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

慎余堂 李静睿 第1页,共2页

民国八年,暮春时分,令之在东四牌楼底下随便找了个剃头铺子,剪了两根长辫。那剃头匠是个年轻小伙,起先死活不肯下剪子,让令之去找专为小姐太太梳妆打扮的梳头婆。“小姐,您莫要为难我了,我哪敢给你们做小姐的剃头……你看看我这个店,来的都是不入流的大老爷们……我认识一个苏州来的梳头婆子,就住在锣鼓巷南边,我这就带您去,您看成不?”

令之笑笑,自顾自坐下,把头往后一靠,道:“我不是小姐,我是学生,你放心给我剪。”

那小伙子仍是不肯,期期艾艾站在门口,满面通红,莫说过来剃头,连看都不敢正眼看令之一眼。这么僵了小半个时辰,令之索性从台上拿了剪刀,一剪子下去把辫子剪断,这才又道:“现在行了,过来,给我把发梢修修齐就行。”

小伙手艺不错,起先有些手抖,后来渐渐也稳了下来。辫子剪后,一头乌发本散在肩上,但令之不停道“再短点”“再往上”“哎,我让你再剪你怎么又停了?”“你别忙着叹气,再剪剪”……最后只得齐耳长短。小店里没有烫头的家什,发尾厚厚一把,直不楞登地支在那里,小伙收了剪子,道:“小姐,您要不再去北京饭店烫一烫,发尾弄个卷儿,我听说东交民巷的洋人都去那边烫。”

店里只有一面红木镶框长圆镜,玻璃上星星点点沾了污脏修面膏子,令之起身理了理头发,望向镜中的自己,短发别在耳后,耳上光秃秃,耳洞里只塞了一颗小小金米,穿一件倒大袖蓝底印白莲宽身丝袍,两颊鼓鼓,像是几年前模样。她对着镜中人笑了笑,露出一边梨涡,道:“不用了,这就很好。”

令之已在北京住了一整年,起先汪启舟把她安置在南锣鼓巷南口东面的炒豆胡同,这胡同连同紧挨的板厂胡同,几乎全是前朝僧格林沁王府的地盘。僧格林沁曾在大沽击沉英法敌舰,后又战死沙场,是前清蒙古名将,现今住在王府的是他曾孙阿穆尔灵圭,他本是前清銮仪卫大臣,可谓皇家亲信,武昌举事后,阿穆尔灵圭曾领钦命赴蒙古,冀望征调蒙兵以助清廷,但尚未成事就大局已定,他返京后和另外几名蒙古王公通电拥袁世凯任大总统。小皇帝退位后,袁世凯确也厚待阿穆尔灵圭,先任他为大总统府都翊卫使,往后又任临时参议会议员、第一届国会参议员、宪法起草委员、政治会议员……总之该有的名头一样不落,都给了他。但袁世凯事败之后,阿穆尔灵圭亦遭冷落,偌大一个王府,不过几年时间已有破败之相,王府卖是不能卖,但府内的人偷偷把那些多年无人的别院租了出去,租金多少能补贴家用。

汪启舟替令之找到的,正好就是王府南边的一个小别院,仅有一进三面,三间北房,两侧各有半间耳房,院中有一棵石榴树,树盖似云,遮了大半个庭院。

王府的人曾说,这院子虽多年没人正经住过了,但亦有两个仆妇每日打扫,若是他们愿意,租金里再加上一点点钱,把两人接手过去就是。但汪启舟把她们送回了王府,随后花了十日时间,和令之一道在京城里四处奔忙,置办了床铺被褥、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剪子刀子等各色土洋杂货,汪启舟心细如发,还带着令之把方圆两三里走了个遍,让她识得哪里有药房,哪里是饺子铺,哪里可以喝羊汤,哪里可以割肉,哪里可以打醋,甚至哪里可以买到脂粉香膏……汪启舟在耳房中住了半月,待这些都交代完了,就搬去了沙滩的北京大学宿舍。

沙滩离炒豆胡同有五里地,汪启舟走前对令之道:“令之妹妹,我每月会过来一回,你若是有事,也可以来学校找我,但我觉得啊,你不会有什么事。”

令之笑道:“我觉得也是,不会有什么事。”

启舟走后,令之去了裁缝店,一口气做了十几件四季衣服,加上从孜城带出来的箱子,这一年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每一季不过来回穿那四五件衣衫,剪辫时的丝袍本是钴蓝色,浆洗多次后变成雨过天青,净白莲花染了色,薄薄泛了一层蓝。令之从未穿过洗成这般的衣裳,哪怕是在省城上学那三年,父亲也会每月派人给她送来整箱新衣,若是父亲自己上来谈生意,再忙也会抽出半日,陪着她去九眼桥旁的巴黎洋装店,余立心不喜奢靡之物,但余家这种人家,也从未想过要让家中独女在这种地方省俭。令之嫁入严家前千夏陪着她清理衣橱,孜城四季天潮,不知多少压在箱底的衣服遭了虫蛀,绫罗绸缎堆在箱中美轮美奂,抖开却是一股霉味,满目虫眼。她们清出十几个箱子的衣服,分给慎余堂做各种杂役的妇人,令之也知道,这些衣服的式样身量,中年妇人也不能穿,不过把好好的衣服剪了,拼出几块平整料子做点荷包鞋面。令之翻出自己二十一岁生日时千夏陪她做的那条绿色乔其纱长裙,颜色一层层深下去,到了裙摆,已经近乎窗外水中绿藻,裙子远远望去仍美如轻云,但那种料子最不经放,不到两年时间,最外头的一层纱已烂得七七八八,缕缕垂下,令之抱着裙摆,突然叹口气,道:“看着这些衣裳,就觉得没意思。”

千夏知道,恩溥和令之正是在那次生日上彼此下决心断了情意,她替令之把裙子又理了理,摸摸她的翡翠坠子,道:“什么事情没意思?”

令之把裙子搂得更紧,道:“什么都没意思……千夏姐姐,原来什么都不会长久的,你看,我连一条喜欢的裙子也留不住。”

那条纱裙当时倒是留住了。千夏剪了烂掉的纱,又微微过了水,阴干后和令之别的东西一起送去了严家,裙子后来一直挂在柜中,令之又嘱人在柜角放上花椒石灰包。但说到底那又有何用?令之嫁了人,再不可能穿这样怪模怪式的洋人衣裳。后来她离了严家,小小一个箱子,更不可能带上这条累累坠坠的跳舞裙子,但在那个时候,留不住的东西太多了,也就不在乎一条裙子。

没有绿色乔其纱裙子,没有翡翠坠子,没有父亲、哥哥和恩溥,也没有儿子和丈夫,什么都没有了,令之似是哪吒,该还的都还了,也真正死过一回,到如今已是荷叶荷花塑了身,崭崭新新的一条命。每日清晨起身,她先用炉子烧上水,再走出两条胡同,买回豆腐脑和芝麻烧饼,烧饼滚烫,豆腐脑浇了薄薄一层卤,水早开了,令之给自己泡上一壶茶。汪启舟走前在石榴树下放了一桌一椅,对令之道:“你一个人,多在院子里待待,中国人的房子盖得憋屈,待久了人也只知道憋憋屈屈地活着,在外面待着,看看朗朗白日,才会想要另一种活法。”

汪启舟说得不错,令之在外面待久了,才觉房中竟是如此晦暗不明,北房也只有半日天光。除了睡觉,令之已很少进屋,早饭时天光初亮,四下有啾啾鸟鸣,院外一只三花野猫闻到豆腐脑中的肉卤味,照例从房顶一跃下到院子。令之把卤中的肉丁挑出来喂猫,又从烧饼上抖下不少芝麻,由小猫一粒粒舔着玩闹。早饭吃罢,令之会在院中一面翻书一面喝完一壶茶,待到近午时分,就去北京城中四下瞎逛。

令之从未有过这种日子,虽无人照料,也无人打扰。她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每日走到哪里便是哪里,饿了坐下随便吃碗炸酱面或者汆儿面,渴了沿途有小贩叫卖糖水煮梨和杏仁茶,另有数不尽的小食,不甚美味,却什么都让令之新奇。豌豆粉捏成小鱼形状,肚中包了芝麻馅儿,又用旧梳打出鱼鳞细痕,不过一个铜板一条。江米糕的蒸笼只有瓶颈大小,付了一个铜板,小贩方拿出梅花形木框放置其上,再倒入米粉浆盖上蒸笼盖,片刻工夫,江米糕已蒸熟,再撒上一点糖霜,两三条山楂丝,拿在手里便是一朵梅花形状。令之刚到时正是三九,没多久便下了一场雪,她拿着梅花江米糕走在路上,见大雪片片,先是盖住顶上青瓦,旋而覆上两旁红梅,后来不知不觉走到北海边,湖面只结了一半冰,雪花触水而融,但冰也一步步往远方蔓延。这分明是令之在北京见过的第一场雪,她却总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仿在梦中,又仿是前世,令之靠在湖边栏杆上,把那个已又冷又硬的江米糕吃完,令之想,这不是梦中,任是哪一种梦都醒过来了,这也不会是前世,前世我已经过完了。

汪启舟果然每月月初都过来看她,启舟如今在北京大学法文科上学。令之当年初次见他,总觉他是孩童模样,现在启舟也并无变化,仍是倒八字眉,胖胖一张脸,虽是学的洋文,却从未见他穿过洋服,总是两件蓝灰长袍,冬天夹棉,待开了春,还是那件袍子,只是薄了一层。启舟个子不高,又长得敦实,走在路上谁也辨不出来,但不知为何,令之每见他一回,都会愈发感到,启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往后岁月里才会有的人,启舟活在现在,就像让她回到每日只得半日天光的屋子中,什么都不对劲,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启舟每次过来,总替她做些杂事,挑两担煤,买一缸米,修理修理门窗桌椅。有一回下了一场雨,院门门芯大概进水变形,不怎么插得上,启舟修的时候问道:“这坏了多久了?”

令之在一旁给他泡茶,想了想,道:“也有十天半月了。”

“那你怎么不来学校找我?”

“没这个必要,我把睡房的门关死就行,若是真有坏人要来,一个门芯也挡不住什么。再说了,你要是不来,我也打算自己修。”

“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学呀,前两日我认识了一个白塔寺旁边的木匠,打算找他学学手艺,往后这些琐事就不用麻烦你,我既是一人住着,就得学会什么都自己料理。”

启舟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含笑道:“令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令之倒上茶:“要是还一样,走了这么远,又有什么意思?”

启舟点点头,道:“令之妹妹,你可有怪我把你一人放在这里?身旁连个下人都没有,一定过不惯吧?”

令之也笑笑,道:“起先自然是不惯的。启舟哥哥,我也不怕你笑话,我第一次生炉子,足足生了一个多时辰,一碗阳春面,我要不煮得夹生,要不煮成烂泥。衣服我不会洗,放水里随便捶两下就挂起来,水也拧不干,大冬天的冻成冰棍儿。连想换个床罩被面,也急出一头汗……我也是到了北京才知道,原来一离了家,我就全无用处,是个废人……”

启舟想说什么,令之摆摆手,继续说道:“……我是个废人,但早知道总比晚知道好,那种身旁有人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以前是我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现在我既已知道了,就再不想回去了……启舟哥哥,你和别的待我好的人都不一样,他们都爱我怜我照顾我,只有你,是要让我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对不对?”

启舟没说话,看着令之许久,这才露出笑意,低头喝了口茶,道:“令之妹妹,你也知道,我们汪家是个大家庭,若是姑表都算上,我有十二个姊妹。她们有些比我大二三十岁,有些尚是婴童,当中也有和你一般读过书的,但读过书也好,没读书也罢,过了二十岁,就都嫁了人。有些嫁去和我们一般的人家,有些嫁得更好一点,就去了大富之家,或是官宦家中,生一个儿子,再生一个儿子,若是前头真的连生两个儿子,就能舒心两年,这时生个女儿,自然也是掌上明珠,但若是没生出儿子,那就是整日愁眉不展,四处求方……我有个堂妹,和我同岁,结婚五年,连生三个女儿,夫妻本情深意笃,但丈夫为家中独子,到底是顺父母意思纳了妾,那女子刚入门三日,我堂妹便跳了井,尸体是我亲手捞上来的,泡了整夜,我已认不出她的样子……那时我便想,儿时上家中私塾,我生来愚笨,远不如堂妹天资聪颖,但她做一首好诗,或一气背出《春江花月夜》,先生时常连一句赞誉也无,那时家中私塾没人教西洋理学,她不知道哪里找到一本几何书,整日自己画图解题,先生只骂她不学无术,歪门邪道……我呢?好不容易背得出几首绝句,先生也要在我祖父面前几次三番夸来夸去,又是孺子可教,又是未来可期,这样过了几年,我堂妹也失了心气。她订了亲,便不再来学堂,我去看她,她正整夜整夜不睡,绣自己的嫁衣,她手笨,女红不好,一朵牡丹绣了又拆,拆了又绣,她母亲在旁边用铁戒尺打她的手,我见到的时候,她两手又红又肿,一边落泪一边还在绣牡丹……她跳井的时候,就穿的那件衣服,衣服早泡烂了,狗日的谁会管什么牡丹不牡丹。”

令之听他突地冒了一句秽语,一时呆了,问道:“然后呢?”

启舟低头不语,似是在想堂妹的鲜红嫁衣,半晌才道:“这有什么然后,我妹夫后来又娶了别家的大小姐续弦,听说如今已生了两个儿子……这事之后不久,我便出了洋,又回了国,现在来了北京,我堂妹若是能一路求学,会比我强万千倍,但她的路上没有这些东西,她只知道女子的路上,就是那么些东西……令之妹妹,我一直没有成亲,因我不想一个女子嫁给我,只因她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也知道,你没了孩子,人生大概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惨事,但事已至此,孩子再不会回来,你难道不想索性走一走别的路吗?”

令之已是满面泪水,哽声道:“想,启舟哥哥,我当然想……我想读大学,当年我就想读大学,但他们都说,我迟早是要嫁给恩溥哥哥的,读不读,也没什么区别,我觉得他们说得对,就没有考大学。我在树人堂当女先生,他们又说,胡乱做做就行,等恩溥回来了,反正就该成亲,我又以为他们说得对,就心猿意马地做着女先生,当年我从未想过,他们有可能是错的,而我还有别的选择……我一心一意等恩溥回来,他回来了,却没有娶我,我给过他时间,等了又等,他还是不愿意,不管因了什么,也许是因你说的那些事儿吧,也许恩溥哥哥是为了我好,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确实没有娶我……我不喜欢余淮哥哥,但我还是嫁给他,有了宣灵,后来宣灵死了,启舟哥哥,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嫁人,若是不嫁人,就不会有宣灵,那样他也不会死,若是他投胎去了别的人家,就不会有这种命……我宁愿他去了别人家,是别人的儿子,他是个男孩子,去哪里都会受父母宠爱……我的一生是我自己毁掉的,我怨不了谁,但宣灵有什么错?他唯一错的,就是成为我的孩子……”令之说不下去,蜷身大哭起来,地上积水未退,她本穿一条梅红裙子,吸水后变成血红色,像顶上石榴开出一小朵一小朵如火红花。

启舟放下手上工具,把令之扶起,道:“令之妹妹,你才二十五,一生还长着呢,什么都还不晚。”

那日启舟做了一个菊花羊肉锅,又拿出他上回来泡下的山楂酒,二人坐在院中吃了晚饭。春日已深,吃到最后竟已有薄汗,令之换了一条裙子,肿着一双眼,也不大说话,只是一直吃肉,羊肉吃尽之后,启舟又去厨房切了一碟薄薄的水萝卜,萝卜吸了羊汤,又糯又甜,启舟给令之舀了半碗萝卜,道:“恩溥给我写了信。”

令之若无其事般,道:“嗯。”

“他怕你手上缺钱,又给我汇了一点银票……我给你带过来了。”

令之也不推辞,接过银票,只道:“以后我慢慢还他。”

令之并未问恩溥既有信给启舟,为何不直接给她写信,启舟也再未提起这遭。那日令之早早睡下,大概哭得累了,连梦也未有一个。第二日醒来已是近午时分,令之起床在院中洗漱,井水微凉,她揉着肥皂洗了两把脸,洗毕也不想擦,任那几滴水洇湿衣领。令之把领子松了松,突地发现,自己浑身爽快,头轻了一大半,随便抬起便能轻松见天,天色许久没有这样湛蓝,连眼前石榴花都开得似比昨日明艳几分。自宣灵死后,令之总觉头重,压得颈脖酸痛,眼内也像蒙了一层灰纱,看什么都像隔着宣灵死时孜城整日不散的薄雾,但雾终是散了,在千里之外北京的暮春时分,早起不凉,午后不热,顶上白云浮动,檐下新燕鸣啾。令之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无端端想到以前启尔德想劝她信上帝,想给她传福音,但她总嬉笑支吾过去,启尔德就道:“密斯余,总有一天的,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一切都不一样了,眼前是一片新天新地,因为主拣选了你。”令之想,不知道主有没有拣选我,但就是今日了,原来这就是新天新地。她一时悲喜交加,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坐在石凳上,痛痛快快地又哭了一场。

到了晌午,没想到启舟又来了,浑身是汗,抱着一个偌大藤箱,打开一看满满当当上百本书,既有四书五经,又有诗词歌赋,还有西洋译著和十几本杂志,令之道:“启舟哥哥,这是什么?”

启舟拿出一本面上写着《新青年》的,道:“给你看的书,你好好准备,待明年此时,应当就可以进大学了。”

令之似还是不明白,道:“大学?哪个大学?你们学校吗?”

启舟摇摇头,道:“我们学校不招女学生,连旁听也不准,这迟早是要变的,我昨晚回去就和我们系主任吵了一架,他居然说,女生入学必须慎重考虑,因为国立学校应该保持‘崇高之道德水准’云云……呵,这还是当今最好的大学,若是连女子上学都重重阻碍,这国家还能枉谈什么变革?什么都是一场空罢了……昨日回去后我就一直在打听,现今在北京你能申读的,只有女子师范学校。”

令之道:“我知道,当年我在省城读完学堂,本来就想报考这学校,但当年……”令之住了口,说过的事情,再多说亦是枉谈,但这件事多年以来,原来一直是自己心口的一根刺,她本可逃开这被命定的一切,成为另一个女子,但父亲不过一句“不必要了,也读了这么多年了”,转瞬就成了空。但又再想想,这种事情又如何能全怪在父亲头上,她自己亦没有全然努力过,父亲说什么,她就听从什么。令之想到,活到如今,学业,情爱,婚姻,家庭,自己可说从未为任何事情全然努力过。前面有什么,她就接住什么,连闪避亦少有闪避,自己既是如此,那这就是自己的命,现在若是仍只知埋怨他人,不过是另一种软弱,但今后必不会如此了。今后任是如何穷困潦倒、曲折忐忑,若这真的是她的命,那也是她自己选了这一条命。

启舟拍拍她,道:“当年的事情自然痛心,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过几年时间,令之,别忘记我说的,什么都还不晚。”

令之点头,道:“我知道,我也不怕晚……启舟哥哥,你是说,我还能去女子师范读书?”

启舟道:“我一早就去了那学校,西边老远,和这里隔着十几里地,待哪日我再带你过去看看……”

令之打断他,道:“启舟哥哥,不用了,我自己去。”

启舟看看令之,笑道:“对,既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应当自己去。今日是我多事了,令之妹妹,你这样真好,但我已问到的杂事,还是给你说说……我去了学校教务处,学校高等部当下有文理和音乐体育四科,共十个系别,文科有国文、史地、教育、哲学和英文五系,理科有数理、理化、博物三系,音乐和体育科各有一系,各有各的报考考试,去年的考卷我各要了一张,我都看了,以你的天资和基础,好好准备一年,应当都能考上,你当年在省城学堂可有专门学什么?”

令之摇摇头,道:“什么都学一点,因是新式学堂,也学了数理这些,有个洋人先生,教我们做几何题……但我后来做女先生,教的是国文和英文。”

启舟道:“那若是让你报考师范,你想读什么?”

令之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回事……启舟哥哥,你说我学什么好?”

启舟指指箱中书本,道:“令之妹妹,你想读完大学,仍是回家嫁人吗?”

令之猛摇头:“不想,我不想,启舟哥哥,我自然不想。”

启舟正色道:“那你就得好好想想,读书总是有读完的一日,你既不想嫁人,就得进入社会做点什么,而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得在大学里学什么。我替你去学校打听这些已是多事,到底学什么,得靠你自己去想,没人可以替你做决定……你好好想十日,十日后我再来看你,待你有了决定,我们再商量如何准备。”

令之实打实想了十日。十日里她大门不出,整日整夜地读书,白日枯坐院中,夜里挑灯晚读,饿了就吃两个冷馒头,渴了喝几口凉井水,眼睛实在睁不开了倒头便睡,睡醒了睁眼又读。院外小猫前两日还过来讨食,见家中冷锅冷灶,第三日后便没了踪影。令之以前也爱读书,慎余堂中有万册藏书,她不时会去选上几本带回房中,但那时读书,只觉这不过是消遣,想读时便读上几页,不想读时十天半月也不会翻开。当年恩溥留洋,令之读了他留下的那套《石头记》,读后心潮久久澎湃,又去院中葬花,又在塘前寻鹤。那时令之也曾想过,她也要写一本这样的书,写自己的家族,写恩溥的家族,写孜溪河里密密匝匝的歪尾船,写井上天车和灶房内的火光灼灼。令之想,《石头记》中黛玉愤懑而亡,宝钗虽和宝玉成亲,却也并不快乐,她要写一本书,书里所有人都会有个好结果,就像她和恩溥哥哥……令之确也写了几十页,但笔头干涩,她就停了停,想寄给恩溥看看再说。再往后,恩溥的信越来越少,信中话语越来越冷,她就再未提过笔。嫁入严家时收拾常用之物,在一件白狐披肩的下头翻到那几十页八行笺,令之看也未看,当时就撕了扔到一旁,千夏问道:“这是什么?”

令之道:“什么也不是,以前练字的废纸。”

再往后去了严家,怀上宣灵后,严余淮就一直住在书房,那间屋令之几乎从未进去过。何况到了那个时候,又是住在那样的层层大院,从卧房走到前厅也需半刻钟,院中有些地方令之从未去过,什么都太满了,满到让人只觉得厌倦,早饭摆齐齐一桌,连消夜也有五六种可选,谁也从来没有感到过肚饿,那样的一个地方,一个妇人埋头读书,就仿似变得只是滑稽罢了。

但现今令之远在千里之外,一人住在这小小庭院中,不打水就没有水喝,不生火就只能吃冷馒头,不梳头辫子就一直乱着,她实打实读了十日。有两次半夜醒了,令之在床上懵了半晌,又起床拉了电灯,再读半个时辰,电灯明明暗暗,有时还会暗上一会儿,令之就静静坐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等它再亮起来,令之知道,它终是会亮的,她还能读下去。读到了后面,令之只觉身上灼热滚烫,又突地跳入雪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战栗发抖,却也没有一处不痛快舒服。

十日后启舟清晨再来,令之刚烧水洗了澡,一头长发湿哒哒绾成髻,新换了一件米灰底绣红莲的宽身旗袍,坐在院中,一面吃烧饼,一面读手里的一本《新青年》。她见到启舟进来,笑道:“启舟哥哥,烧饼你吃不吃?我刚去买的,里头夹了猪头肉。”

启舟道:“一大早就吃猪头肉?”

令之道:“是啊,我觉得饿,还馋得慌,就想吃肉。”

启舟从桌上拿了一个烧饼,果然满满夹着酱肉,他咬了一口,道:“这肉好肥。”

令之又笑,道:“是啊,就想吃肥肉,让老板特意割最肥的一块给我。”

二人一同吃了早饭,令之连吃三个烧饼,又把没包进烧饼的猪头肉吃得渣也不剩,这才停了口。启舟看她虽是满面春光,眼下却青了一大块,道:“这十日没睡好?”

令之点头道:“没怎么睡,每日也就睡两个时辰。”

启舟道:“怎么了,选不好没法下决心?上次我的话说得重了,若是你还想不好,再等等也不妨,考试得是今年年底,咱们还有时间。”

令之笑道:“启舟哥哥,我第一日就想好了,我要读国文系。”

启舟心中略觉失落。国文系最好考,令之又在省城读过新式学堂,好好准备半年,应当十拿九稳,但他本盼着令之能选理科,投井的堂妹少年时总爱说,日后自己长大了,要做博物家,到那些书里写过的地方去看一看。

“启舟哥哥,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西域?”她总如此问道。堂妹不知从哪里找的书上读到,西域昆仑山长有莲花,其色如雪,亦绽于雪上,五年开花,八年结果,花可入药,食后可返老还童,永葆青春。

“启舟哥哥,若是我们找到了雪莲,就可以永远不死不老。”

但她死于二十五岁,正好是令之如今的年纪。直到死,堂妹从未出过省城,因是投井,婆家说是晦气,不肯让她葬入祖坟,汪家亦道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没有进祖坟的道理。最后是启舟跪下求了祖父,在汪家郊外的农地里找了一块,让她孤零零一人葬在那里。启舟亲手写了墓碑,又亲手立在那小小坟包前面,坟在一个竹林围成的凹地中。正是盛夏时分,竹林长得极密,几不透风,外面的人永远不会看见这里,启舟想。但这就是堂妹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了,漫地熟透的蛇泡草,像坟冢中流出一滴滴滚圆鲜血。

启舟看着令之,她和堂妹长得多像啊。二人都有这般玉瓷肤色,鼓鼓圆脸,面上又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哀矜,哪怕大笑时也是如此。一时间他有片刻恍神,愣了愣方道:“是吧?国文系?真的想好了吗?你以后还是想做女先生?就像以前在孜城那样?”

令之也想了想,道:“女先生很好,我是喜欢做女先生的,但不要像以前在孜城那样,那时我并没有好好做过,我那时只是等着嫁人,不是嫁给恩溥哥哥,就是嫁给别的人……但我读国文系不是因为想做女先生,我想写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