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之生产颇为辛苦,她婚后第二个月已知自己有孕,却一直拖了三月才告之余淮。树人堂在冬至后重新开学,令之对那边的工作本多有游戏之心,此时却坚持要去上课,且让余淮暂不告知两方家人。他待令之百依百顺,只能叮嘱家中几个知情下人不得外传。严筱坡一直住在山间外宅,倒是极好应付,达之让人带话过来,叫她有空就回慎余堂住上几日,她则总是推脱,“刚嫁过来,也不好老是回家,怕严家的人多心”。
千夏对达之道:“令之似是变了。”
“怎么变了?”
“也说不上来,她好像不大欢喜。”
达之正紧皱眉头看账,也不抬头,道:“欢喜?现今这时日,有谁真能欢喜?你欢喜还是我欢喜?林恩溥欢喜?他多少时间不管商会的事了?你倒是记得推推严余淮,过继一事赶紧办了,他拿了严家印章,我们好歹能应付一下稽核分所的盐税……严筱坡老奸巨猾,整日装作吃大烟,其实就是躲着我们,不肯给钱。”
千夏道:“要不是那日我们在一旁拱火……令之不见得会嫁到严家……”
达之不耐道:“她总是要嫁人的,林恩溥又不肯娶,嫁到严家总比嫁到别人家要好,我们做事也方便。”
树人堂离严家有点距离,令之也不肯坐车,每日清晨即起,暮时方归。那条路穿城而过,令之抱着书本,慢慢走过孜城各街,天色尚暗,店面大都未开,路旁有妇人买红糖馒头,令之就总买一个边走边吃。馒头起先滚烫,却迅速变得冰凉,似一块硬硬石头,在腹中待足整日。怀孕近六月,她一直反胃,除了这个馒头,每日不过吃些泡饭咸菜和清汤素面,整个人倒瘦了一圈。又逢寒冬,她穿厚厚棉衣,无人看出孕相,胎儿渐有动静,有时似大鱼吐泡,有时又会凸起一块,应是小手小脚在腹中乱踢。令之把手掌按在上面,跟着那凸起游走,低头轻声道:“你还好吗?”冬日苦长,这渐渐成为她唯一喜欢的事情,她还是吃下即吐,却强撑着再吃,鸡汤漂油,一碗吐出来,她再喝一碗。
春节回门,入席时令之脱下大衣,千夏才惊叫一声,急急过来抚她肚皮,问道:“几个月了?”
令之笑笑,道:“还有四个月就生了。”
严余淮在一旁憨笑,达之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方道:“坐下吃饭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现今口味,多久没回家了,也不知是你自己成了外人,还是把我们当了外人。”令之也不说话,伸手去舀鸡汁鲍鱼。
清明之后,余立心收到严余淮长信,十几页八行笺,啰唆颠倒,不过来回说令之生时苦痛,耗了整整三日,血流不止,接生婆实在无法,找了启尔德和艾益华接手,又过两个时辰,胎儿终是落地,是个男孩,五斤八两,令之晕过去半宿,但幸而安然无恙云云。信中还夹有一张照片,令之紧紧抱着那胖胖男婴,照片后有字“爱子宣灵满月留影”。不知为何,严余淮自己倒不在相片里,令之极为消瘦,却满面笑容,头发梳成一个髻,斜斜插一根玉簪,像孜城不知哪家的妇人,也就几月时间,那娇憨少女在相片中失去了踪迹。
余立心草草读完信,合着相片扔给胡松,道:“孩子倒是长得好,这名字不行……你说什么来着?”
胡松把信和照片细心收起来,道:“也没什么,路上听到卖报的吆喝,说美国人对德国人宣战了。”
余立心道:“这也是迟早的事情……盐业银行那边有消息没有?”
袁世凯死后,余立心大病一场,先是说中暑,后又咳嗽半月,高热不止。济之自己不敢定诊,辗转托人找了德国使馆的大夫,待确认是大叶肺炎时,余立心神智尚清,但已起不了身,大夫虽还在坚持每日过来打针,且说正在托人从美国带来新药,胡松却已在暗暗准备后事。
济之正说拍电报回孜城,让达之令之赶紧上京,或还能赶上奔丧,却突然收到令之婚讯。楼心月道:“要不……冲冲喜也好?”确诊肺炎后因怕传染,楼心月把宪之一直放在胡松房中,自己则衣不解带在屋内照顾余立心,不过两月,已瘦得脱形,她也不怎么落泪,只是面容凄切,怎么也掩不下去。余立心听了楼心月冲喜一说之后,也不置可否,只艰难起身道:“……余淮……倒是个……好孩子……我看比……恩溥……可靠……”
胡松对济之道:“义父心里还是想试试,你快给二少爷打个电报,让他们赶紧把婚事办了。”
济之本对冲喜一事极是反感,胡松又劝道:“不过求个念想,你何必如此拘泥?”
济之道:“念想?还不就是一点泡影?和父亲先梦立宪、后望袁世凯有什么分别?不过一次比一次荒谬可笑……冲喜……我真没想到,父亲会变成这般模样,居然要去信什么冲喜……可见有时候人活得长,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你看蔡将军,去年死在日本,虽不过活了三十余年,一生何等磊落灿烂,只是这块蛾摩拉之地,不配有如此这般的摩西,永远出不了埃及。”
胡松虽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动了气,道:“济之,你怎么越活越无情,难道你盼着自己父亲死?”
济之道:“我自然不盼着父亲死,但我也不把死看得那么了不得,人人都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反正如在世时行善,就能进入新天新地。”
胡松冷笑道:“那我倒是死了也好,你且祝我进了新天新地。”
济之也伤了心:“你这么说话,分别才是想我去死!”
二人别别扭扭已有一年,胡松虽曾说待护国战争打完,二人就筹划离京,但余立心先是精神有异,继而重病,这事似就不了了之。鼓楼那边的房子,胡松已两个月未去一次,济之先只是抱怨,后来却渐渐动了真气,反而再也不提。余立心一病,他就公开搬了过去,不过每日回来看看父亲病情,家中上下一团混乱,也无人察觉有异。
令之婚礼那日,新药到了,针下去时余立心已近昏迷,不想这么打了三日,他渐渐醒转过来,一开口就道:“饿得很,红苕稀饭有没得?”余立心来北京后一直说官话,此时开口却是川音,红苕稀饭更是孜城常见吃食,楼心月在旁呆了半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病去抽丝,待余立心又能出门,已是乙卯年冬至前后。天阴欲雪,胡松陪在一旁,沿着什刹海走了半个时辰,寒风中似有刀刃,却仍有小贩缩手缩脚,在路边叫卖烤白薯,余立心让胡松去买了几个,白薯焦烫,包上黄纸,胡松见岸边有石凳,就脱了狐狸毛背心,垫在石上,扶余立心坐下。
冰面铁灰,有老翁留了长辫,穿铁冰鞋,背着双手,不紧不慢蛇行。另有四五名孩童,坐在冰床上,前有小厮拉车,几人都是满人打扮,戴黑貂瓜皮小帽,脑后垂一根假辫子,应是附近不知哪家前清王府的孩子。
余立心吃了半个白薯,忽道:“我们是哪年剪的辫子?”
胡松想了想,道:“你当了那个临时议事会的副议长之后,就让家里人都剪了。”
余立心点点头:“孙文一月发了剪辫令,我们三月剪的。”
胡松道:“幸而孜城没多少革命党,听说省城里不肯剪的,被当街摁住,剪了才放走。”
余立心道:“要没人逼你,你会不会剪辫子?”
“可能也会,但被人逼着干这事,总心里不痛快。”
白薯吃到最后,只剩一张焦皮,突有风起,连着黄纸吹到半空中。余立心见那黄纸晃悠悠掉在冰面上,这才道:“当年我不肯支持革命党,说到底,也就是这个原因。”
胡松道:“父亲是说剪辫?”
“当然不只是一根辫子……我是说,革命一起,好像什么事情,都是被逼着往前走,我却总想着有点退路,万事还能回旋。”
胡松不知应说什么,余立心又道:“我这一年多支持袁世凯称帝,砸进去这么些银子,济之不用说,是不是连你也觉可笑?”
胡松想了半晌,才道:“父亲,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革命党也好,袁世凯也罢,和我们毕竟搭不上什么关系,孜城到北京,几千里路,父亲,你这又是何苦。”
“当年革命刚成,陈俊山劝我去临时议事会,我也是这么说,那时他只道我幼稚,想得太简单……他倒是什么都想到了,又能如何?两颗子弹过来,也就那么一瞬,死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死得太憋屈……陈俊山也好,我也好,这几年都活得太憋屈……后来……后来我也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胡松不知应说什么,默默给他掸掸衣服。
“慎余堂到我手里,也有二十几年,其间又有三口盐井出卤,这两年还用上了洋人的机器,产量比起父亲去世时,增了起码四成,但井上的账你最知道,从光绪帝死那年算起,就年年都是个亏字。”
胡松叹气道:“这也没有办法,这边五万,那边十万,谁家都受不住这折腾,慎余堂如此,孜城别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莫说孜城,举国商人,除了真发一笔战时财的,都是这般境况,前年杨度设宴为袁世凯筹钱,在场的除了我,哪个不是富甲一方,席上又有哪家不抱怨这日子过不下去?父亲当年先想让我考个功名,后又让我捐官,我说,当官有什么意思?何况是当这清廷的官?父亲道,祖父当年入狱,后来连夜花七万两买个二品顶戴,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意思?不管哪朝哪代,在中国这地方,凡你想做点什么事,没有官府站在后头,永远是行不通的。我却还是不信邪,那时不是又搞洋务又说维新,我就对父亲说,日后之中国,必和今日不同。父亲叹口气,道,每代人都这么想过,你且看吧……谁知来了革命,不同倒是不同了,却成了这般模样,没过两年我就知道,陈俊山是对的,父亲也是对的,祖父花那七万两,买慎余堂两代平安,这是笔划算买卖……病了这一场,我更是想明白了,袁世凯没有时运,我自然也没有,但我只是选错了人,没有做错事。”
胡松心中一沉,却不敢再说什么。二人静默下来,那老翁越滑越快,孩童们则下了冰床,在冰上摇摇晃晃嬉戏,铁冰鞋刮过冰面,有如烟白雾腾起,又过了半晌,冰上有巨响传来,不知是谁撞到谁,只听哭声一片,推搡一团。余立心不知为何,一个人哈哈笑起来,他病这一场,瘦了怕有二十斤,脸上挂不住肉,两腮垂下来,笑时止不住抖动,面色蜡黄,嘴唇乌黑,看起来满面病相。胡松黯然想,眼前这人,怕是再也好不回从前。
收到严余淮长信那几日,余立心一直在外奔波,肺炎痊愈之后他在家养了两月,在床上已仔仔细细将这两年的账清过一遍,除了孜城带过来的七八万两银票,北京这边他们丢了一个绸缎铺,一个茶叶庄,一家川菜馆子,本还有一家鼻烟店,已经快要出手,胡松实在不舍,偷偷卖了手上几个钧窑瓶子,又找济之挪了一点钱,凑了那笔数字把这件事应付了过去。现今他们手上只有这鼻烟店和雅墨斋,另有两处不值多少的宅院,鼻烟店每月进账约五百大洋,雅墨斋这种古玩铺子,则全凭运气,袁世凯死后,宫里又乱了一阵,流出不少东西,胡松虽趁机收了不少货,但都还没能寻个好价出手,如今不用四处给钱,楼心月当家又向来当得省俭,他们寻常花销自是没有问题,但达之那边几次来信,希望能汇些银票回去应付盐税。余立心上月就和胡松商量,看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增增进账,胡松整日琢磨,把家中生意翻来覆去掂量,那日突地想到了张镇芳。
余立心识得张镇芳是两年前在杨度的某个局上,酉时开席,张镇芳足足戌时才到,却一来就当仁不让,坐了主位,身旁也没带随从,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一身灰色长衫,眉目俊秀,坐下后也不与人寒暄,安安静静,低头玩手上一串翡翠珠子。
桌上嘴杂,余立心身旁坐一个天津盐商,之前见过两次,却一直没有搭话,那日他主动对余立心道:“哟,张都督今儿把儿子也带来了。”
余立心问道:“这人是谁?好大派头。”
“张馨庵张都督你不认识?”
余立心想了一想:“大总统那个表弟?前两年做过河南都督的?”
“呵!哪是什么表弟,不过是姻亲,他姐姐嫁给大总统的大哥袁世昌,袁世昌这人,在袁家没什么地位,混不上官,也就在项城做点生意,听说大总统对他也不怎么满意……不过张馨庵是自己真有本事,二十九岁就中了光绪皇帝的进士,后来还当过长芦盐运史,要不是大清亡了,现在还管着咱们这些人呐……我看他家底比大总统还厚些,都说大总统当年被罢官,张都督一笔就给了他三十万两啊,允诺要保他一家老小终身花销,难怪大总统再出山要重用他……对了,余先生是吧?前两日总统府的人找你没有?你打算给多少……唉,不是说我们不想出钱,但这天长日久一年七八回的,总得有个头,万一大总统这事不成……”
余立心不想谈钱,把话头调开:“小公子倒是长得好,教养也一流。”
那人凑到耳边低声道:“你不知道?不是亲生的!他一儿一女都折了,眼看也生不出,这是过继他大哥的儿子!”
往后袁世凯心思渐明,用钱的地方越发多了起来,更需拉拢各方商贾,余立心又断续见过几次张镇芳,和他算能搭上话的关系。张镇芳性子粗爽,说话大声武气,却出入总带着他那叫作张家骐的儿子,他待儿子怕是比下人还周到,把虾掐头去尾一一剥好,这才放他碟子里。也就一年时间,张家骐很是高了一头,眉目更显清秀,张镇芳自己剪了长辫,常穿西式衣服,张家骐却无论何时,总是各色长衫,留着小辫,那风采气度,似是前清小阿哥模样。都知道他家和大总统的关系,出入各色场合难免惹人非议,但张镇芳似是毫不在乎,席上提起紫禁城里的那位孩童,他还是毕恭毕敬,遥遥作一揖,称一声“宣统小皇帝”。
大人的局上无聊,张家骐吃完饭四处玩耍,一来二去,竟和总在庭院中等候的胡松混熟起来。张家骐尤好书画古玩,有时会偷溜出府,去雅墨斋里闲耍,他模样稚嫩,有客前来时,却比店里伙计更熟典知故,还能似模似样招呼半日。胡松有一回对余立心道:“张家那小公子,真不得了,小小年纪,说起陆机米芾陈闳钱选,我看比琉璃厂一大半伙计还有数呢……上回有人拿着一张赵孟找上门来,要价五十块大洋,说家里着急筹钱送儿子出洋,问了几个人都说没问题,肯定是真迹,小张公子在边上就看了一眼,说这写得倒是不错,但是双钩赝品。这么个小人儿,说的话没人信,也没人知道他是谁家公子,都笑呢,哟,一个小屁孩儿,还懂双钩呢……谁都劝我收了,五十大洋的赵孟,这还不是捡钱?还好我留了心眼,托人找了紫禁城一管仓库的太监,他看都没看,就说,必是赝品,因为真的那张自乾隆皇帝时起,就一直在宫里头搁着呢……”
余立心听了只淡淡道:“他们家的孩子,见过的东西自然比别人多些,别说见过一眼宫里的真东西,哪怕以后宫里的东西都成了他们家的,也不出奇。”
未至乙卯年,大家已明白袁大总统所图为何。到了五月,余立心在报上读到,民国政府在天津成立了盐业银行,经理为张镇芳。这件事已议多年,余立心记得小皇帝尚未退位,孜城就有消息称朝廷要成立盐业银行,以盐税为本金。严家和朝廷一直关系密切,严筱坡私下里对余立心透过底,上面有心官商合办,他已提早打通关系,让他们这几家都能参股,余立心当日即摇头道:“慎余堂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严筱坡奇道:“余兄为何?这可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余立心笑了笑:“严兄,事到如今,你还真信有什么包赚不赔的买卖?大厦将倾,我们这些人,都站在下头是没办法,再往里挤,就是想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