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启舟都吃了一惊,道:“写书?”
令之举起手中那本叫《新青年》的杂志,点头道:“嗯,写书!启舟哥哥,你看过这本杂志里一个叫胡适的先生写的文章吗?”
启舟笑道:“那是当然,胡适之先生是我们学校的教授,去年刚从美国归国,大家都说,适之先生是迟早要名满天下的人物。”
令之愈发高兴起来,道:“真的吗?那我能去你们学校看看他吗,虽说不让女学生旁听,我在课堂门口等他可以吗……胡适先生每篇文章都能写到我心里去,你读过没有?他说我们之所以爱读《木兰辞》,爱读杜甫,爱读红楼和水浒,都是因为它们是用活的文字所写,而中国的文学凡是有一些价值有一些儿生命的,都是白话的或是近于白话的,其余的都是没有生气的古董,都是博物院中的陈列品……启舟哥哥,不瞒你说,我现在还读不通屈原和汉赋呢,别说读通,字都认不全。胡适先生说的这些,才是我想读的国文啊,我今后就想用这种有生命的语言写一本书,你说好不好?”
启舟见她满脸容光,连那层阴影都突然褪去,一瞬间和年少时说起西域雪莲的堂妹一模一样,他心中有莫名感动,道:“好,当然好,令之妹妹,那你就考国文系,你必是会考上的,你要是缺点什么,随时告诉我。”
令之摇摇手中的《新青年》,道:“我要书,启舟哥哥,我什么都不缺,就麻烦你每月给我多带一些书过来。”
到了民国八年年初,令之读完的书已堆满小半间耳房,搬家时她埋头收拾了几日,装满好几个藤箱。衣服倒仍是去年那些,都塞进从孜城带出的箱子中,箱子空得哐当作响,令之就又放了二三十本书进去。小院仔仔细细扫了三回,此时片尘不染,前两日满院晾晒的床单被罩全都收进了箱子,搬家那日令之一早起来,剁肉切葱擀面,给自己包了一碗鲜肉馄饨,一人坐在院中吃完。那三花小猫怀了孕,拖着肚子从石榴树上跳下,令之便扔了两个馄饨在地上,小猫吃得不尽兴,一直扒令之的丁字皮鞋。馄饨包成小小元宝模样,和川人常吃的抄手略有不同,经了这一年,令之一人能做出整桌酒菜,启舟时常会叫上同学过来,那些人大都做惯了富家少爷,坐在院中便等着上菜喝酒,但启舟总要把他们唤去厨房,和令之一道生火洗菜,剁肉切葱,酒足饭饱之后,还得划拳,输的人洗碗擦桌。他们初来万事不会,葱切得比手指粗,萝卜倒都成了渣,但和令之一样,众人都从这些琐事中渐渐得了趣味。除夕时没归家的那些学生,来院中一同吃了年夜饭,大家挤在厨房里,抢着做了自己的家乡菜肴,令之只得空搓了一点圆子,熬了一锅杂果圆子甜汤。
喝到夜半,七七八八都醉了,令之在厨房里给大家舀甜汤醒酒,启舟进来帮手,令之递给他两碗甜汤,道:“今晚的菜真不错,炸虾球你吃了没有,倒有些像你上回带我去的同和居……真没想到,你这些同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居然也能做出年夜饭。”
启舟拿了汤,笑道:“谁都会变的,至于变成什么模样,就看你往哪里使劲了。”
令之舀着舀着自己喝了一口汤,道:“我知道,启舟哥哥,我知道怎么使劲……这汤好甜,你也吃一碗,我放了水梨和冰糖果子。”
令之每日读书写文,起先只能写一两百字的短章,后来渐渐写出千字长文,她于民国七年年底考入北京国立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入学已是四月,那日剪发后,令之便搬到了宣武门北边的学校宿舍,启舟找了一部车,胡松和济之也都来了。令之一人坐在前头,他们三人坐了后座,启舟在最里面,济之和胡松虽是一同来的,又挤挤挨挨靠在一起,却并不说话。令之转头看他们,眼光转了两转,笑道:“大哥,你和松哥哥闹别扭呢。”
济之不答话,扭头看着窗外,令之远远地想打他的手,道:“别发神经了,家里来来去去也就我们三人了,你再这么闹,我们还得散。”
令之本是玩笑,但说完突觉伤感,一时泪盈于睫,再说不出话来。去年深秋,胡松收到恩溥的信后旋即告诉济之。二人先去学校找到启舟,再来小院等了整日,饿得紧了,又都不想出去找馆子,胡松翻了翻厨房,找了一碗芋头烧肉,又看见米缸,就蒸了一锅米饭。二人正闷闷地坐在院中吃饭,令之抱着一叠书推门进来,天色已暗,他们也未点灯,令之影影绰绰见院中有人,起先以为是启舟又带了同学过来,笑道:“怎么也不弄点吃的,那芋头烧肉是我昨晚吃剩的,没几块肉了,全是芋头。”
济之哽咽出声,道:“这芋头烧得好,我最爱吃芋头,你忘了?”
令之听到声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手中书本簌簌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捡,捡来捡去捡不起来,双手不知为何,在青石砖上徒劳地抓来抓去,令之急出一头一脸汗,索性坐在地上,埋在裙里哭起来。
令之哭得久久不停,却一直不抬头,渐渐济之也哭起来,起先还忍住不出声,后来索性是放声号啕。这几年在北京的种种不顺、委屈、怀抱冀望又反复失望的焦急痛苦,一瞬间都在这逼仄小院中汹涌而出。月上枝头,初七初八的月亮,只得半轮,既不残缺,又远非圆满,天尚未黑尽,月色黯淡又温柔,投在人世间种种苦辛上面。
胡松站在一旁,也不言语,听令之和济之哭声渐消,方道:“三小姐来了这么久,也不说一声。”
令之一头乱发,满面泪痕站起来,哽声道:“跟谁说?跟我父亲?这几年我都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父亲……松哥哥,信里写来写去写不清楚,父亲……父亲他究竟是怎么了?”
胡松闷了半晌,叹气道:“我也不知道,这几年发生的事儿太多了……我们可能都变了。”
济之在一旁冷笑道:“谁不变呢?但像我父亲那般,那不是变了。上帝看见撒旦闪电一般从天上坠落,我们都会在旷野四十天受撒旦的试探,但父亲根本想也不想,早早就听从了撒旦。”
令之这半年也读了不少福音,知晓济之的意思。她并无哀痛,只轻轻道:“既是这样,也怨不得别人了。大哥,我现在知道了,虽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但任是老天怎么安排,我们也必要和它讲价还价一番,争一个我们自己的命出来,争到了自是好的,若是争不到,我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济之听了这话,直直看着胡松,一字一句道:“就是如此,无论成败,我们总该争一个自己的命出来。”
重逢之后,胡松也曾说,令之一个女子,孤零零住在外头不甚安全,不如和他住到一处。胡松从什刹海那个宅子搬出来后,为免得偶遇尴尬,便把鼓楼的院子也退了,就在珠市口附近租了个小院,济之则仍住安定医院宿舍。二人虽算和好,却总像隔着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好时胡松会去医院候着济之下诊,一同去今年刚开放的天坛公园逛逛,再去前门的全聚德吃半只挂炉鸭子,这才回灯市口住一晚,但这种时候似夜半流星,大部分日子济之和胡松整日碰面,除了每隔几日一同来锣鼓巷看令之。胡松提了数次,令之都不肯搬家,后来她道:“大哥,松哥哥,我这辈子就没一人住过,一个人住真好啊,我现今才明白,人不孤零零自己生活一段,是不会真正知晓自己的。”
胡松似是突然想到,道:“我们都是。”
令之问道:“什么?”
胡松道:“我们都是头一回一个人住。”
三人都愣住了,各自想到往事,一时都觉黯然。自那日之后,胡松就没再劝过令之,只和济之隔三岔五过来看看,也只有三人在一起,胡松和济之仿似并无龃龉。济之爱吃鱼,北方馆子做的鱼总一股土腥味,胡松回回都买一条大鲤鱼,按孜城的做法先煎后炖,鲤鱼满肚子鱼籽,胡松小心翼翼舀出来,一半给令之,一半给济之,自己则只吃鱼尾鱼头。济之见他如此,也不说什么,只闷头吃饭,最后却亦忍不住,把鱼鳔舀给胡松。
令之心细,见了几次已有疑心,有一回又见胡松饭后收拾庭院,济之亦拿着扫帚,立在一旁,也不真的扫,只呆呆看着胡松,眼中既有愤懑,亦有痴缠。令之这大半年除了正经读书,每日也看小报消遣,报上不时有京中少爷们和花旦青衣的风流逸事,令之再忆起从小到大济之待胡松的万般情景,已知了个七七八八。
令之心中震动,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找了启舟,吞吞吐吐半晌,她并未说透,但启舟已听懂了,他想了片刻,道:“令之,你独身一人来北京,家里人会怎样想?”
令之苦笑,道:“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死了倒是对的,但我若是活着,我要不大逆不道,要不就是个疯女子。”
启舟道:“那你怕他们吗?”
令之摇头,道:“我自然不怕,我管他们呢,我要争出一条新的命。”
启舟笑道:“这就是了,你这样待自己,也要这样待别人,你管他们呢,干你何事?”
令之想了想,也慢慢笑起来,道:“启舟哥哥,你说得对,我只盼着他们开开心心。”
启舟点头又摇头,道:“若能这样自然好,只是这也不容易。”
搬家那日,四人把东西都搬进宿舍收拾妥当,一同出来在东来顺吃铜锅涮肉。令之这才知道,济之心中不豫,是因胡松最近又总去什刹海宅子那边。济之也不吃肉,只闷头喝酒,令之给他夹了一筷子羊头肉,按北方吃法,蘸了芝麻酱和韭菜花,道:“大哥,算了,松哥哥这些年怎么待父亲,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他和父亲一刀两断,也是强人所难……不说他,难道我们真的要和父亲老死不相往来吗?”
济之把芝麻酱一点点从肉上刮下,冷冷道:“令之,你知道父亲最近在做什么吗?”
令之道:“什么?”
济之夹肉进口,嚼了嚼又吐出来,呸了一声,道:“什么玩意儿黏黏糊糊的,真难吃……我们父亲,呵呵,这半年啊,他在一心一意种鸦片呢。”
令之震了一震,正在涮的羊肉掉进了锅,瞬间没了踪影,她放下筷子,颤声道:“不,这不可能,父亲最恨鸦片。”
余立心确实最恨鸦片,他总道,前朝若不是每年流进来几万箱鸦片,荼毒上千万人的心智,国人不至颓靡至此,国家也不至其后每战必败,一败涂地。因咸丰皇帝与英吉利签了《通商章程善后条约》,对鸦片开征“洋药税”,即每百斤鸦片,均要在海关缴纳关税白银三十两,再进内地时,还需被征数量不等的厘金,洋鸦片因此价格暴涨,商贾们索性自行种植。而四川诸川交流,土地肥厚,前清最后二十年,川地已是遍植罂粟,鸦片产量占全国四成有多,鸦片税亦和盐税分庭抗礼,占了四川税额的三成多,当时已有诗云“红花白花开满田,宣汉家家尽种烟”。孜城四家里除了余家,别的都分了不少田地种上罂粟,余立心却坚决不肯,他私下里曾对胡松道:“钱,我们余家已挣得不少了,再多也没有什么意思。人不吃盐不可活,人吸上鸦片亦是不可活,你要记得,我们卖盐的人,不可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林家除了大种罂粟,还在城内开了不少一等烟馆,城内富家子弟,明里暗里少有不去光顾的。余立心则曾对出洋前的济之达之厉声说过,若是家中谁去了烟馆,一次禁食五日,两次打断双腿,三次则逐出家门。令之幼时好奇,曾缠着恩溥带自己去烟馆开开眼界,父亲知晓后,她果然被关在房中禁食五日,只能饮白水,每日半碗牛乳,令之到了第三日便晕死过去,济之达之和恩溥对余立心跪了整夜,他方松口,让人给令之送了一点稀粥进去。
令之如何也不信,又道:“这不可能,父亲死也不会种鸦片。”
济之又哼一声,道:“以前的父亲确已死了,现今这人,我们谁也不认得。”
令之转头问道:“松哥哥,这……这是真的吗?”
胡松神色惨然,道:“我之前已听了一些闲话,这两月义父将京内剩的几个生意都出了手,我本以为他是想拿着现银回孜城,还想这样也好,这几年在北京,义父他也是万事不顺意,这也不能全怪他,世事如此,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水中漂萍……唉,若是真这样就好了……谁知上月底楼小姐带着宪之寻到我。”
令之奇道:“楼心月怎么能找到你?”
济之冷笑道:“问得好,若是有心要搬出来,偌大一个北京城,谁能真寻到你?”
胡松不理济之讥嘲,道:“我盘下前燕堂后,曾托人给她带过话,让她和宪之遇到事,可来找我。”胡松搬出什刹海后,手上留有这么些年存下的一些银子,因一时未想好去留,亦不能坐吃山空,就把以前经营雅墨斋时自己购下的一对定窑剔花龙耳镶金边花口瓶卖了,勉强凑了一笔钱,在琉璃厂盘下这家名唤前燕堂的小小古玩铺。胡松在琉璃厂待了几年,已有不少人脉,他眼光也准,虽现今没有财力收大东西,但收了不少价格适中的精巧小件,三五天就能出手,不过半年时间,前燕堂已略有盈余。
令之点点头,若是胡松真就此和父亲恩断义绝,那也不是她认识的松哥哥,问道:“楼心月来找你说什么了?”
胡松叹口气,道:“她瘦得脱了形,又不施脂粉,脸上又黑又黄,我差点不敢认……好在宪之仍是白白胖胖,一见我就要抱……店里烧了地龙,热得很,她也不肯脱衣,后来给她端茶我才看见一眼,两手上都是伤,新伤叠旧伤。”
令之奇道:“有伤?为什么?家中来了坏人吗?”
济之在一旁气得真笑起来:“令之,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还不明白吗?不是家中来了坏人,是家中有坏人。”
令之这才猛地明白过来,惊叫道:“不!这不可能!父亲最看不得人欺负妇孺,他怎会打女人?!”
胡松又长叹一口气,道:“……起先我也不信,但楼小姐见我已看到伤口,一时伤了心,就都说了,她倒是性子倔强,都这样了也没有落泪,只是宪之已懂事了,听了母亲的话,一边哭一边大叫,爸爸不要打,爸爸不要打……”
令之尚未见过宪之,她这么多年都是家中最幼,一直想有个弟弟妹妹,何况宪之和宣灵差不多年纪,她听到这里,已是红了眼,道:“松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松斟酌了一会儿,似是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楼小姐说,义父不知怎么设法,和张勋对上了号,把家中银子都拿去入股,在徐海那边种上了鸦片。”
十三年前,光绪皇帝曾下诏书,称将用十年时间禁绝鸦片,种植罂粟的农地则每年递减一成,六月内关闭所有烟馆,一年禁售所有烟具,凡吸大烟的官员应在六月内戒烟,且所有吸大烟的人均需去官府登记,烟贩不得向未登记者售烟。彼时清廷虽已入骨腐败,诏书所令之事也大都未能如期完成,但种植罂粟的农地确是逐年在减。以孜城为例,至武昌举事时,几大家已只听说林家还在凤凰山上零星有几块罂粟田,另外几家均嫌瞒来瞒去麻烦,索性一把火烧了罂粟田后改种楠竹,以便制成井上所需输卤和输气笕管。小皇帝退位之后,民国政府沿袭前朝的诸多禁烟举措,前几年仍在偷偷摸摸种植罂粟的,几已只剩云贵陕等地的地方军阀。但袁世凯称帝之后,蔡将军举旗护国,云南因多年禁烟,财政早就不支,三军未动已缺粮草,唐继尧始设烟厘金,每百两烟土收滇币五元,滇省的鸦片种运由此迅疾死灰复燃,且随着护国军一路东进北上,烟贩亦随着滇军结队而至,胡松虽久未归川,亦听说自今年以来,川东民军大开烟禁,已再现二十年前的繁英硕果、累然千里之势。胡松离家前,曾偶然和余立心谈及此事,胡松当时叹道:“这大烟禁了十年好不容易真禁下了,谁知一两年间就又这样……唉,不知有多少穷苦人家,又得家破人亡。”
余立心当时正在看账,一面抱怨雅墨斋卖了之后,京中别的生意都不温不火,没有大笔的银钱流水,一面冷哼道:“家里没钱还去吃大烟,我看啊,这也都是活该!话说还是种大烟来钱快,开什么绸缎铺子洋货铺子,累死累活地,也就挣个喝水钱……林湘涛那老狐狸,估计早就都又种上了……你下回给达之写信问问,我记得凤凰山后面家里还有几十亩地,就种了点家里自己吃的果子,不如铲了,对,别人家早种上了,我们现在可是不能吃这闷亏了……”胡松当时已是心惊,还好义父只是自言自语半晌,后来也未重提这事,幸好这两年他除了要钱,已不耐烦往家里写信,胡松本想,大概他不过随口说说,已把这事忘了。
铜锅里的汤早熬干了,火炭渐渐熄下去,席上没人说话,令之用筷子一点点蘸芝麻酱吃。那芝麻酱调得极咸,她再开口时声音已哑了一半,道:“松哥哥,宪之还好吗?”
胡松摇头道:“楼小姐说,宪之本来话已说得挺好,见了两次义父打她之后,开始还哭闹,后来已不怎么开口了。”
令之又道:“你回去能做什么?”
胡松又摇头,道:“做不了什么,义父现今把钱全部攥在手里,已经三月不给家用了,楼小姐说她把能辞的人都辞了,又押了好几件首饰,才勉强把几月熬过去了……我替她赎了一根鎏金项圈和一对白玉镯子,又给了一百个大洋,但我刚买了前燕堂,手上也没有多少现钱。”
令之点头,道:“我这里有张两千两的银票,你回头替我送过去。”
胡松道:“你也去吧,你还没有见过宪之,他毕竟是你弟弟,宪之长得女相,刚出生时候义父总说,和令之小时候一模一样。”
令之道:“我不想见父亲。”
胡松叹气,道:“见不着,楼小姐说他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
令之道:“他去了哪里?”
胡松苦笑,道:“不知道,楼小姐不说,我也不问……但你说,一个男子整宿不归,能去哪里?”
令之终是落下泪来,道:“大哥,松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怎么了,父亲……父亲以前连应酬都不爱去,夜里只在家里读书……打女人,种鸦片,彻夜不归……这,这还是他吗?”
济之伸筷去捞锅里冷掉的羊肉,道:“令之,别问了,怎么问也没有个结果的……来,再吃点肉。”他空口吃下已凝了一层油的肉片,又用漏勺把锅中剩下的小半碗都捞了起来。
胡松亦不言,只叫人来换炭加汤,又点了两盘手切羊肉。因都不想再说什么,大家只装作埋头苦吃,令之吃了几大筷子羊肉,忽觉恶心,出了后院洗手。今日清早本是天高气爽,不知何时天色已阴,乌云压城,云中雷电轰鸣,令之出来时正好遇上风雨大作,迎面而来,她突地没站稳,胡乱抓住路旁桃树,一时之间进退两难,索性就站在树下,等这一阵疾风过去。
饭馆门外种有两株山桃,桃花刚谢,结有青青小果,那风分明是一般模样地吹过两株桃树,不知为何,令之扶住那株四下摇晃半晌,只掉下零星几个小桃,旁边那株却禁受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果,也就刹那时间,树下先堆了密密一层,旋即随着水流往四下散去。
风迟迟不停,令之在雨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反正雨大风急,万种声响也统统掩埋。令之想,这些年不论孜城北京,一直都是风雨如晦,如萍飘零,这国不知有多少人就像父亲般不堪一击,零落成泥碾作尘,什么都没有受住。但也许有人会像这株山桃,虽无显眼之处,却不知怎么,偏偏挡住了看似挡不住的风雨,或立在原处,或走了应走的路。只是那些人在哪里呢?也许根本没有吧,也许覆巢之下并无完卵,如斯风雨之中,亦没有一株不相同的山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