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余堂 李静睿 第2页,共2页

酒温好上来,济之给一人倒上一杯,加了梅子和姜丝。济之以往在家中从不饮酒,连醪糟煮蛋喝完也会红脸,胡松看他现在做得顺手,问道:“你……平日都是和林先生一起过来?”

济之迟疑半刻,才说:“一开始是他带我过来这边……但最近……最近我们不怎么往来了。”

“为什么?义父和林先生倒是还偶然会在饭局上遇见。”

“也没什么,就是……性子合不来。”

稻草排骨是用当年稻草,洗净后将酱过的排骨捆好,先蒸后炸,也无甚特别,不过一股稻香,从草中剥出排骨时也有点趣味。济之给他夹了一块,说:“你不是爱吃酥肉,这也差不多。”

孜城人家每逢过年,会将排骨和肥肉片一同外裹生粉和蛋液,撒上几颗花椒炸出来,名为酥肉。酥肉炸好后放凉,再与白萝卜同煮,肉质滑嫩,且有萝卜清甜。但胡松从小爱吃刚出锅的酥排骨。大年二十七八,厨房起炸锅那日,他带上济之,早早候在锅旁。慎余堂上下人多,排骨一炸就是二三十斤,他们两个孩童,这么白口也要吃掉一两斤,吃到双手糊油。济之年纪更小几岁,吃完随手往过年新衣上抹,胡松总一把抓住他,先用草纸擦了浮油,再拿皂角给他细细洗手。

胡松大概也想起往事,吃了一口稻草排骨说:“……这不是我们孜城的味道,太咸,外面也不裹粉,肉都炸干了。”

济之几乎没吃荤腥,只一直剥煮花生下酒,胡松把自己那杯喝完后,就叫了白饭,说:“大少爷,你少喝点,空喝伤脾胃,我记得你以前不喝酒。”

济之又干了一杯,淡淡回答:“以前……以前我什么都不懂。”

胡松突然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慌,好像济之正一步步把他引到本不想进入的陷阱。他尽力转开了话题,问道:“大少爷……你下面到底有什么打算?义父也不会一直这么在北京住着,局势稍微定下来一点,我们迟早是要回孜城的,你在这边做西式医生,难道打算这么一直做下去?家里的生意毕竟以后是要传给你的……”

济之再给自己斟满酒,还是淡淡说:“……看完戏再说这个。”

从广连楼的黑漆匾额下进门后,济之先在影壁拐弯处的南房买了半斤炒瓜子,又往前走到北柜房,靠西墙摆着一口黑绿釉大鱼缸,下带汉白玉底座,济之剥了几粒瓜子,逗得本藏身缸底的水泡眼金鱼浮出水面啄食。墙根里有一溜儿小贩,卖馄饨的、卖卤煮小肠的、卖老豆腐的、卖爆肚的……大概是看戏中间饿了,可以来胡乱填个肚子,但那墙后偏偏又是便池,虽说已用木板盖住,尿骚味还是混杂卤煮爆肚本就遮不住的下水腥臭味。胡松用手巾盖了口鼻,说:“这味道可怎么下口。”

济之应是早习惯了,神色自若道:“你现在是刚吃饱,要真是饿慌了,什么都能下口。”

再往前走就进了坐东朝西的戏厅,济之带着他往楼上走,见四方形戏台上有两根大抱柱,柱前悬着两盏大汽灯,黑漆抱柱上刻有金字对联,上联“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汇千古忠孝节义,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下联“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离合悲欢,细细看来,管教拍案惊奇”,戏台中央也挂黑漆金字匾,上书“盛世元音”,胡松说:“这字倒是写得不错。”

“说是有个小贝勒题的,也就十八九岁年纪,小时候在恭王府学的诗文,革命后就一直隐在西山戒台寺。但这个年纪关不住,每个月总要溜进北京城看几场戏,前两月就给广连楼题了这副对联,小贝勒不肯落款,其实老来戏园子的人也都知道了。”

“大少爷,这半年你懂的事情真多。”

济之顿了顿脚步:“……都是林远生讲的,他是杂志编辑,跟谁都熟,什么消息都知道。”

楼上分南北两边,各有六个包厢,他们坐在从西往东数的第一个里头,厢内有三排座位,一排是长凳,二排是排桌,第三排则是高凳,看起来起码能坐三十人,但戏都快开场了,厢内还只有他们两人,卖座的送来热手把子,戏单,几碟子花生、松子、蜜饯果脯和两壶滚茶上来,摆放整齐后,弯腰在边上候着。济之擦了擦脸,当面给了他两个袁世凯今年三月新铸的银元,胡松一惊,道:“两个人看戏这么贵?”自余立心走后就是他在管账,知道现今一个银元能换一百八十个铜钱,买三十斤上等大米。

济之说:“戏园子里看戏不收戏钱,就给十六个铜钱买壶茶,但今日我包了这个包厢。”

“干吗花这冤枉钱?”

“不是父亲的钱,医院给我两百元月饷。”

胡松也不说话了,低头看戏单子,今晚上有三出戏。

民国三年八月二十七鸿庆班

《审刺客》金少山韦久峰

《长坂坡》沈华轩金秀山

《怜香伴》龚灵甫刘耘升

济之说:“今晚也算有几个名角,但最后那出戏……最后那是出新戏,今晚第一次上台,李笠翁的本子,从未有人演过。”

孜城的茶馆虽也能听戏,但胡松难得陪余立心进去一次,川地和京城的剧目又全然不同,第一出《审刺客》稀里糊涂看下来,他甚至不知是哪朝哪代。楼下叫好声四起,济之却只沉默着不停给茶续水,胡松看他脸色越发潮红,额头渗出层层细汗,用那张手把子擦了又擦,雪白棉布上印出汗渍,胡松也松松领口。虽说连日下雨,毕竟是三伏天气,戏台子两边那煤油大汽灯一开,戏厅里的确是热得紧。

第二出好歹知道是三国故事,那演赵云的武生着蓝边白蟒白靠行头,头戴夫子盔,脚蹬皂色厚底靴,使一把素缨亮银枪,个子魁梧,虎虎有生气,扮相却极俊美。济之低声对他说:“这武生叫沈华轩,听说最早也是清廷某个王府的小书吏,本只是个戏迷,就闲下来的时候票票戏,但拜了个好师父,好像跟杨小楼能扯上点什么关系,戏园子里的人,大都不识字,他还能读书,一走票就比别人高几成,很快成了名票……后来小皇帝退位,他也丢了差事,索性专心唱他的戏,这边好几个戏园子,就他扮的赵云最火,《群英会》《华容道》《借东风》,还有这出《长坂坡》。”

胡松说:“大少爷,你怎么突然这么喜欢看戏……我记得小时候义父想带你去听两出,你宁可挨揍也不去,说咿咿呀呀的,太无聊。”

济之过了半晌才说:“……我也是来了北京才知道,这个世道,难为只在戏里戏外,还有点真心实情。”

《怜香伴》上的时候,楼下散座已稀稀拉拉走了不少人,“这两个角儿没什么人知道。”济之说。

“那你知道?”

“……算吧,排戏的时候,我来看过两次,不过那时他们都没穿行头。”

“不是角儿,怎么这边能让他们压场?”

“后面有人捧。”

“这样……戏排得怎么样,你觉得好看?”

“你看了再说。”

两人停了口,专心看戏。戏台前一阵嘈杂,出外解手和吃卤煮的人陆续回来了,生角压不住场,胡松几乎没听清前面的唱词。只见戏中有一男两女,他想大概最后也就是个二美共侍一夫的故事。谁知道场内渐渐静下来后,却见那叫范介夫的监生,新娶了名为崔笺云的新婚妻子,笺云前去庙中烧香,偶遇一身有奇香的小姐,似是叫曹语花,二人先诗文赓和,后在神佛前订了终身。

崔笺云穿一身艳黄衣衫,颇有英气,道:“我们要与寻常的结盟不同,寻常结盟只结得今生,我们要把来世都结在里面。”曹语花则身着月白滚红边的衫裙,模样娇媚,道:“来世为同胞姊妹何如?”笺云道:“不好,难道我们两个来世都做女子不成?”语花道:“今生为姊妹,来世为兄弟如何?”笺云依旧不依:“我和你来生做了夫妻罢!”

胡松一惊,低声问济之:“两名女子订终身?”

济之转头看着他:“是啊……那二人都是男旦。”

戏厅内汽灯越烤越热,胡松只觉得手心、脖子、腋下都积着汗,厢内让人透不过气,他起身去把窗户支开,窗下是戏园后门小巷,几个大木桶中堆满秽物,没有风,一股熟得烂透的西瓜味儿找不到出口,直直冲上窗口。

今日是上弦月,月光恰好投在巷子中央,胡松见檐下有二人搂抱在一起,一人穿西式衣裳,戴小圆眼镜,分明是个年轻公子,另一人则还戴着头面贴着鬓角,不知是今晚哪出戏里的小角色,身形尚幼,也就十六七岁模样,脸上的妆没有褪干净,但也看得出眉目清秀,他眼角勾得细长,更显眼波含情。两人搂了一会儿,又微微分开,唱戏的少年握住那公子的手,也不说话,只用指尖轻轻抚他手心,前门大街也就一两百尺的距离,人声喧嚣,二人却浑然不知,就这么傻傻痴痴,站在一桶子污脏的烂西瓜旁边。

胡松心中烦乱,就又关了窗,回座时讪讪对济之说:“……外面有股味儿,又没风,开着也热。”

济之没有答话,他正盯着戏台错不开眼珠,戏中崔笺云和曹语花入了洞房,唱道:“虽神灵赫赫应难诳,负心的自有奇殃。但愿从今世世都相傍,轮流作凤凰,颠倒偕鸳帐。”

厢内越发热得让人坐不住,胡松猛喝了数杯茶水,下腹胀痛,就出包厢去解手,解完也不想回厢,只觉出奇饥饿,又在那一溜小贩中挑了一家,花五个铜钱,站着吃了一碗馄饨。这里的馄饨不过糊弄看戏的客人,几乎全是皮,只中间有星星点点肉馅儿,汤里漂着几个虾皮,一撮香葱沫子,搁多了酱油,吃来齁咸。但胡松在便池的尿骚味中,一口气吃完那十五个馄饨,又喝了满满一碗汤,他想,济之说得对,饿的时候,果真什么都能下口。

待他再回包厢,已演至笺云耐不住相思,设计让语花嫁给自己丈夫做侧室,她们就此能“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戏到了最后,是夫妻妾三人共入洞房,同声唱道:“洞房幽敞,鸳鸯锦褥芙蓉被,水波纹簟销金帐。左玉软,右香温,中情畅。明年此际珠生蚌,看一对麒麟降。”

戏台下一阵嘈杂,叫好声混着嘘声,又间或冒出几句下流话,有人粗声粗气道:“哟……第一次见识这个,最后这算是怎么回事?谁是凤谁是凰啊这是?”

另一人在边上笑道:“哪能分那么清楚,既然一同进了鸳鸯帐,还不是怎么乱配都能作鸳鸯。”

他们见楼下渐渐散了,这才起身离席,济之下楼时问:“你觉得……怎么样?”

胡松过了良久才回:“不知道……我也不懂戏。”

待到出了戏园子大门,等黄包车时见到前面有两人也正打算上车,胡松见当中有个微胖圆脸的青年,分明是林远生。他身边的人只摘了头面,连戏服都没换,一眼就能看出,是刚才戏台上的曹语花。林远生也看到他们,低头对边上的人耳语两句,那人就先上了车,林远生则微微笑了笑,上前来招呼:“哟,余少爷,难得今日你这么给面子,也来捧我们的场。”

济之沉着脸,也不答话,只转头给胡松说:“我们走吧。”

林远生这才注意到他身边有人,上下端详了一下胡松,又笑道:“这是余先生身边的那人吧……原来如此,这才是自己人啊,多少年的交情,外人自然不能比,又是家仆,带在身边也方便……我说原本好好的,余少爷怎么忽然说翻脸就翻脸,比戏子还无情……”

济之脸色越发乌青,正是各大戏园子散场的时候,黄包车一时间也等不来,他拽着胡松,不言不语往前边暗巷走去。过了一阵,才发现他们正好一路北行,恰是回家方向,沿途漆黑,只有零星月光,各家院墙内似是都植有栀子。慎余堂内胡松所住的小院,就种满这种孜城人称为“水横枝”的白花,盛开时香气馥郁。

胡松沉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之前你和林先生……”

济之一直走在他右边,月光斜斜下来,他可以看清胡松的侧脸,胡松看他,却只是一团混沌黑影。黑影中济之答道:“……是啊……就和你想的一样……后来……后来你也看到了,我们断了关系,他也有了别的人。”

“你为什么……义父要是知道了……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怎么行,你还没有成家……大少爷,你是不是出洋读书的时候生了什么病,这能不能治?”

济之猛地甩了甩手,想甩掉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烦躁地说:“我没有病,为什么一定是有病……松哥哥,你是不是真不知道我和林远生为什么断了关系?”

他们原来已走至水边,天上大团大团深蓝色云朵,暂时吞了月亮,没有一点风,水面阴沉,湖心有鱼刺啦跳出水面,鱼腹雪白,是暗夜中唯一的光亮。胡松心中无边烦闷,茫茫然道:“我怎么会知道?!”

济之忽然从一旁拉住他的衣袖,道:“……松哥哥,你心里是知道的是不是?这么多年了,你其实不是没感觉的是不是?我心里一直……一直惦记的人是你……我和林远生……不过是寂寞,后来才知道自己不可能,除了你,谁都不可能……松哥哥,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我知道这不对,上帝会有祂的审判,但我想过了,我愿意的,我愿意接受审判,任何审判……只要你和我的心思一样,其实你也是一样的,是不是?”

胡松大惊,这几个月隐隐约约的担忧,猛然被对方戳破在眼前,他急忙抽回袖子,道:“大少爷,这……这不可以……你是不是疯了……”

“济之……松哥哥,你能不能叫我济之……小时候你这么叫过我的,你记不记得?松哥哥,父亲总想让你成家,你也一直推脱,你跟我的心思一样,对不对?松哥哥,你想想今晚上的戏,她们都可以在一起,我们也可以……真的,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胡松只觉脑中糨糊般混乱,道:“那怎么可能……她们是女子,可以嫁同一名丈夫……两个男子……这怎么可能……”

济之急切地扶住他的肩膀,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早想过了,我们一起离开父亲,我可以做西式医生,生活终归不成问题,你跟着父亲这么多年,还能做个小生意,你不是喜欢古玩,那就再开个小古玩店……我们在北京也好,去上海也罢,买个院子躲起来,我反正是不会成家的了,不管谁来说媒,我横竖就是这样了……松哥哥你……只能委屈你一下,对外就说是我的管家,在家我们就像夫妻一样,照常过我们的日子,你说是不是很好……这种乱世,没人会管我们这种小人物,我们能躲一时,说不定就能躲一世……松哥哥,现在父亲回了孜城,正是我们离家的好时期,父亲给你留了不少银钱吧?我们就拿一点,够安顿生活就行,说起来这也是我应得的家产,要是你觉得愧对父亲,不想拿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在西山那边租个宅院,那边便宜,我的月饷也付得起……等父亲明年彻底回了孜城,我们再搬回城里……松哥哥,这些事我反反复复都想过了,你说说,为什么不可以?”

月亮重新从云中钻出来,照亮济之苍白而满是汗水的脸,胡松扶住桥上栏杆,疑心自己即刻就会昏厥,又疑心眼前不过幻梦一场。既然是在梦中,也许便可放纵一回?他伸出右手,用同样渗透汗水的掌心,为济之拂去额头细汗,又轻轻、轻轻地把他的头拉向自己肩膀。从二人相识时开始,他就一直比济之高出半个头,二十年中,世间诸事均有大变,眼前他搂住的,却还是当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