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之道:“后来呢?你认识了恩溥哥哥?”
启舟点点头,道:“那一年暮春时分,铃木先生请了幸德秋水先生给我们这些清朝留学生演讲,地点选在东京神田的锦辉馆,铃木先生自己做翻译,那日铃木太太和千夏都来了,我还记得铃木太太穿一身白绸宽身旗袍,上面绣着一朵朵粉紫粉紫的八重樱,和锦辉馆外满树的樱花一模一样……现在想起来,铃木太太的命运,和那落在地上的残樱何其相像……”
启舟望向窗外,似能在无尽黄土中见到那暮春之景,他停了半晌,才又说下去:“锦辉馆向来是革命党人聚会之地,但幸德先生是东洋名流,铃木先生觉得需要找个体面地方,但我们这一派在留学生中不成气候,全都过去了,堂内座位也只坐满一小半,恰好恩溥路过,遇到在门口招待的千夏,就这样误打误撞进来听了整晚。幸德先生那晚讲得自然极好,但我们这些人早读过他的文章,并无太多惊喜,只有恩溥,到后面泣不成声,最后是铃木太太轻言抚慰,他才勉强能起身回去……那日之后,恩溥就不大去自己学校了,整日都在铃木先生家中读书……恩溥……他是我们当中接触社会主义学说最晚的学生,却很快成为铃木先生最喜欢的一个。”
令之奇道:“社会主义?这是什么意思?恩溥哥哥从未跟我说过这个词。”
启舟道:“他自然不会对你说……铃木先生去世前告诉我们,不要再说了,你们要去做……我是个没用的人,凡事想得太多,故而凡事不成,但恩溥不一样……”
令之忽觉不对,道:“什么?铃木先生去世了?但千夏姐姐跟我们说,她父亲独身一人住在东京。”
启舟摇摇头,道:“没有了,都没有了。铃木先生,幸德先生……但他们不过求仁得仁,就像我们菜市口的谭复生,对他们来说,为理念而生,亦能为理念而死。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最早走的,却是全然无辜的铃木太太……”
令之道:“铃木太太?她不是病死的吗?千夏说,她母亲是得了肺痨。”
启舟冷哼一声:“千夏……我也不知道千夏到底知道多少,她那时不过十几岁,但千夏如此聪慧,倘若她真的知道,那……那她就真的太像父亲……”
令之急道:“启舟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被你说糊涂了,这些东洋人的名字我也记不清楚,但他们和恩溥哥哥与我,到底有何干系?”
启舟叹口气,道:“令之,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和铃木太太一般,与这些本无半点干系,但世间之事往往如此,毫无干系之人,却种种阴差阳错,被干涉最深……我现在所讲之事,可能会远超你此前种种揣测设想,令之,你受得住吗?”
令之惨然笑道:“启舟哥哥,不过六七年间,我先被未婚夫退婚,又鬼使神差和并不爱的男子结婚,有了孩子,又没了孩子,想读的书没有读成,想做的事业更是全然放弃,父亲两年未见,两个哥哥走的走,变的变,现今我是连家都没有了……你说,我还能有什么设想,我又还有什么事情受不住?”
启舟听罢,也无言以对,只轻轻拍下令之冰凉手背,道:“从哪里说起呢,从哪里都像扯太远了,但不扯这么远,又什么也说不清……好,那就从幸德秋水先生开始吧……幸德秋水先生,我们不过因铃木先生的关系,有过几面之缘,他平日实在太忙了,但他也喜欢铃木太太的麻婆豆腐,每隔一两月,总要过来吃一次。幸德先生胃口极好,他来的时候,铃木太太总要蒸上一大桶米饭,但后来铃木太太出事,他也……每每见到幸德先生,他总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们说,中国的年轻人,你们要行动啊,读书终归是没有用处,行动,只有行动,方是民族和全人类唯一的希望!但铃木先生私下曾说,幸德先生也并不是从来如此,三四年之前,他们这些人在东京成立平民社,发行《平民新闻》周刊,幸德秋水先生为主编,周刊口号为平民主义、社会主义与和平主义,那时我们都尚未去东洋留学,铃木先生给我们看过《平民新闻》的创刊号宣言,‘吾人为人类平等之福利,主张社会主义,故要使社会共有生产、分配、交通的机关,其所经营的一切为社会全体’……令之,这就是社会主义,你要是再不懂,就想成‘天下大同’吧,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这当中恰遇日俄开战,《平民新闻》发了数篇文章反战,幸德先生也连写社论,铃木先生称,当中有一篇《致俄国社会党书》,发表后被欧美各国社会党报刊转载,是《平民新闻》最有影响力的一篇文章,当中写道:‘今日,俄政府为达到其帝国主义的欲望,漫开兵火之端。然而在社会主义眼中,人种无别,地域无别,国籍无别,诸君与我等同志也,兄弟也,姊妹也,断断无可争之理。’随后没多久,幸德先生又因另一社论,被当局逮捕,刑期五个月,刑满出狱后,平民社由此解散,幸德先生也流亡美利坚……铃木先生说,幸德先生虽不怎么提起在那边的生活,但自明治三十九年他从美利坚归国,他就不再是以往那个以笔为刀的幸德先生了,他现在要拿起的,是真正的刺刀。
明治四十年,幸德先生写了一篇《我的思想变化》,当中有一句,乃是铃木先生时时提起的,‘用普选及议会政策不能完成真正的社会主义革命,要达到社会主义的目的,只能依靠团结一致的工人的直接行动’……真没想到,十年过去了,我尚能背出这句话,这篇文章我们当时读了也就读了,但恩溥却是倒背如流,他来东洋时日不多,日文读写都还不怎么顺畅,连出门上饭馆都会胆怯,但居然翻着辞典把整篇逐字逐句译了出来,又给我们一人抄了一份,他自己那份用朱红颜料写了,就贴在床头,恩溥说,这样睡前起身都能看见……”
启舟起身去水房倒水,为了省事,他这日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是不停喝水,令之待他带着一壶滚水回来,道:“那幸德先生后来到底有什么‘直接行动’,恩溥哥哥是和他一起去行动了?”
启舟摇摇头,道:“奇怪的正是这点。幸德先生一再告诉我们行动比读书论述都更有用,但据我所知,他自己却并未参加什么直接行动,他后来两三年一直在做译著工作,将西方的社会主义理论引介到东洋,他出版了几本书,有他在《平民新闻》里所写的社论结集,还有一本叫《自由思想》,但均被日本政府查禁和罚款,幸德先生声名在外,当局虽恨他入骨,却也一直不敢真正对他下手,一直到……一直到大逆事件。”
令之没能听懂,道:“大逆?什么是大逆?”
启舟道:“逆反之逆。”
令之“呀”了一声,道:“那和咱们的革命党一样吧?都是不想要皇帝了?”
启舟道:“也可以这么说,但革命党人是自地方而起,反逼朝廷,只是想要小皇帝退位而已,退位之后民国政府待皇室也算不差,但大逆事件却是直接想要明治天皇的命。”
令之听得愈发紧张,道:“难道恩溥哥哥也加入这件事?”
启舟笑道:“别说恩溥,连幸德先生有没有加入,迄今仍是未知,但铃木先生……”
令之道:“千夏姐姐的父亲?”
启舟点头道:“宣统二年年初,铃木先生向帝国大学请假半年,带着家人去了长野,说是想静心论著,长野离东京五百里之遥,且无铁路相通,坐马车也需十日。铃木先生去了那边,只来了一封简信报平安,后来再无音信,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我们只能揣测,并无铁证,唯一确凿的是,在那一年暮春时分,樱花盛放之时,传来了铃木太太的死讯。”
令之吓得微微打了一个寒战,道:“不是肺痨,是吗?”
启舟道:“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铃木先生有一名叫玉森洋介的日本学生,跟着他们一家一同去了长野,当时说的是为铃木先生整理著书材料,铃木太太的死讯传来没多久,玉森便回了东京。”
令之道:“他可是说了什么?”
启舟摇摇头:“起先他一字不提,一回来便听说病倒了,整日高热,一大半时间都半昏半醒,因以往总在铃木先生家中遇到,又实在想知道铃木太太的死因,我和恩溥便买了一些刚上市的杏子,去宿舍看望玉森。”
令之道:“他说了吗?我是说,他有没有说千夏姐姐母亲的死因。”
启舟叹口气,道:“我也不知他算是说了还是没说,我们去时,玉森正发着高热,不过短短两月时间未见,平日最在意仪容的玉森,却是满面须髯,整个脸都凹得厉害,一脸病容,似是将死之人,我和恩溥吓了一跳,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水,方才还滚烫的水,已无丁点热气,启舟却浑然不觉,接着道:“玉森见了我们,并没有认出来,恩溥见他口唇干裂,就把杏子洗净了,递到他嘴边,他一见那杏子,突地疯了一般大哭大喊,玉森会说一点中文,那时却是日文夹着中文,故而我们开始都没听清,后来仔细辨认方听出,他是在大叫:‘铃木太太!bakudan!bakudan!’”
令之道:“这是什么意思?”
启舟道:“bakudan,就是炸弹的意思。”
令之道:“那又是什么意思?”
启舟道:“那就不知道了,我们那日走后,玉森洋介在宿舍里自缢身亡,连一封遗书也没有留下……但过了不到一月,我们便在报上看到,长野县松本警察署抓了本地一家制木厂的两个工人,说他们制造与私藏炸弹,意图谋杀明治天皇。那几日我们疯狂搜寻报上消息,恩溥找到一份小报,那记者去了长野,这人和别的大报记者不同,并未跟随警察署公布的线索采访,而是在田野乡间四处闲逛,按他的报道,在事发之前一周,距制木厂两里之遥的某个废弃农仓内,曾有过一起爆炸,炸死了一名女子。”
令之惊得半晌才道:“你是说,铃木太太……”
启舟道:“开始我们并不确定,但恩溥……铃木太太也是四川人,向来待恩溥最亲……恩溥决心要弄个明白,他几经辗转,找到那位记者,记者也不清楚女子的身份,只说那地方太僻静,村民们都以为是谁家爆竹走火,也无人报警,他自己去现场看过,那地方是个无主之地,但事后却被简单清理过,除了地上还有一点未能洗净的血迹,什么都没留下,记者还无意中说起,农仓周围都是杏树,不知怎么回事,仓中四壁上有炸碎的杏肉。”
令之道:“这是说……”
启舟摇头,道:“这什么都说不清,但又和诸多往事遥遥相应,让我们不得不生出疑心……前一年杏子上市的时节,铃木太太买了不少待客,玉森吃得最多,他说,小时候母亲总把吃不完的杏子做酱,夹在饭团中给自己当早餐,铃木太太当时就道,今年杏子下了市,明年她就给大家做杏酱饭团……令之,你是外人,你觉得这会是怎么一回事?”
令之迟疑道:“我怎会知道……也许是铃木太太独自一人去摘杏子,不小心碰到炸弹……”
启舟道:“当然,我们都知道可能是这样,但玉森那时的神情你没有看见,他就像……就像当时就站在铃木太太面前。”
令之道:“恩溥哥哥怎么想?他以前最爱看《狄公案》,还讲孔万德的故事给我听。”
启舟道:“见了那名记者后,恩溥就再没有说过什么,他心里大概有想过别的可能,但恩溥心思重,不确凿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会再讲。”
令之道:“是啊,恩溥哥哥,他就是这样。”
启舟接着道:“制木厂的炸弹事件事发后,铃木先生和千夏一同回到东京,两人都说,铃木太太突发肺痨而死,父女看来均满面病容,但也不见有多悲伤……又过了没多久,铃木先生被抓了。”
令之道:“啊,为什么?”
启舟道:“就因制木厂的炸弹事件,当时日本警察署其实只确认了五人直接参与暗杀天皇的计划,但日本刑法中有一条‘大逆罪’,凡是图谋危害天皇、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子、皇太孙的人,一律将被判处死刑。在这一罪名之下,警方开始举国抓捕社会主义者,工会被关,书刊被禁,从那时至第二年初,警方对数百人进行了秘密审判,铃木先生为帝国大学副教授,被捕一事在学校里引发震动,但真正举国关注的,还是早已盛名在外的幸德先生,他们的罪名是‘企图灭绝冠绝宇内的国体之尊严、列圣恩德普照四海的帝国臣民之大义,对威严而神圣不可侵犯的圣体,欲逞千古未有之凶逆’……没想到,八年了,我竟还能一字不差背出。”
令之道:“那铃木先生他最后……”
启舟道:“大审院的特别判决为一审即终审,铃木先生和幸德先生,还有另外二十二人,不久后便被处以死刑。”
令之道:“千夏姐姐……她真是可怜……经了这么多事,我居然从未见她流过一次泪,千夏姐姐……她比我强太多了。”
启舟道:“千夏小姐并不是强,她只是太像父亲,也太听父亲的话……铃木先生行刑前,千夏曾被获许前往狱中探视,恩溥扮成她的兄长,也一同前去,人快死了,警察也没有严查。谁都不知道那日铃木先生对他们说了什么,但没过多久,千夏称和恩溥订婚,一同回了中国。”
令之沉默半晌,方道:“他们真的订了婚?”
启舟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不信。他们走时我去码头送行,我问恩溥到底怎么回事,他也不答,只拍拍我的肩,让我以后回国,大家一同做事。”
令之道:“做什么事?”
启舟道:“我也这么问他,我说,恩溥,你和千夏到底要做什么事?他开始笑而不答,船快开了,船员一直在催码头上的人上船,千夏早上去了,靠在甲板上,微微笑低头看着我们……也就是那个时间,我才第一次发现,千夏其实也有一点像母亲,她们低头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当时问恩溥,你把千夏带回去,那相片上的女子应该怎么办?那相片是不是还在你胸口口袋里?”
令之已说不出话了,满眼泪水,只紧紧咬住嘴唇,不让眼泪坠下。启舟见她如此,叹了一口气,方道:“恩溥半晌没有说话,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你的相片,码头上风真大啊,又有风声又是汽笛的,我们都得提高了声音才能彼此听见,恩溥手突然一松,那相片被风吹到半空中,继而飘到海上……恩溥见相片飘远了,才对我说,她本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以后也都不会再有关系。”
令之终是落下泪来,先是一点点,继而像一条河,夹着这么些年的委屈、不解、伤痛、辗转难眠,向不知何处奔流,答案来得太晚,但终究是有了答案。车外本是无尽漆黑,竟渐渐有了天光,而嘈嘈人声亦随之而来,车停在不知哪里,整夜蜷缩着休憩的旅客在狭窄过道里舒展手脚,妇人托着竹盘,在车窗口叫卖白馍和窝窝头,又有不过八九岁的孩童,努力爬到窗边,大声吆喝:“烧鸡哟,十五个铜板一只的烧鸡哟,老佛爷天天吃的烧鸡哟,只要十五个铜板。”启舟拿出二十个铜子,买了烧鸡、白馍和几个大鸭梨,因火车已缓缓离站,那男孩收了钱,在跳下月台时摔了一跤,无端端地,令之想在虚空中向他伸手,就像刚才有一瞬,她想在虚空中抓住恩溥扔向海面的那张相片。
但令之终是什么也没有再做,她也知天光已亮,一切都不可回转。令之坐下,同启舟一道吃起了烧鸡,烧鸡酥而软烂,他们均默默吃了许多,当整只鸡只剩鸡头和骨架时,火车再次停下,启舟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手,道:“北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