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慎余堂 李静睿 第1页,共2页

民国七年二月,汪启舟带着令之,辗转大半月,从省城先坐船至汉口,再乘火车上了北京。他和令之自是都住头等舱,汪家派了两个叫顺风和顺水的小厮,晚上睡在四等舱,白日则过来料理琐事。按理说这二人应陪着他们一路到北京,再在京城找房子、雇仆妇四下照应,等启舟待腻了再一同归家,毕竟哪个大家少爷出门读书,身边不带几个人?但到了汉口,几人刚在旅馆住下,顺风正在理箱子,顺水则泡了茶,又拿出两个烧饼,道:“少爷,余小姐,你们先随便吃点,我这就去让他们准备饭菜……少爷你想吃点什么?汉口我上次陪老爷来过,鲍家巷里武鸣园的河豚是出了名的,可惜现在也不是时候……”

启舟摇摇手,道:“你们别折腾了,大家凑合在这边住一晚,明日你们就回去。”

顺风似是没听懂,呆呆道:“回去?回哪里?少爷,你不是说要到北京去上学?”

顺水急得打他手,道:“你长脑子不长?!少爷是说让我们自己回去!”

顺风仍是呆呆地:“自己回去?回哪里?少爷,你在说什么呀?”

启舟笑笑,道:“以后你们就自由了,想回哪里,就回哪里。”

顺风愚钝,尚未回过神来,顺水却已牵着他一同跪下了,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若是这样回去,老爷夫人会打断我俩的腿啊!”

启舟把二人扶起来,道:“顺风,顺水,我知道你们从小跟着我,我和你们,比家中兄弟还亲……我家待你们自是不错,但再不错,你们也是下人,没有地位,没有自由。现今你们大了,时代也不同了,这不是大清,不应再有人被奴役,你们这就离了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

顺风终是听明白了,“哇”一声哭出,道:“少爷,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少爷,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求求你别撵我们走……少爷,我们哪里不顺你的意了,你说我们一定改……少爷!少爷!……”顺风自小这样,遇事就哭,顺水则脾气犟,不肯出声,却也已是满面泪水。

启舟似是早有准备,从箱中翻出两个布袋,听上去有叮当之声,他把布袋给二人,耐心道:“不是我不要你们,而是你们本就不是我和汪家的私有之物……人应当是自由的,这些话你们现在可能不懂,但你们多去外面看一看闯一闯,慢慢就会懂了……这里有一点银子,你们省俭一点,花个两三年没有问题,你们回四川也好,就留在汉口也好,若是各自散去,就得多加小心,若是不想分开,就一起做点小生意,若是钱不够了,就打电报来北京大学,我自会再想办法……但我想啊,你们很快就能自立,顺风,你不是做得一手好菜?顺水,你手笨一些,但脑子灵活,又能识字记账,你们二人不拘在哪里,开个小馆子,总能活下去,不用再出卖自由,去换取生活了。”说到此处,启舟又从箱中翻出一本《群己权界论》,在书中取出两张叠起的黄黄旧纸,“这次出门前我在母亲房中翻到的,你俩的卖身契,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自由之身,以后汪家和你们,只有情意,再无干系。”说罢,启舟看也未看,把两张卖身契撕了。

顺风一时呆了,只见碎纸落了一地,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急得一直推顺水:“这可怎么办,你说话啊,你快给少爷说说……”顺风顺水从小都和启舟一同上家中私塾,顺风学了一年,了无兴致,每日假装上学,其实偷偷溜去厨房,和大厨学手艺。顺水则比汪家大部分少爷更为好学,启舟去东洋那几年,他每日替汪少生打扫书房,收拾完总要偷偷翻看房中报刊,对“民国”“自由”“奴役”这些新词熟知于心,此时他见地上碎纸,脸上已隐隐有向往神情,口中却仍拗道:“我手哪里笨了,少爷,你哪次出门,不是我给你做的锅盔和糍粑?”

启舟笑起来,道:“行,你们安置下来了,也给我打个电报,学校放假了,我就过来吃你做的锅盔。”

顺风再钝,也知一切已成定局,他抽抽泣泣,一边抹泪一边蹲下继续理箱子,道:“少爷,你别听他的,他做的锅盔没法吃,又不酥又没味,以后还是我做给你吃,我早给他说了,锅盔发面一定要放一点熟猪油,他总是不听……”

见他絮絮叨叨,启舟和令之都笑起来。顺风和顺水第二日就回了四川,他们是同年堂兄弟,老家在省城旁的金堂县,二人父亲均死于庚子拳乱,母亲则先后改嫁,都失了音信,但二人仍想先回金堂,看看祖宅,找找族中亲戚,再做下一步打算。启舟给他们买了二等舱,都安置好了这才下船,离开码头时顺风顺水站在甲板上,脱下棉衣舞着衣袖对启舟和令之挥手,二人均是泣不成声,在风中声嘶力竭叫“少爷!少爷!少爷!”,令之虽只和他们相识数日,此时也不禁落下泪来,汪启舟却只是笑笑,胡乱挥了挥手,也不发一言,转头便离去。

再过两日,令之和启舟上了火车,汉口至北京火车票分三等,头等车三十三块大洋,二等车二十九块,三等车则为十四元五角。启舟给令之买了二等车票,自己则只坐三等,二等车厢男女分室,四人一室,左右各有一架上下床。令之的床在上铺,扶梯陡直逼仄,启舟见令之迟疑,就爬上去替她铺好寝具,这才去了三等车厢,走前道:“余小姐,你在车上好好休息两日,下车前我自会过来找你。”

车行两日两夜,除去省城上学,令之从未出过远门,也是头次坐火车。包厢内另外三人似是一家姐妹,同去北京求学,大姐已在京城待过一年,两个小妹则是初去,一路兴奋,向大姐追问京中风土,大姐起先还有一搭没一搭回话,说这时节北京的冻柿子和冰糖葫芦,后来终是不耐,大叫一声:“废话恁多,都给我睡去!”小妹们这才悻悻睡了。

令之却久不能眠,只靠在枕上,听窗外咣当之声,想到自己和济之达之,再加上胡松,小时似乎也曾有过这般亲近,但不知哪里出错,这几年他们都变了,大哥,二哥,松哥哥,甚至父亲,尤其父亲。松哥哥自是要一直陪着父亲,大哥却也一走不归,二哥虽在身边,却似是比当年去了东洋更显遥遥,到了这一两年,令之甚至有一点躲着二哥,也说不上原因,只是每次见他双眸阴沉,心中总觉不安,甚至可以说得上害怕。

至于父亲,令之更是已有两年未见。平日里父亲一月一信,但令之一看字迹就知是胡松代笔,一封信不过三五页,先问井上生意,再说京城时事,提到令之时常已是最末,且仅寥寥数十字,自己成亲,生子,再到宣灵死去,父亲提也未提归期。令之也不觉寒心,只觉父亲已是见面不识。自己当年去省城求学,父亲每月总要上来看她一次,带她吃西餐,看戏,逛绸缎铺子,有时实在抽不开身,也会让胡松特特走一趟,零零散散带上一车孜城吃食。从恩溥,到二哥,再到父亲,那些以为会永世存在的情意,却是像仓中存盐,不过经过一个夏天,看着还是原样,里头却一点一点潮去和消逝。

火车突地停了,有一声急促锐利的汽笛,不知是到站还是半路停车,那三姐妹睡得沉,连身也未翻一下。令之本已有些微倦意,又突地全然清醒,想到不过两月之前,这正是宣灵起夜喝水的时辰,宣灵喝水总喜吞咽出声,喝下之后要大叫一声“啊”,以示满足之意。令之在暗中仿佛听到他奶声奶气那句“啊”,不由微笑,刹那却又想起宣灵如今不在了,她孑然一身,既无负累,也无牵挂,令之以为自己会和往常一般,在半夜哭上一场方能入睡,但这一晚她并没有,往后亦是如此。

第二日一早,令之在餐厅吃完西式早餐,又喝了一杯英国红茶,起身去后面找启舟。短短几十米,走了好一阵才到,因一出二等车厢,就全是站着的旅客,密密匝匝,几无立足之地,三等车厢没有床铺,票上也不印座位,说是八人共坐一根长木凳,实则挤了十五六人。正是寒冬腊月时分,车窗紧闭,厢内人味滚滚,又杂有煮鸡蛋、白菜包子、芝麻烧饼和麻酱拌面味,令之阵阵反胃,刚吃的那份煎蛋香肠几欲上涌,用围巾捂住口鼻找了好一阵,才看见启舟靠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那里人倒是不多,但稍一走近便知,没人是因这边四处漏风,片刻便有刺骨寒意。启舟看来早有准备,叠穿了起码两件厚厚长棉衣,浑身上下裹成圆球,手中却还拿着一册书,斜倚车门读着,似是全然未觉四周这嘈杂人声,而车外更是滴水成冰。

令之急道:“启舟哥哥,你这样怎么行?”

启舟这才见到她,道:“余小姐,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去,这边冷得很。”

令之道:“原来你也知道冷……启舟哥哥,这三等车厢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刚才过来看到我们那节车有人下车,空了两个铺子,你现在就跟我一同过去补票,应当还来得及。”

启舟摇摇头,道:“余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两日就在这里了,你放心,我吃饱穿暖,不会有事。”

令之疑道:“为什么?启舟哥哥,你是不是因为把大洋都给了顺风顺水?你放心,我那边有的,我这就去取。”

启舟笑道:“难道坐三等车厢,只可能因为银子?”

二人正说着,有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摇摇摆摆过来,那孩子大概刚拉过,又吐了奶,妇人浑身扑鼻恶臭,令之接连打了好几个干呕,勉强平静下来方道:“那还能为什么?启舟哥哥,我们赶紧走,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要是我们二等车没位了,头等总是还有的,早上吃饭时茶房给我说,给他一点小账,待火车出了湖北,就能加钱换到头等车厢。”

启舟道:“余小姐,你刚才说,这三等车厢不是人待的地方?”

方才那股恶臭旋而不散,又有个男人在不远处抽水烟,那烟叶大概只是劣品,车厢内刹那有股辣气,令之咳起来,道:“是啊,启舟哥哥,你看看,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启舟笑笑,指指四周,哺乳的妇人,抽烟的男子,正在剥鸡蛋的老妇,在地上爬着玩耍的稀脏孩童:“那他们是谁?他们不是人?”

令之愣住了,半晌才道:“启舟哥哥,你什么意思?”

启舟道:“余小姐,你我都是在大户中长大,接触的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但人间除了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还有很多别的人,比如顺风顺水,比如现在三等车厢里这些人,还有那些连三等车厢也坐不起的人,余小姐,你去车顶看看,上面还躲着不少人,以中国之大,这样的人是很多的,比我们这种人,要多得多。”

令之迟疑道:“……我自然知道,但是……”

启舟摆摆手,道:“我给你买了二等车票,因我知你从小是大家小姐,受不得苦,没给你买头等,也不是为了省那么些大洋,而是希望你慢慢习惯不那么头等的过法……至于我自己,我在这里就很好,我要和三等的中国人在一起,这才是我应当待的地方,余小姐,你这就回去吧,我们下车见。”

令之想了想,道:“不,启舟哥哥,我要和你一起,我既已出来了,就不再是余家小姐,启舟哥哥,你往后就叫我令之。”

剩下两日车程,令之除深夜回二等车睡觉,其余日子均和启舟一起,火车走走停停,每一站都上下数十人,木凳上的座位是想也别想,二人躲在这个角落,也仅是恰恰可容身。令之白日就把那件狐皮大氅裹在身上,虽仍是冷,却勉强受得住,令之道:“启舟哥哥,晚上我回车厢去睡,这衣服就铺在地上,这样你半躺不躺,多少能歇一歇。”

启舟不肯,道:“这样衣服就全毁了,我母亲也有一件这种前清的鄂罗斯大氅,皮毛还没你这个齐全,那样也是个稀罕之物。”

令之笑笑:“启舟哥哥,管它再稀罕,我都这样了,你说,我会不会还在乎一件衣服?”

启舟听了,笑道:“令之,你虽是女子,倒是比恩溥洒脱,他这个人,万事都想得太多,所以万事都只能做到半途……”说到这里,启舟忽地不知想到哪里,突然自言自语,道:“但恩溥也许是对的,想太少就会鲁莽,鲁莽就会犯错,我们自己犯错不打紧,怕的是会害了别人,我们不当回事的东西,不能觉得别人也不当回事,就像这件大氅……”

令之听到恩溥的名字,突生感怀,道:“启舟哥哥,我和恩溥哥哥……”

启舟道:“我知道,我们都早看过你的相片,恩溥那时候就放在衣服里,三不五时拿出来看看,我们想看,他也不让,后来有一次是大家去泡温泉,我趁着他还没从池子里起身,翻他衣服偷偷看的……令之,那时你就长得美,你现在更美,但那时候你看起来……和现在不大一样。”

男女之间谈这些似是不妥,但启舟这人,说什么都有一股磊落之气,令之也不觉有异,只是沉默半晌,道:“自然不一样,以前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一心等恩溥哥哥回来成亲……恩溥哥哥……以前我们是很好的,后来……后来他突然变了,他不是变心,这我是知道的,恩溥哥哥不是这种人,他心里没有别的人……他只是……他只是心突然去了别的地方,我一直没想明白,他的心到底是去了哪里……启舟哥哥,他在东洋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一回家,就像变了一个人……你是他的好朋友,你知道吗?”

火车刚过了邯郸,窗外连绵秃山,仅听战战风声,已有满山萧瑟肃杀之气。启舟见令之的手炉熄了,拿过来用洋火把红炭重新点上,道:“我自然知道,我认识千夏,还比恩溥早半年。”

令之摸着渐渐热起来的梅花红铜手炉,道:“千夏姐姐……这个炉子是去年冬天我怀着宣灵,她给我送来的……千夏姐姐一直待我很好,我也知道,早先她是跟着恩溥哥哥来的孜城,他们都说……他们都说……但我从来没有信过,这不可能……恩溥哥哥看着千夏姐姐的时候,不是那样的眼睛,我认得那样的眼睛……”

启舟笑起来,道:“千夏和恩溥?令之,这你永远不用担心,他们二人不涉男女,只是同志。”

令之疑道:“同志?”

启舟道:“是啊,同志。志同道合之人。我们都是同志,我,恩溥,千夏,千夏的父亲……千夏的父亲铃木喜太郎,他是我们的同志,也是我们的老师。”

令之又道:“我二哥呢?我二哥和千夏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哥总说会和千夏姐姐结婚,但我看他们怎么都看不出来,启舟哥哥,你知道吧,他们的眼睛,也不是那样的眼睛。”

启舟奇道:“你二哥?你二哥是谁?我从未见过。”

令之道:“我二哥呀,余达之,他也去了东洋留学,我二哥说,他和千夏姐姐在东京相识,他们那时候就是恋人……”

启舟摇头道:“这不可能,我们这些人整日在一起,千夏有恋人,我不会不知道,何况千夏……千夏不会有恋人……起码我认得的那个千夏不会……令之,你说得对,恩溥并不是变心,他心里若是有人,那就只能是你,他回国前跟我说过,怕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成,最后却是害了你。”

令之只觉满脑糊涂,道:“启舟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意思?恩溥哥哥,他到底想做什么,能让他毁了婚约?”

启舟叹口气,道:“令之,你真的都想知道?现今知道了,可能只是徒增烦忧,也没有什么意义。”

手炉突然变得烫手,令之却觉体内半沸半冻,又立冰上又在火中。恩溥前几年阴晴不定,忽而亲昵,忽而疏离,她死心又期待,期待又死心,本以为自己早过了这关,但此时方知,她只是无可奈何,不过去也得过去而已。令之忍住泪,道:“想的,启舟哥哥,我想知道……一个人死了便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但她自己,总想知道是因何而死。”

启舟沉吟片刻,道:“应当从哪里开始讲呢……那就从我和千夏相识讲起吧。不,起先我相识的并不是铃木千夏,而是铃木喜太郎,我想一想……对,那应该是明治四十年前后,也就是光绪三十三年,我那时正在东京帝国大学读书,同学里有不少中国人,但都是庚子赔款后的官派学生,我却和恩溥一样,是家中自费留洋,我们这样的富家公子不受人待见,当时颇为孤独,只能四处听课解闷。铃木先生是帝国大学法科副教授,我虽是经济学部的学生,却更喜法科,时常去听铃木先生的课,铃木先生课上得精彩,他娶了一个中国太太,中文说得极好,也格外喜欢中国学生,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私下里熟了起来。

铃木先生热情好客,总请我们这些人去他家吃饭,铃木太太做得一手好川菜,一道麻婆豆腐又烫又麻,她自己说,青花椒是她从四川带去东洋的种子,亲手在院子里种出来的。铃木太太……铃木太太极为纯真美丽,千夏不像她,千夏无论哪里都像父亲……令之,我第一次见你的相片,倒是觉得你才像铃木太太的女儿,一般的神情,一般的天真……铃木太太非常爱她的丈夫,但最后……”他止了口,似是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令之疑道:“但千夏姐姐说,她父亲在中国学了医术,且在那时认识了她母亲……她从未说过自己父亲是个大学教授,我们都以为她父亲是个大夫。”

启舟摇摇头,道:“我从未听铃木先生谈论过医术,但铃木太太确实懂医,有时我们几个学生头痛脑热,都是她施针熬药……最后其实……铃木太太……她是个好人。”启舟向来无甚表情,现在却露出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