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立心一直不知严家到底有没有拿出真金白银,为莫须有的盐业银行参股。民国成立两年,梁士诒代理财政总长时,又把这件事再抬上桌面,当年袁世凯能当选大总统,梁士诒在国会内成立的公民党可谓功不可没,京城里私下都称他为“小总统”,一时风光无限。余立心好几次托人想与他府上结识,却都未能如愿。这次盐业银行成事,名头响亮,称的是“以辅助盐商,维护盐民生计,上裕国税,下便民食为宗旨”,一开始就说明是官商合办,资本金一部分由盐务署拨给官款,一部分则来自民间堆花。余立心在局上听人说,原本额定五百万资本,官股应两百万,这钱却一直没有到位,因财政部长周自齐称盐税为北洋政府收入大头,如若交给银行,财政部势必不能控局,始终逶迤拖拉,最后盐务署实际入股据说不到十万元。三百万商股里,除张镇芳本人认购五十万元外,入股的还有叶赫那拉家的那桐、江苏督军张勋、安徽都督倪嗣冲等人,均是各方要人。北洋权贵和清室大都投资实业,这几年已是无人不知,什么开滦煤矿、启新洋灰公司、华新纺织公司……哪家的股东都逃不开这些人,先投实业挣一笔现钱,再往银行存款吃一笔利息,国家虽风雨飘摇,官宦皇族们倒是越过越体面,别的不说,余立心见天津小报的花边消息,江西都督陈光远在盐业银行有两张定期存单,每张均有百万之数。
次年袁世凯病死后不久,北京政府即称财政困难,那么一点点官股也被盐务署收了回去,全部改为招商股,大半股份都在总经理张镇芳手中。胡松那日想到这层,便和余立心商量道:“眼下我们北京的产业,每月进账就那么点儿数,过过生活倒是无妨,想要帮达之他们的忙,却是万万不可能……要是新做个什么买卖,一则风险太高,二则我们也没什么本钱……父亲,要不你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在盐业银行那边参个股?”
余立心沉吟半刻,道:“几年前严家这么劝我,我还说过,慎余堂不凑这个热闹。你也知道,我们余家向来不沾钱庄和当铺这两块生意。”
胡松道:“但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咱们也不缺钱……除了种鸦片,眼下没有比这来钱更快的了。”
余立心也知这话不错,这几年欧罗巴战火连绵,各国都卷了进去,中国这边的企业都趁机松了一口气,手握实业的军阀们大都狠赚一笔,而靠张镇芳在政商军三界的关系,这些钱大半存在盐业银行里,据说连小皇帝的私房钱也在里头抵押放贷,他只需坐在紫禁城中就能收利钱。这两年盐业银行购了善后借款公债、中法五厘美金公债、中比六厘美金公债、沪宁铁路英镑公债、克利甫斯以盐税担保的英镑公债等,更是赚得盆满钵满,据说从去年起,股东们的年纯利已经过了四成,比种鸦片还日进斗金。想到这些,余立心沉吟道:“就算我有这心思,张镇芳那边……也不是想搭关系就能搭上。”
胡松合上手中账本,道:“说不定我能想点法子。”
过了两日,胡松花了点钱,托张府下人给张家骐递了帖子,道店里新收了几张字画,摸不透真假,让小张公子有空过来鉴一鉴。帖子送进去三日,张家骐只身一人来了雅墨斋。
二人上次见面还是洪宪之前,正逢盛夏,张家骐穿一身米白苎麻长衫,宽边草帽,戴一副小圆墨镜,一进屋就把那墨镜盖子掀起,拿出手帕拭汗,直嚷嚷道:“可有什么冰的东西没有!我可是从北海一路走过来的!”
胡松本在柜台后看账,这下一边吩咐店里的人去拿两碗酸梅汤,一边自己去后院,给他先打井水拧了把毛巾,出来递给他道:“这种三伏天,张公子怎么不坐车?”
张家骐胡乱擦了擦脸,又一口气灌下大半碗酸梅汤,这才长松一口气,道:“家里车老有人跟着,我自个儿跑出来的。”
胡松道:“怎么着?有急事?”
张家骐摇摇头:“我能有什么急事,就是想来琉璃厂逛逛。”
胡松道:“最近没听说谁收了什么好东西。”
张家骐道:“可不是,看半天,就一张展子虔还过得去,不过我看那印章缺了一块,心里毕竟疙瘩,就没下手……宫里头也没有什么新东西流出来。”
胡松笑笑,道:“都说小皇帝怕你表叔赶他出紫禁城,到时候身边没有什么靠得住的东西,这一阵把仓库看得特别紧。”
张家骐放下汤碗,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看门外脆金日光,漫不经心道:“……是吧……我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来来回回的,也没什么意思……哎,上次你那张颜辉的《煮茶图》还在不在?给我拿出来再看一眼,我回去越想越不对,应该是这一两百年间的东西……”
胡松知道张家骐的脾性,对政治官场毫无兴趣,满心只有字画古玩,他自己要不整日听余立心纵论庙堂大事,要不济之总和他有这样那样不痛快,十日里头,倒是五日不肯和他说话。京城虽大,胡松却常觉逼仄憋闷,倒是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不过喝茶闲话,仿似万物静止,百事俱散。
这次张家骐再来,已是暮春时分,日头晴暖,满城飞絮。那日午后,胡松在雅墨斋门口吃水梨,仰头看一只纯黑小猫上了杨树却下不来,急得在树干上直磨爪子,他正让店里伙计去找个梯子,就见前面远远走来一人,藏蓝长衫黑布鞋,长身玉秀,头脸却用一张灰色棉布包得严严实实,走到跟前对胡松瓮声瓮气道:“胡老板,怎么着,收了什么好东西让我瞅瞅?”
胡松这才听出这是张家骐,惊道:“张公子你这是……”
张家骐把棉布一层层解下来,只见他皮肤黢黑,满脸风团,肿得睁不开眼,满不在乎道:“嗬,还不是给这杨花柳絮给弄的,肿了好几天了……不过北京城一年四季,就这时候最美,我倒是宁可肿着……哟,这还有只小猫呐……这棵杨树长得好!你看上头这么多鸟儿,‘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呐,庾子山这人,做官是一塌糊涂,诗倒是还可以……对了,前个儿两个月,宫里头有太监运出来一幅张旭,写了四首,前头两首庾子山,后头两首谢灵运,看起来倒是真东西,就是我一时手紧,父亲这几月又太忙,我没处讨钱去……”
胡松见他还是往日模样,一提起心爱之物,就如此絮叨,不由微笑道:“张公子,你可是黑了不少?怎么?去年往南边去了?”
张家骐索性把那棉布扔在门前长椅上,悻悻道:“我倒想!还不是我爹,说我这么大个人,总得有个去处,去年硬逼我去了表叔的中央陆军混成模范团……嗬!你知道这鬼模范团在哪儿操练吗?天安门前头那大空地上!那地方,别说树,连草都没有两根!我足足脱了两层皮!”
模范团操练时胡松也遇上过,那时间余立心总往那附近跑,有一回黄包车在这里停了半支烟的工夫,说是要等前头操练结束,余立心便掀开帘子看了许久,兴致勃勃道:“见到没有,这是德国人的操练办法,步炮骑工辎五科都全,这是二期,一期可都是保定军校的高才生,还有不少北洋军官,实打实打过仗的……有这些精兵良将托底,大总统何事不成?!”
胡松见那些官兵懒懒散散,队不成队列不成列,有几人竟一边行进一边抽烟卷,甚至有白白嫩嫩的富家公子,在皮带上拴一根长长金链,顺道遛自己的小哈巴狗,余立心却似已被一叶障目,全然不醒,压根儿看不到这些。胡松当下也没有说什么,但从那日起他就留了心眼,余立心要送出去的钱,他总要借故推托,要不就道手上没有现银,要不就说店里实在需要周转,三千五千地省下来,虽说于大事无补,但到洪宪梦碎,余立心突然发现,胡松那边颇给他留了一些闲钱。
胡松道:“张公子,你这倒是学了一身本事。”
张家骐进了屋,舒舒服服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撇嘴道:“叫人给我打个热水帕子,又粘这一头一脸……学什么啊瞎学,还不是糊弄人,据说也就第一期还行,到我们这期,团长你猜是谁?袁克定……嗬,还真以为自个儿转眼就是太子,我看他也就比我强点儿……况且学员还不都是我们这种,纨绔子弟,不抽大烟不玩戏子就不错了,平日里看个字儿遛个鸟还行,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胡松听他自己毫不在乎称自己“纨绔子弟”,不由莞尔,道:“张公子真是越发幽默了。”
张家骐翻翻白眼,道:“怎么了?我就乐意一辈子当个纨绔,怎么过不是一生?看看画儿写写字有什么不好?谁让我爹有钱,我想怎么造就怎么造……非得谋个宏图霸业才是出息?呵,袁克定那种出息,给我八回我也不要……最后还不定谁先灰飞烟灭呢?”
胡松听了这番话,一时心内震动,正想说什么,济之突地从外头进来。他们这段日子一直在闹别扭,济之已几乎搬了出去,偶尔回家收拾几件衣服,见了他也是不言不语。家中事杂,似是没人注意济之愈发阴郁,只有一次余立心突然在饭桌上问:“济之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人影也不见一个?”
胡松一时语塞,楼心月正在一旁给宪之喂饭,她忽地道:“老爷,今日弟弟咿咿呀呀,好像叫了一声爸爸。”宪之过了周岁,抓周时牢牢握住一支德国钢笔,咯咯大笑了起码小半个时辰,余立心大喜,对楼心月道:“济之达之现今都不爱读书,一个比一个脾气古怪,还是宪之像我的亲生儿子。”这大半年他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大都闷在家中,整日都逗弄孩子,对宪之疼爱有加,听到他居然已能开口说话,一时喜不自禁,早忘记济之这茬。自那往后,余立心几乎没有提到过济之,济之回家的时间,则渐从三五日一次,变为大半月一次,回来时也常是深夜,他回房需经过胡松房间,有两次胡松见他驻足窗前,在纱帘上映下黑影,他犹疑半晌,也没有叫住他,到后来,他也不知道济之是几时回来了。
现在突地再见济之,只觉他胖了,恍惚是个熟人,却往外溢了一圈。这日如此晴暖,济之却还穿着厚厚夹棉长袍,满头大汗模样。他一进门,就见到张家骐又擦了一把脸,言笑晏晏,把毛巾扔给胡松,胡松也粘了一手杨花,黏黏糊糊不痛快,就拿毛巾又胡乱擦了擦手。
济之正看到这个,脸顿时白了,冷冷道:“我来得不巧。”
胡松把毛巾扔在一旁,道:“大少爷。”
济之脸更黑了,咬咬牙道:“你有空没有?我有话说。”
张家骐在一旁见二人神色凝重,以为他们家中有事,道:“松哥儿,要不我先四处遛遛,过个把时辰再过来?”
胡松摆了摆手,道:“张公子,不用……大少爷,我和张公子有正经事情,你不如先回家,晚上再说。”
济之似是没想到胡松会这样打发他,一时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笑了笑,黯然道:“说的也是,你们有正经事情,我能有什么事?”说罢他急急走了出去,他那棉袍长可及地,敦敦实实,倒像一个竖起的黑色棺材。
张家骐看胡松神色阴沉不定,望住济之背影,好奇道:“你家大少爷这是怎么了?”他和济之也见过一两次,听说济之爱看戏,也兴致勃勃邀过他两次,济之则总是冷冷回绝。
胡松这才回神,道:“谁知道……许是手头缺钱,我们少爷能有什么别的事?”
张家骐笑道:“也是应当……听说大少爷最近和一个青衣走得蛮近,那人我算也见过,嗓子一般,样子倒是标致。”
胡松心头震动,却岔开话题,正色道:“张公子,今日找你来,是真有正事。”
张家骐吓一跳:“怎么了?咱们这种人,能说什么正事……我先给你说,借钱我可没有,我想买什么东西,也是一桩一桩找我爹要,上个月看上张朱耷,也就一百块大洋的事情,我爹磨磨唧唧,总也不给我,结果给别人买去了……哎哟,下次带你去人家里看看,不是朱耷平日那种丧丧气气的大眼睛长嘴鸟,是一只猫!嗬,画得说不上怎么着,但我看了,朱耷这辈子怕是只画过这一张猫,可惜了,可惜了……”
胡松见他还是如此絮叨,不由又笑了,道:“张少爷,你再老说这些,我这正事儿是永远没机会讲了。”
张家骐瘫在太师椅上,道:“行,你说。”
“张少爷,雅墨斋过去这一年,不多不少,挣了两千多块大洋。”
“哟,挺发财的。”
“在咱们这条街上,不能和延清堂这种背后有内务府的比,但确实也算不错了。”
“怎么着?想拉我入股?”
“入股有什么意思?张少爷,您可有兴致,把雅墨斋盘下来?咱们算个价,彼此要是觉得差不离,这店里所有东西都是您的。”
张家骐吃了一惊:“什么?我?我拿个店来做什么?你看看我,松哥儿,你再看看我,这上下,像是个做生意的人?”
胡松被他逗得笑起来,道:“张少爷,你像不像有什么关系?你们张家多少人能帮你,你放心,这不是一笔亏钱买卖。”
张家骐奇道:“怎么偏得盘给我?以你的能耐,今儿起床动这个念头,下午不就找到人了?”
“张少爷,和你说话我也不绕圈子,我就痛快讲了,我家老爷,想用这个铺子,换一点盐业银行的股份。”
“那找我爹去呀,找我干什么?”
“张少爷,要是我们能和令尊说上话,还用在这里和你磨嘴?”
张家骐愣了愣,道:“你想让我去跟我爹说?我给你说,这没可能,一百块大洋的事情我爹尚且不由我,何况这么大一笔生意。”
胡松道:“张少爷,令尊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只要你肯使劲,别说一张朱耷,就算你想把八大山人收全了,他怕是也会答应……何况我这只是一笔生意,雅墨斋有些什么东西你也清楚,张家不吃亏。”
张家骐摇摇头:“你要是想见我父亲,我可以替你安排安排,这生意的事情就算了,我一开口,父亲别说答应,是不是挨揍都不好说……你可不知,父亲说我总得寻个事情做做,把我送去曹锟那里做秘书,手续办好俩月了,办公室门往哪边开我还没见过呢……这时和他说什么生意,岂不是凑上脸去寻死?”
胡松似是早猜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转身就进了里屋,片刻间又回来,手上多了一卷字。他先在玻璃柜面上铺了一块棉布,这才把字缓缓打开,对张家骐道:“张少爷,起先我忘记说了,店里最近得了这东西。”
张家骐满面疑惑,过来先看到“山高水长”四字,他已是惊不能言,转头对着胡松:“……这,这,这是……”
胡松点点头,道:“张公子,我得托你细细看看,这张李白的《上阳台帖》,到底是不是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