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宣灵长到八月,已是冰雪可爱,聪敏异常,竟会说数十个短词,整日“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严筱坡本看他不是嫡亲孙子,不大有兴致搭理,但多见了两次,宣灵就知凑上去亲他的脸,发出“爷”“爷”的声音,又总是伸手求抱,饶是严筱坡这种人,也终究绷不住了,吃大烟玩女人都暂时失了兴致,三天两日回大宅,只想逗弄孩子。
那日达之去严家闲坐,正好遇上严筱坡也在。宣灵刚吃完一小碗南瓜米粥,满嘴糊泥,严筱坡抱住宣灵,拿一张雪白蚕丝手绢给他擦嘴。宣灵不住咿咿呀呀,想把那手绢往嘴里塞,严筱坡一面拂开他的手,一面道:“达之,你来看看宣灵现在这模样,可都说长得像你,也是,外甥似舅,这也是常事……这两日我正想找你,咱们那商会,我看我们严家就退了吧。”
达之愣了愣:“为何?去年给严家分的红利不少,稽核分所那边要的盐税,大概数目你也知道,我们已是尽了力,严伯父是还有什么不顺意?”
严筱坡道:“我知道,商会照顾我们严李两家,给咱们分的利比占的股多,但商会毕竟啰唆,什么事情都得商量来商量去,你和恩溥又太能干,凡事都有你们做主,这么下去,余淮怕是一百年也学不会生意上的事儿……现今又有了宣灵,严家的产业早晚是要放到他手里的,我还是把盐井都收回来,让余淮早日上手。你放心,严家也不让商会吃亏,去年多出来的利,我都退回去,今年该给稽核分所上的税,这才十一月,我们缴足一年,你看如何?”
依严筱坡往日脾性,这确是开天辟地头一次愿实打实吃亏,达之一时也不知如何对付,只想了想,道:“严伯父,你既是心意已决,那我先口头上应了你,文书上的事情,待我给父亲去封信再说,你看如何?父亲毕竟在名头上还是商会会长,左右都得给他说一声。”
严筱坡笑了笑:“你父亲……怕是没有这个心思理我这些碎事吧?……不过也罢,不急这一时,但话先说前头,海崖井出的卤,下个月开始我就单算了,账可以还是从商会走,但钱得先给我结了。”海崖井是严家现今出卤最多的一口井,出来的卤水格外厚咸,且水火两旺,火井就地起锅煎盐,就这一口井,烧着近五十口大锅,比慎余堂的天海井还要多几口。严筱坡这二十年四处造钱,生意折的倒比赚的多,他又素来不肯亏待自己,银子水一般花出去,但孜城的人也都知道,只要海崖井上的天车仍转,严家就还是严家。
达之心下清楚,严家不只是想从商会退出来,而是另有筹划。严筱坡前一阵去了两次省城,和好几家银行经理约了局。有人私下放出风来,严家是在四处接洽,想选一家在孜城设分行,以严筱坡的性子,估摸是不想找他人插手堆花,他已经陆陆续续往北京运了一批古董字画,想寻个好价出手。严家在省城里本有一些绸缎、茶楼、洋货铺子,他也卖了个七七八八,加上这次把海崖井收回去,显是在筹银行本金。
达之想到上次父亲回来,曾私下和他谈过城中这几家大户:“……李林庵为人唯诺,好赌好吃好色,下头两个儿子,小儿子去年刚留洋,听说刚去几月,就退了学,执意要学什么油画,就算回来,想来也像你大哥,不会愿意接手生意。大儿子李明兴你也打过交道了,虽说不像他父亲,却也看不出能有什么出息,再往下,李明兴没生出一子半女,李家已是没有人了。林家和咱们余家一百年来亦敌亦友,原本令之要是和恩溥成亲,往后顺理成章,孜城盐场过半生意都是我们的,但年轻人既有年轻人的想法……令之,我也从未想过用她来交换什么,只要她自己高兴,哪怕终身不嫁,余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恩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再怎么变,有令之在,他必定不会为难咱们。你现今和恩溥走得近,我也放一大半的心。只是你得知道,各家终归有各家的生意,恩溥既有野心,也有能耐,我看他的志气不止于一个林家,余家断断不可被林家吞了,去换什么现钱……至于严家,你往后得多加提防,严筱坡这个人,我识他已有三十年,始终看不透,别看他也像李林庵玩女人吃大烟,生意他可是从来没有放过手。前两年跟我说过,井上的事情,先制于天,后困于人,别的不说,孜城的盐税这十年里翻了三番,现今袁世凯还算能压得住各方,待他也出事,孜城定是各方必争之地,大家还是得另想出路,听他的意思,似是想筹一家银行……他说的不算没理,但我之前答应过父亲,慎余堂一不做票号钱庄,二不涉当铺,这一点你也记清了,余家现有盐井二十一眼,慎余堂在我手上三十余年,多了三眼,在你手上,也绝不能少。”
达之想到这些,心下冷笑。半年多前,余立心卖掉雅墨斋,又发来急电,让达之把大公和炎阳两口盐井先押出去,筹一笔现钱汇至北京。慎余堂名下这二十一眼盐井,除了天海,出卤最多的即是炎阳,而大公凿于北周武帝,当下孜城如此绵延一千五百余年的盐井仅有两口,一是余家慎余堂的大公,二是林家四友堂的富世,对两家来说,均是不可估价。两口井都位于孜溪河畔,两岸天车一般高低,隔河遥遥相望,盛夏苦热,幼时的达之和恩溥常在河中游戏,从此岸游至彼岸,令之不能下水,就闷闷不乐,枯坐岸边,等他们再游回来。二人为逗令之开心,总一人在井上取一包盐,单手托起至头顶,看游回时尚有多少未化,孜溪河宽水急,若是平常人,游不过半,整包盐就全化在水里。达之也是从那时方恍惚知道,恩溥待令之,已是有所不同,为博令之一笑,好几次恩溥手上的盐丝毫不损,上岸后却得瘫躺岸边沙滩,久久不得起身。
这五十年来,大公井出卤渐稀,但它从来是慎余堂的福地,余家仍给它分去最好的盐工和管事。每年暮春,井上拜祭天地,祭坛就设在大公井的天车底下,五牲齐全,那猪并非整猪,而是一个胖胖猪头,白水煮大半日才能熟透。上完供大家哄抢贡品,大都爱肥鸡肥鸭,只有幼时令之,把猪头紧紧抱在怀里:“恩溥哥哥最喜欢吃凉拌猪脑壳。”慎余堂所出最名贵的鱼籽盐每年不过百来斤,从不出售,仅是余家自用送礼,两百年来也一直是用大公井出的盐卤煎制。达之回国后井上汲卤都换了机器,大公井却还是一直用的壮牛推车,出那么一点点卤,这两年除了熬鱼籽盐,也没有别的去处。这种盐颇需手艺,小皇帝退位之时,慎余堂中尚有十人能煎出不散不破珍珠大小的鱼籽盐,这几年老盐工死了两人,又有三人失明,剩下五人也大都年近七十,有无心再做的,有因这两年孜城战祸不断,迁去外地的,手下虽有学徒,也暂且出不了师。余立心一年前来信还特意问起此事:“大公今年出卤如何?鱼籽盐可能无恙?此盐不过取个吉兆,却万不能断,若是井上实在无人可用,孙师傅人在省城,往年慎余堂待他有恩,你可亲自上门,邀其回乡,令之自小最得孙师傅疼爱,可携她同去,以情动之……为父人在此地,梦萦孜城,你万万谨记,大公不倒不枯,慎余堂就必能长存。”
达之接到电报,去找恩溥商议,坐下先冷笑半晌:“父亲……若是我们大事不成,慎余堂也就是在他手上败掉……我看他已失了大半心智,为入股这盐业银行,连大公井也要让我押出去,且不说他自己以前立的规矩,要是想做银行钱庄,就在孜城有何不可?他还催得紧,三日已来了两封急电,你说,我是照办还是应付应付?”
恩溥想了想,道:“盐业银行的经理是张镇芳,袁世凯死后,张镇芳就一直是张勋的人,而张勋……说不清他是谁的人,现今不管大总统和总理,看来都会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你父亲想要入股,倒不见得只是看重什么银行,我看他是想借此拉拢拉拢和张勋的关系。”
达之冷笑:“袁世凯这么瞎闹一通,父亲不知道砸进去多少钱,现在不知收手,倒是有越陷越深的意思。”
恩溥听了这话,心有所动,突道:“谁不是呢?达之,咱们此前所商之事,你可有片刻觉得不妥?”
已是初夏,自上次腿伤初愈,恩溥就搬出了四友堂大宅,一人住在外头。他把林家在城西一个久未有人的宅院拾掇了出来,院子极小,不过五间厢房,除了小五每日开车,恩溥只带了两个从小跟着他的仆妇过来,一人打扫收拾,一人做饭洗衣,他现今吃得素简,早晚吃面,中午则在商会或井上随便对付两口。林家在孜城有数十处宅地,这怕是最小的一处,房前小院仅三十尺见方,连个池子都没有,一口粗陶大缸里养了几株睡莲,此时将开未开,露出星点黄色花蕊。院中杂草乱生,恩溥特特让仆妇不需太过收拾,也无甚名贵草木,一株榕树已需二人环抱,须根垂地,又落地生根,缠住旁边的一棵杏树,杏花已褪,青杏初结,藏于叶下,得定睛细寻,方能看清。
恩溥说完这话,也不看达之双眼,起身摘了两枚青杏,达之愣了半晌,追至院内,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恩溥摊开双手,给达之看那两枚小小青杏:“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万一我们错了呢?”
达之道:“我们不会错。”
“你怎么知道?”
“你忘记当年你是怎么和我通宵长谈,让我入伙的了?”
“我都记得,但这和对错没有关系,我也可能会错。”
“对错由我们自己心定。”
“不,对错就是对错。”
“你的意思是,当年你信的,现今你不信了?”
恩溥还是低头玩那两枚青杏:“也不是,我只是没那么确定了。”
达之突地伸手把杏子拂到地上,声冷似冰:“你最好确定确定,要是你不想唱这出大戏了,总得提前让我知晓。”说罢,他一脚踩向地上滚动杏子,青汁四溢,溅在他的青灰麻纱长衫上。
那日达之拂袖而去,恩溥则在院中站至黄昏。过了几日,恩溥拿了一张银票去给达之应急,道:“既已有了商会,你父亲又是会长,大公井明面上就不能这样处置,这笔钱是我的私房,你先用着,就算大公私下里押给了我……但这是最后一回,下次再如此,我也是无能为力了,你父亲若是事成,这笔钱得尽快还我,林家现今能挪动的现钱,也是寥寥无几。”
达之屈指弹弹那张银票,道:“怎么,对错你想明白了?”
恩溥沉默半晌,道:“想不明白,可能永远想不明白。”
达之把银票收起来,拍拍恩溥肩膀:“别想了,到了这步,前路只有这一条。”
恩溥拨开达之的手:“你父亲大概也是这样想。”
“咱们和他不一样,我们所信之事,肯定是对的。”
“我刚说了,你父亲大概也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