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前,令之已翻来覆去想了两月,她和林恩溥,无论如何不能再这般下去。乙卯开年多忧,余立心虽去了北京,他订的《大公报》照例送到家中,令之从报上读到,日本公使已向袁世凯递交“二十一条”,上海正在抵制日货,全国上下留日归国学生纷纷上街游行。孜城富商子弟中,留日的少说也有几十人,不少人撕掉证书,上了京城。千夏平日出入,得愈加小心,她虽说一口熟练川话,但举止过分恭敬,遇人总难以自抑前倾鞠躬,熟知东洋风情的人,仍能看出端倪。达之和林恩溥则如常出入盐场,一船船把雪白花盐运往下江诸地,天海井上年前又进了一台日本机器,出卤量陡增三成,孜城中已略有非议,说两人只知挣钱,无视国命。
正月初七,达之难得午后就从井上回来,他去灶房时大意,被熬盐大锅烫到手心,硬熬了两个时辰,这才来医院收拾。来时血泡乌紫,已有拳头大小,千夏用火炭烧过银针,把血泡戳了,又细细撒上药粉,也不包扎,只说:“没什么事,就是这两日别再上井了,盐卤烧皮,对伤口不好。”
令之本在一旁无聊,听了这话,起了兴头,道:“二哥,左右你也没事了,不如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天灯。”
孜城人古来擅制花灯,正月放天灯,中元漂河灯,是孜城年头年中两次盛事,天灯从正月初七放到十五,河灯则从七月十三漂至二十,天灯会捐灯祈福,河灯会超度亡灵,最后全城灯火通明,都似过年场景。前两年时局杂乱,天灯会断了两年,今年又筹款重开,慎余堂捐了七八个寺庙,但达之不过循例出钱,并无兴致。
达之果然抖抖手上药粉,道:“看天灯?那有什么看头,从小到大年年看,你还没看腻?何况今天才刚开张,不过四处有些灯笼,要看也等到十五,你不是最爱牛儿灯?”
十五是天灯会的最后一晚,按例要鸣鞭炮放焰火,还有各色杂耍,龙灯狮灯,往年城内大盐商每逢元宵总会开个堂会,晚饭后大人看戏,几家小孩儿就聚在一起,由年纪大些的带出来看天灯。有一年是严家做东,在桂馨堂匆匆吃了点肘子腊肉香肠,还没有上鸭汤,小孩儿们已迫不及待,一团混乱上了街,起先还勉强走在一处,后来也就全散了。
令之自小就和林恩溥亲近,两人看牛儿灯入迷,跟着那扮牛的人走远了,大半夜才辗转回桂馨堂,大人们看完戏正在消夜,又几十个孩子挤着放鞭炮,没人留心少了两人,只有十岁出头的严余淮脸色煞白,一直候在门口,下人催他去吃醪糟汤圆,他也不理,也不对人说个究竟,直到令之和恩溥嘻嘻哈哈进门,他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倒是令之前去安抚:“余淮哥哥,你别怕,我没事,我们只是走迷了路……恩溥哥哥身上带了压岁钱呢,他给了那牛儿灯里的人一个银元,人家就把我们送回来了……余淮哥哥,别哭了,我真的没事……”大人们这才知道原委,都说“严家那个侄子,怕是没什么出息,倒是林家大少爷,小小年纪遇事不慌,以后必成大器”。
令之撇撇嘴,道:“也十年前的旧事了,年年都得说一次,你也不嫌烦……元宵,到元宵那日,谁知道你又有什么事,我不管,你和大哥出洋这么久,多少年没陪我看过天灯了!”
达之素来将就令之,想想也就应了,拉拉杂杂叫一堆人,达之令之千夏,启尔德艾益华,令之没提林恩溥,但他自己赶来吃了晚饭。今年过年人少,厨房却还是照常例准备年饭,他们拖拖拉拉吃到初六,今日达之早早回家,吩咐厨房说:“天冷,别又鱼鱼肉肉一大桌,就吃个羊肉汤,再烫点豌豆颠儿。”
厨房赶忙去市场买现杀的黑山羊,晚饭前先一人喝了一碗羊骨清汤,这才开始烫羊肉羊杂,启尔德和艾益华不食内脏,更不吃羊血,就给他们一人一个小铜锅,只烫羊肉青菜,末了在汤中下半碗面条。艾益华来孜城数月,中文已流利不少,看诊已不需千夏在旁翻译,但除此之外,他寡言少语,更从不谈及私事,令之私下里对启尔德说:“艾医生说是你们基督徒,我看倒像个和尚。”
饭桌上众人都无甚言语,令之突然开口问道:“艾医生,你在美国给耶稣过生日,也是和家里人一起吗?”上一年启尔德和艾益华过耶诞节,勉强做了几道西菜,因启尔德说这就是美国人过年,令之也去吃了几个灶火烤洋芋,回来只对达之说,粉倒是粉,但还是烤红苕香甜。
艾益华想了一下,慢道:“我没有家里人。”
令之一惊:“为什么?”
艾益华放下竹筷,道:“我的父母死了,我的妻子孩子……也都死了,战争会死很多人。”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艾益华反神色如常,道:“你们不用为我落泪,主自有祂的安排和美意。”
达之冷冷道:“你一家死光了,你倒认为这是上帝的美意?”
艾益华道:“达之先生,约伯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七千只羊,三千只骆驼,五百yoke的牛,五百只母驴,还有averygreathousehold,上帝准许魔鬼试探约伯,让他什么都lost,但约伯说,nakedcameioutofmymother'swomb,andnakedshallireturnthither,thelordgave,andthelordhathtakenaway;blessedbethenameofthelord.”
这句连启尔德也不能翻译,千夏在一旁道:“我赤身出母胎,也赤身归土。赏赐的是主,收取的也是主。主的名应当赞美。”
达之沉着脸,又吃了两筷子羊肝,道:“此等境界,果然了不起,我等俗人,怕是达不到了……万幸还没有几个中国人,抽上你们基督教的鸦片,不然还革什么命?爱新觉罗氏千秋万载坐下去,也可说是上帝的美意。”
艾益华似懂非懂,但也知他们出言讥讽,也不辩驳,只道:“两位先生,你们慢慢会懂,上帝自会拣选你们。”
达之冷笑:“只盼着永远别懂为好,我大哥倒是懂了,这一年听说什么也不做,只在京城玩戏子。”
令之起先一直没说话,此时才道:“不可能!大哥不会这样!有松哥哥看着他呢!”
达之道:“你要是不信,不妨年后自己上北京去看看,只怕松哥哥……”终是没有说下去。
这么闹了一通,后来气氛未免尴尬。匆匆饭毕,因说好沿途看灯,也没有乘轿,六人稀稀落落前行,一路无言,还好慎余堂出门半里地即是夏洞寺,远远已见入云灯杆,各挂九盏大红灯笼,达之见了,对林恩溥道:“看来去年的收成……还是不行。”
夏洞寺香火极旺,达之令之幼时来玩,庙前灯杆挂灯少则三十三盏,多则三十六盏,点天灯背后是“天灯会”和“牛王会”,钱说是来自会费放债生利,但所谓会费,还是大都从盐商这边来。灯盏中的灯油,则是善男信女们所捐,按香油多寡,燃灯少则三日,多则一月。达之记得,令之十岁那一年,因慎余堂又有一口井出卤,父亲一时高兴,余家厨房每隔三日,就送去一大水缸香油,让夏洞寺的天灯足足燃了两月,胡松带着他们三人,每日在灯下放鞭炮吃凉皮。
林恩溥也抬头看灯:“我们几家给的香油都照了常例,但寻常百姓家……这两年怕是吃饭也难。”
那灯笼忽明忽暗,照得达之神色变幻,他抬头看灯,良久不语。令之本落在后面,现在也跟了上来,拽着千夏道:“千夏姐姐,走,我们进去烧香,大年初一都没有来上头炷香,往年父亲可是总带着我们一大早来许愿,他不在,二哥就忘了这事儿……不过就算往年,二哥也总不肯来,宁可在家睡觉。”
千夏摇摇头:“父亲不喜拜佛,我就不进去了。”
令之只觉奇怪:“为什么?”
千夏笑笑:“也没什么,他信的东西不同。”
启尔德和艾益华也到了庙门,令之恍然道:“原来你父亲也信上帝。”
“不是,他不信上帝,也不信佛祖。”
启尔德和艾益华饭桌上就讲明了只看天灯,不拜偶像,自然不肯进庙。大门口有人演杂耍,牵一只上下蹿跳的褐色小猴,二人觉得逗趣,就凑了过去。本有数十人正围看杂耍,忽见两个洋人,他们又长得高,反被众人围观,那小猴不知怎么,猛蹿到艾益华头上,又半蹲下来,对下面做个鬼脸,艾益华平日里都冷着一张脸,此时更显滑稽。
令之大笑,达之却冷冷道:“我和千夏去前头逛逛,你自己一人进庙我不放心,正月里贼多,让恩溥陪你进去,里头也逛不了多久,过半个时辰大家就在门口等。”
林恩溥似想说话,但终究只道:“令之妹妹,你要买多少香烛,我这就去买。”
令之今日着亮蓝缎子夹袄,大红褶裙,手上耳上丁零当啷戴着金饰,她低头拨弄腕上的绞丝镯子,道:“也不用多少,我就去拜拜观音。”
林恩溥去买了一小把香烛,外裹黄纸,又随手给令之请了一串开过光的檀木佛珠,递给她道:“不值钱的,求个心安。”
令之摩挲那佛珠半晌,也不戴上,二人这才并肩进庙。夏洞本是街名,孜城人惯称其为天池寺,因寺中有池,千年不竭。每年四月初八寺中放生,百姓买来各式活物,放生池中。天池自北宋仁宗至今,七百年来不知容纳多少鱼鳝鳖蟹,池水不过十尺深浅,从来无人捕捉,却统统不知去向,池水清澈,也少见鱼尸,孜城人总说,水下有暗道,通往西方极乐世界。
八年前,林恩溥将赴东洋,走前令之执意要为他求平安,二人一同在池中放生一对红鲤,两只鱼各剪半边鱼尾,以为标记。恩溥去后,令之时常前来烧香,每次总带半包饵料,在池前逗鱼,最先两年,总能见到一对残尾红鲤形影不离,浮出水面啄食,久久不去,似乎还能认出令之。到了第三年,就只剩一只,意兴阑珊,也不怎吃饵。又过一年,令之再来,两只鱼都不见踪影,大概真去了西方极乐世界,她两手空空而来,再空空而去。
二人再到池边,一时只能无言。恩溥看见池水,忍不住“咦”了一声,令之也道:“原来植了荷花。”
恩溥道:“你也几年没来了?”
“四年。”恩溥四年前归国,回来正是盛夏,他没找令之,令之还是在下人耳语时听到消息,“都晓得了吧?林家大少爷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东洋女人……唉,我们小姐,造孽……”二人第一次见面,已是那年中秋,林家开了两日的流水席,林恩溥没招呼她,令之草草吃了午饭,就道了辞,途中经过天池寺,令之在门外踌躇半晌,最后买了两个卤兔头,回家后对着满池残荷,细细啃完。
他们慢慢往里走,这是天灯会的第一日,天阴欲雨,庙中游人不似往日繁盛,有孩童在门外买了叶儿粑,一路洒下油肥肉丁,父母担心污了佛地,正在路边打骂孩子,却有僧人前来劝慰:“无妨,佛从无为来,灭向无为去,不过一点荤腥,又有什么要紧。”
令之问:“他这是说什么?”
恩溥摇摇头:“我也不知,我在日本从不进佛寺,上一次还是……”他停了下来,许是想到那对红鲤。
“日本也有佛寺?”
“到处都是,那边的佛寺都尚唐风。”
“为什么?”
“日本的佛教就是鉴真和尚传过去的。”
“那在这之前,他们就没有佛祖?那日本人信什么?”
“什么都信,他们相信万物有灵,都能成神。”
正殿是如来殿,据说南宋末年此间见龙,随后遭了一场大火,洪武年间才又复修,到了道光时候,城中诸盐商生意兴隆,就筹了一大笔钱,给佛身贴上金箔。此后国运一路向下,到了革命前一年,一直是靠哥老会派兵守庙,但金箔还是左一块右一块失了踪迹,怕有一半倒是官兵自己剥了去换鸦片,现在遥遥看去,佛祖身上仿似长了癣疥。往年他们来庙中闲玩,总是先拜如来,再慢悠悠去三宝殿、千佛塔,再往后的真武殿、玉皇殿、药师殿……令之调皮,连厨房都要进去逛一圈,偷吃坛中泡菜,天池寺和尚推豆腐和做泡菜是有名的,每年观音菩萨生日,满城的人要来吃斋饭。
到了如来殿门口,香客大都聚在这里拜佛,令之却只在门外往里看了看,就拐弯进了右手边的千手观音殿。上回他们同来,这里还只是一尊寻常观音铜像,恩溥去东洋的第二年,林家死了个小儿子,城里有些风言风语,说是林湘涛平日善事做太少,又嫖赌不忌,触怒佛祖,他就出捐了一笔大钱,重修观音殿。刚修成时,令之来看红鲤,进来拜过两次,但所求之事,菩萨也并未应允。
令之点了香烛,只站着拜了三拜。她转头问林恩溥:“恩溥哥哥,你怎么不上来拜拜?”
林恩溥摇摇头:“我不拜我不信的东西。”
“小时候我们不都一起拜过?不过……你大概都不记得了。”当年放完红鲤,二人也来拜过观音,出殿后令之曾问他许了什么愿,林恩溥轻抚令之的长辫,只道“也没什么,和你的一样”。
“记得,但那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令之本已打算出殿,听了这话,又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起身后道:“恩溥哥哥,你现在当是什么都懂了,那你还拜什么?”
林恩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拜。”
“是不是你什么也不信了?”
“不是,我信的东西,什么都不拜。”
令之凝神看着观音铜像,道:“恩溥哥哥,你知道不知道,千手观音,其实只有四十二只手。”
“你数过?”
“以前余淮哥哥去三台寺数过,他对我说,中间有两只合起来的,两边则各有二十只,手心里都画着眼睛,拿各种法器。”三台寺也是孜城名寺,距离严家不远,每逢严家请客设宴,孩童们总去庙里游玩。
“你和余淮……倒是从小就好。”
“这两年也都没见到了,你也知道,小时候的好,长大了都算不得数。”
他们这时已出了观音殿,绕过院中青铜大钟,四具铜磐,经过饭堂和花厅,到了后边禅院。院中植有松柏,又有翠竹成林,大山门上挂巨匾,是乾隆二十八年孜城县令黄大本手书的“天池禅院”四字,幼时余立心请了师傅在家教令之诗书,还临过黄大本的帖子。
令之抬头看那行草,道:“人过进贤桥外路,寺传兴国古时钟。”这是黄大本在天池山题的诗,词句平平,但幼时二人游玩,总经过那块石碑,一来二去都牢牢记住了,令之还曾笑道:“也真是的,父亲和你都让我背《全唐诗》,来来回回背不出三十首,这黄大本的倒是滚瓜烂熟。”
恩溥想来也忆起往事,只在一旁站着,假意看院中枯竹。
令之本已打算出了禅院往回走,走到门前,又止步回头,道:“我等到四月。”
恩溥不言,看着她,令之又道:“四月,你知道的,我的生日。”
令之生日前半月光景,达之来林家商讨杂事,夜半事情方谈完,两人一起在书房吃面,厨房的人本在一旁等着收拾,达之把他们叫了出去,又闩门闭窗,这才对林恩溥道:“千夏的意思,你趁着令之生日,就把事情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