的,也就是自己罢了。
恩溥在站台上买了几张报纸,上车坐定后摊开一看,方知这几日因为巴黎和会,北京已有剑拔弩张之势。五年前欧罗巴大战肇始,尚是袁世凯当权,据说当年任财政部次长的梁士诒就曾对袁谏道:“德奥以小敌大,战之结果,必难悻胜。在我见,正不妨明白对德绝交宣战,将来于和议中取得地位,于国家前途,深有裨补。”但袁世凯见局势不明,心有犹豫,第二年袁退无可退,签下“二十一条”,有小道消息称他亦感苦痛,曾问陆徵祥何从补救,陆答之,唯有参战,到和会时再提修改。但之后当局又是犹豫再三,直到民国六年八月,威尔逊总统放弃中立姿态,加入战场之后,段祺瑞见德奥已是必败,方才正式宣战。当局起初承诺将在六周内向法国派出两万至三万士兵,但因名义上亦宣战的日本并未向欧罗巴战场送出一兵一卒,因此日本对此横加阻挠,最终选择了以工代兵,这也并非新事,一年前英法其实就已在招募山东劳工赴欧,宣战之后不过由劳工部正式组织而已。不过两年时间,赴欧劳工有十四万余人大都来自山东,招募时英法宣称他们可稍离前线,但随后战况愈烈,华工们也不得不在前线挖战壕与埋尸体,甚至曾有和同盟军亲身肉搏之时,大战结束后,清扫战场的亦是他们,不少人侥幸熬过大战,最终却死于德军埋下的地雷,华工死伤未有详数,但料来也是上万之巨。
付出如此代价,巴黎和会时北洋政府以战胜国之姿,派出外交总长陆徵祥、南方政府代表王正廷、驻美公使顾维钧、驻英公使施肇基和驻比利时公使魏宸五人参会,望能先能收回山东,继而废掉庚子赔款。陆徵祥心知此行艰难,托病卧床,几人互相推脱之后,在会上发言的乃是顾维钧,顾维钧席上演说精彩绝伦,一句“中国不能失去山东,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料可传世,话虽漂亮,却毫无用处,会后合约中竟将德国在铁路、矿产、海底电缆等一切动产、不动产及筑路开矿权,无条件转让给日本。合约一事当局本想秘而不宣,但因梁任公彼时正在访欧,将会上情形电报回国,外交委员会事务长林长民随即撰文,将当局有意签字一事公诸于世。
恩溥手上这张《晨报》,头条即是这篇《外交警报敬告国民》。文章不过三百余字,却慷慨激昂,全文道:“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此噩耗前两日仆即闻之,今得梁任公电乃证实矣!闻前次四国会议时,本已决定德人在远东所得权益,交由五国交还我国,不知如何形势巨变。更闻日本力争之理由无他,但执一九一五年之二十一条条约,及一九一八年之胶济换文,及诸铁路草约为口实。呜呼!二十一条条约,出于协逼;胶济换文,以该约确定为前提,不得径为应属日本之据。济顺、高徐条约,仅属草约,正式合同,并未成立,此皆国民所不能承认者也。国亡无日,愿合四万万民众誓死图之!”
恩溥这回坐二等车厢,车内有五六名青年,想来都是天津的大家少爷,在北京上大学,回家探亲几日后归京。他们人手一张《晨报》,都在读林长民这篇檄文,有个身材矮小的胖胖青年,更是把那三百字一字一句大声读出,车厢内的人莫不凝神静听。到了最后,青年踩上狭窄桌板,声嘶力竭哭喊道:“国亡无日,愿合四万万民众誓死图之!誓死图之啊同胞们!”说罢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纸片四散,落在车厢内每个人的头顶,大家起先都愣住了,但渐渐有了第二声哭音,再往后,厢内哭成一片。不知是谁站起来,也踩上桌板,振臂高呼道:“誓死图之!”剩下所有人似是突然之间被下了蛊,都咚咚踩上桌板,举起右手哭喊道:“誓死图之!誓死图之!誓死图之!”桌板不过是普通杉木,站上两三人便不堪重负,瞬时便裂成几片,大家纷纷摔下地来,挤成一团,压在最底下的人依然艰难地伸出一只手,紧握拳头,道:“誓死图之!誓死图之!”
林恩溥当日正是被压在最底之人,起身之后衣服上被踩了七八个脚印,嘴角破口,手腕酸痛,似也出了差错,但早已无人管这些。余下这两个时辰,因车上只有西菜,众人连饭也未吃,餐车配的也是洋酒,有个生意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道:“咱们不喝洋人的酒!我带了咱们塘沽的高粱烧酒!”说罢从行李架上拿出两个黄陶酒罐,装了大概有七八斤酒,又有几人拿出花生米、茶叶蛋、烧鸡、猪头肉、烙饼、茴香包子和一袋子海棠果,大家一面喝酒一面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不时交口骂道:“到底是哪个狗杂种把山东卖给日本人的?!”
“不就是曹润田吗?以前在袁大头手下任外交次长,现今是交通总长那个!”
“曹润田?那不就是签二十一条那个杂种?”
“可不是就他!这两年还向日本人借了好多钱!说是当军饷,谁知道用哪儿去了!光是利息就不知多大一笔!”
“这杂种谁生的?日本人难道是他爹?”
“呵,这谁知道?说不准真有个日本爹?要不你说好好一个中国人,怎么如此卖国求荣?”
“操他妈的卖国贼,赶明儿要是在北京遇上了,看老子不胖揍他一顿!”
“话说这人长啥样啊?”
“不知道啊,谁见过他相片没有?”
“我!我在报上见过一回,长圆脸,一字眉,留个八字胡,呵,长得倒是不难看。”
“八字胡?那不就是日本人留的那种?”
“可不是,头发也剃得短,也像日本人。”
“操他妈的一定是日本人的孙子!”
“操他妈!老子要是路上认出了揍到他的日本爷爷都不认识!”
“那要是路上认不出呢?可惜就你见过相片。”
“这孙子住哪里?咱们去家里堵他!”
“谁知道,这些大官,不都是住城门里那些大宅院。”
“赶明儿回北京城了好好打听打听……来来来,先喝酒,先喝酒……”
两罐酒下去得极快,见底后都还想喝,也无人再提洋酒这回事,从餐车里又要了两瓶威士忌。众人都没喝过洋酒,恩溥恍惚记得启尔德喝这个的时候还得兑水,但他已醉了一半,张口说不出别的话,只有随众人一同“干了!”“再来!”“争国权!惩国贼!”再往后面,似是有人砸了酒瓶割破手指,在车窗上写起了血书,但恩溥再也支持不住,睡死过去。
待他被人推醒,火车早到了站,起先一同喝酒的人都散了,只有两名中年仆妇正低头收拾厢内狼藉,恩溥见满地花生壳、蛋壳、纸片、果核、鸡骨鸡皮,两个鸡头被敲开吮了脑花,两块没吃完的猪头肉正好带着猪眼睛,车厢内酒味扑鼻,又有一股呕吐物的酸臭萦绕其间,那打扫的两人止不住一直干呕。恩溥抬头见车窗上果有血书,却是歪歪扭扭写着数十个“令之”,他心中一惊,这才觉得右手生痛,低头一看,拇指食指都有一个大口子,血凝住了,伤口上糊满血痂。
恩溥迷糊着起身下车,在站台茫茫然前行,绕了好几圈找不到出口。人人见他都掩鼻而行,恩溥心中奇怪,只想车厢里那股臭味怎的一路跟了出来,过了许久,他猛一低头,才见自己长袍下摆上沾满黏糊糊秽物,发出令人作呕之气。恩溥停下来,想到前头这三个时辰如梦一场,竟是不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仿似自己被人猛推一把上路,上路之后则更是身不由己,但身在其中,却丝毫不知这是身不由己,就像醉的人强说不醉,他当时竟是丝毫不知,割了指头写下血书的乃是自己,只觉平日的恩溥半悬空中,眼睁睁见下面混乱喧嚣,纵是亲见,也是不识。
恩溥带着一身酸臭,两手血痂,满嘴吐后余味,脸上不知糊着茶叶蛋还是鸡皮,站口就在前头百尺之遥,但他坐了下来,痛痛快快大笑一场,这才起身走了出去。他走后许久,站台上还有人张望问道:“听说刚才那边有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