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溥仍是低头吃面,不发一语。
达之又道:“令之那边……铁定是没有问题的,她怎么待你,你心里也有数……哪怕只为着你们这么些年……何况我们的计划,也得尽早筹谋……”
面已吃净了,恩溥又从碗里一粒粒夹起哨子,道:“这件事不做,我们的计划也不会有问题,余家有你,林家有我……严家和李家,不过迟早的事情。”
达之道:“话虽如此,但我毕竟不是长子,父亲待我,也终究是留了心眼……大哥这个人,是谁都说不清的,谁知他会不会突然又回来,再说还有个胡松,父亲和大哥,都信赖他,这次回来,他却从来没有信过我……有了令之就不一样了,家里人最疼她,以后要有什么差错,也有她替我们兜底。”
恩溥摇摇头:“无须如此。”
达之不解:“即使无须,难道你不想?令之已过了二十,这么些年,你以为城里没人给她做媒?不过父亲知道她的心意,不想强她而已。”
恩溥起身,把下人叫进来收碗,道:“我自有主意,你回去告诉千夏,少管我的私事。”
终到了令之生辰那日,几人在书房里外撞上,令之倒是大方,见了他们,只娇声笑道:“二哥,你不好好陪我过生日,今天怎么也要谈正事……哎呀罢了,我和余淮哥哥也不打扰你们……余淮哥哥,你出来呀,我们看戏去好不好?”
严余淮本来在屋里找书,听到声音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林琴南的《恨缕情丝》。他今日来时满脸病容,眼下淤淤乌青,现在倒突然有了神气,只是出了一头一脸汗,鬓角粘灰,看到严筱坡,他脸色沉了沉,轻声叫:“二伯。”又向众人点点头,和令之一起退了出去。
待达之恩溥与严李两家订好契,再回到罗马楼,晚饭已经开过了,在池边给他们四人单留了一桌,严筱坡和李林庵等了半日,只慌着回去吃烟,不过胡乱用鸡汤泡饭,吃了点凉菜,就匆匆告辞。天色半明半暗,院中杂花喷香,屋内有西洋乐声,启尔德大概修好了唱片机。年长的要不散了,要不还是散在院内各处打牌听戏,年轻人都在厅中跳舞。盐商子弟留过洋的已占一半,剩下一半也都去过北京上海,见过一番世面,会跳舞的人着实不少。
达之慢条斯理吃冻鱼,他细心剥出鱼籽,又对恩溥道:“你该进去跳舞。”
恩溥今日没吃什么东西,正喝第三杯高粱,他淡淡道:“我不会跳舞。”
“在东京你带我去过学校舞会,你忘记了?刚去那个月,我见过你跳舞。”
“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
“那时候不是我。”
“那是谁?”
“不重要的人,已经死了。达之,你怎么还不明白,以前的人都死了。”
达之停了筷子,良久方道:“你说得对,我忘记了。”
不跳舞也进了舞厅。令之和启尔德正在中央跳华尔兹,她还是穿了那条绿乔其纱长裙,大概跳热了,取了手套披肩,盘扣解开两颗,露出雪白臂膀,和若有若无的颈脖。令之想是初学,时常被裙尾绊住,但启尔德总能顺着她的舞步,每次令之像要绊倒,启尔德就轻轻把她的腰往上带一带。达之和恩溥进门,恰好看到令之又打一个滑,却被启尔德拽住,她吐吐舌头,轻声对启尔德说了句什么,启尔德个高,乐声又响,他就微微埋头,侧过身子听令之说话。
留在这厅里的人大都下了舞池,只千夏穿一条米黄纱裙,素素净净坐在旁边,虽说对外都讲她是令之的远房表姐,但毕竟是生面孔,也没人请她跳舞。严余淮则坐在舞厅的另一侧,他大概是真不会跳,厅里这么多年轻人,都一色穿西式礼服,也就他还穿灰扑扑长衫,又生得瘦,远远望去,像个吃烟的老人。
达之恩溥走过去,坐在千夏边上,一人倒了一杯洋酒。千夏看着舞池,也不转头对着他们,只轻声道:“你应该准备礼物。”
令之突然有一声娇笑,似是又差点摔倒,四周的人都看她,恩溥也含笑看过去,道:“干你何事。”
“你太负气。”
“和这没关系。”
“明明到手的东西,又不是不欢喜,却偏偏不要,这难道不是负气?”
一曲终了,令之见到他们,挥挥手丢下启尔德过来,到了先喝一大口橘子水,笑道:“热得我,千夏姐姐,早知道这条裙子不改式样就好了,你看现在可好,我脖子里全是汗。”
千夏没答她,反而转头道:“达之,我们也去跳支舞,要不我白做了这条裙子。”
达之会意,和千夏下了舞池。乐声再响起时,那一大杯橘子水已喝净了,令之脸色沉下来,轻敲空杯,手指上涂了嫣红蔻丹,映在水晶杯上更显白皙,她低头道:“上次我说过了。”
恩溥也不看她,道:“我记得。”
“所以……你这算是想好了。”
“错了,我正是想不好。”
“想不好……那也只能这样了。”
“你说这样,那就这样吧。”
令之微微抖了抖,终是忍不住转过头来,直直看着恩溥的眼睛,她眼中隐约有光,也不知是泪,还是顶上水晶灯闪烁,令之道:“恩溥哥哥,这么些年,我也没有问过你一句……为什么?”
恩溥面静如水,道:“令之妹妹,不是凡事都有一个为什么。”
令之站起身,粲然一笑,道:“你说得对,我问这个干什么……恩溥哥哥,你多保重,和我二哥一起做事,也不要伤了身体,你看你这些年,瘦得脱了样子……你慢慢喝酒,今天这是二哥特意从上海运回来的法国酒……我得再跳舞去了,启尔德在那边等我呢,余淮哥哥也说让我教他跳舞。”
她正要走,恩溥突然从裤兜里拿出个玩意儿,放在令之手心里,道:“算不得生日礼物,早早做好的,不过给你玩玩。”
令之低头看,那是块鲜红翡翠,定睛才看出雕成鲤鱼模样,断了尾,眼窝里嵌了一对东珠。令之认出有一颗是当年她拆了钗子留给恩溥的,另一颗则不知哪里配好,大小颜色分毫不差,倒像她早扔进孜溪河那颗,“……石头是偶然得的,这颜色也不值钱,不过取个新鲜。”
令之没有手袋,把那鲤鱼随手从脖子口扔进衣服,道:“好呀,恩溥哥哥,我回头仔细看看,这首饰不是首饰,摆件不是摆件,也不知道到底能做什么?”
恩溥凝神看她半晌,道:“做不得什么,连做镇纸也太小了,令之妹妹,你随手就扔了吧。”
“那多可惜,石头不值钱,两颗眼珠子可是上好的,再不济我也能拆了再镶一对耳坠。”
到后面人人都跳出了瘾头,这是孜城第一回正儿八经有西式舞会,上一辈的人牌局都散了,这边还谁都不肯走。令之甚至中间去换了一套衣服,这次是蓝色塔夫绸裙子,大大方方露出脖子手臂,裙子特意绞短一截,华尔兹转圈的时候,裙子窸窣有声,隐约看到雪白小腿。快到午夜,厨房里送来小食,有排骨面、醪糟汤圆和雪梨甜汤,恩溥喝完甜汤,走出舞厅时,正看到乐声又起,令之拉着满面通红的严余淮,教他舞步,启尔德站在一旁,他也说不上高兴不高兴,只凝神看着令之。
林恩溥出了慎余堂,往南边行去。这两年他并不常住家中,他在城中有不少私宅,起先都传林家大少爷四处养着女人,但现今也都知道,那几个宅院虽大,却不过有些仆妇,且林恩溥每隔几月就会换掉一批,达之也问过他为何,恩溥只说:“妇人嘴碎,多换换省些麻烦。”
刚走了两步,后面有人轻声道:“没想到,你倒是有真感情。”
林恩溥停下来,午夜微凉,千夏在跳舞裙子外面,裹一件半新不旧的羊毛坎肩。她住的地方本在慎余堂北边,平日里要是晚了,时常也就住在令之房里。
林恩溥也不看她,仍旧前行,道:“这么晚了,你不该出来,城里毕竟驻这么多兵。”
千夏追上来,这两日正是满月,他们走一条斜巷,莹白月光映照她半边脸庞,像某出戏里的旦角,她站在恩溥左边,道:“都到了现在,谁还怕这个,我们这种人,随时可以去死。”
恩溥道:“那也要选个死法。”
千夏道:“恩溥,我知道达之,却不知道你。”
“也无须知道,千夏小姐,在东京时你就告诉过我,我们不过是同道,勿要牵涉其他。”
“令之那边,你终是下了决心。”
“也说不上决心,只觉得麻烦。”
千夏凝神看他,摇了摇头:“你不是觉得麻烦,你是不忍。”
“你想得太复杂。”
“恩溥,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和别的人不一样。”
“千夏小姐,你言重了,眼下何等时局,有何所谓一样不一样。”
林恩溥和千夏相识于光绪三十四年,后来恩溥惯对人说,那是明治四十一年。早稻田大学自明治三十八年起设有清国留学生部,接收庚子赔款后的官派学生,恩溥则是自掏腰包的富家少爷,其他中国学生不大看得上他,平日里彼此无甚交集,只有每到开同乡会前,才会有人来找他募捐。总来找他的那人,长得黑胖,单眼覆白膜,话声似刀锋磨石,拿了恩溥的钱,此后再遇上,照样见面不识,后来这人也失了踪迹,听说是追随同盟会的人回国革命,恩溥只心道:原来革命党里,就是这么些人。
恩溥先进文学部,学了一年只觉无趣,就又转到法政部,他没对家人提起,林家让他留洋,不过是想要个名头,无人关心他学的是什么,那时他还给令之写信,这件事本也不大重要,他却斟酌数次,未有下笔。最初一年,他在东京过得闷气,闲时更思孜城和令之,但到了第二年,心中渐生波澜,再想起令之,眼中已像生了雾气,他倒是有一张令之在省城读书时的相片,穿小袖窄边的蓝布褂裙,黑鞋白袜,发梳双辫,言笑盈盈。他也时常拿出相片细看,却越看越觉令之稚小,仿似多年以前,他们在盛夏去孜溪河上游水,他游得快,片刻到了河心,转头去看百尺之外的令之,只小小一个头,又长绒绒毛发,仿佛倒像只猫,他无端端地,心中一惊。这照片他先是夹在一本《新社会》的旧刊中,后来又不知怎么放进了某本幸德秋水的书里,书是他日日翻看的,相片每日在眼前晃动,他反倒记不起令之的模样。
那年也是清明前后,林恩溥在神田初见千夏。明治三十九年日华学生会成立后,事务所就设在神田的锦辉馆,说是“其目的为图两国学生间亲睦,进益德智”,隔月开一次例会。锦辉馆向来是个热闹地方,自革命派至保皇党,凡是在日本的国人,少有不去该处的,那年章太炎出狱后横渡东京,就是在锦辉馆即席演说,据说在场有留日学生数千人,一时盛况无前,那日恰逢东京暴雨,馆内已无立锥之地,不少学生挤在馆外走廊中,其实听不见只字片语,却无人离去。
这边的中国学生无非这么两种,要不一心求学,要不一心向政,恩溥则渐渐发现,自己对两者皆无甚兴趣,来东京一年,他不大上课,也从未去过锦辉馆,平日里大都在图书馆中看些闲书,开始还出外走走,半年之后就越发少离开学校。但他遇到千夏那日,东京阴雨多时,终得放晴,宿舍中另外五人,既想外出游玩,又吝惜钱财,就死活拉上他同去,恩溥心知他们不过想找人付账,却也不说破,六人于是一同坐车去了神田。
下车后不过随意走走,暮春时分,路旁密密植了粉樱,因前几日风雨交加,花瓣落了一地,此处樱花色深,沾雨后近乎斑斑血痕。恩溥想到去年此时初见满城樱花,深感震动,给令之邮去数页长信,现今他却时常懒于提笔。他并非悄然情变,有时夜深,想到令之,仍觉得甜蜜悸动,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件事渐渐不再重要,重要的事情,他却又未能寻到,唯有前路茫茫,内心虚空。
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大家都觉肚饿,沿途见一一食铺,门前布帘上有“鋤焼き”字样,同行中有人道:“这是火锅,咱们不如也去吃吃天皇推崇的牛肉。”于是就进了这店。孜城也喜食牛油火锅,且专烫下水,恩溥想到毛肚脆香、鹅肠爽利,忽感饥饿,坐下之后点了菜,又叫了两壶清酒,店主先上满满一大盘牛肉,在抹上野鸭油的铁锅内稍加煎制,待牛肉显出焦色,再倒入喷香酱油,又待汤汁煮沸,这才加了蘑菇豆腐和春笋,慢慢炖上。日本的牛肉不似孜城,须老死后方能进食,几是入口即化,也无需其他调味,大家吃得高兴,有一人忽提及当时在这边上的锦辉馆听太炎先生演说,见他发长过肩,体态稍腴,四下有人私语,这是因狱中食物少盐。太炎先自陈心史,称年少读书,每每读到蒋良骐所修《东华录》,见戴名世、曾静、查嗣庭诸人冤案,则胸中发愤,只觉异种乱华乃是第一恨事云云,其他几人点头应和,颇感热血,大家一起尽了杯中酒,恩溥却还是吃牛肉,冷冷道:“那又如何,我们汉人杀汉人,又何曾停过手,洪天王那几十年,死的人怕比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多上十倍。”那几人显是不悦,却也没有明说,待到恩溥付账出门,几人纷纷托词另有杂事,大家也就散了。
恩溥本想径直回学校,但又不想和他们同车,往前走几步见到锦辉馆的牌匾,就想进去坐坐,打发个把时辰。刚进馆,见一女子站在门口招呼,虽说明治五年,日本政府已颁布《学制》,中有规定“令一般的女子与男子平等教育”,但恩溥来东京一年,从未真正见过日本女学生,也少有在公共地方见到女子。眼前这少女身着箭翎花纹和服,外裹百褶长裙,却配利落马靴,长发梳髻,用缎带系一个大蝴蝶结,见恩溥进去,微笑着鞠了一躬,开口却是道地中文:“先生是中国人吧?”
恩溥一呆,道:“你怎么知道?”
“因我母亲也是中国人,我识得中国人的眼睛。”
“和东洋人有何不同?”
“也说不上来,但见到就能知道,中国人……眼中总有一股愤懑之气。”
恩溥听了这话,确觉愤懑,为做掩饰,他往里看了看,只见台上高悬红色布幅,用白涂料上书“社会主义”四个汉字,他转头问那女子,“这又是什么意思?”
英文,对。
英文,许多仆婢。
英文,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