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过什刹海,夕阳下水面有火红涟漪,像凛冬将至的密符,又像那日陈俊山在院中青石板上渗进的血迹。他一心只求自保平安,却终究是没有跟对主子,然而活于如此乱世,又有谁能说自己跟对了主子?
胡松忍不住劝他:“老爷,天台上凉,还是下去吧。”
余立心点点头,他干了最后小半杯酒,回了卧房。楼心月正在房中替他更换床褥,余立心不惯与人同眠,他们一直有各自房间,他事多心杂,又到了如今年纪,二人性事也并不热烈频密,但这个下午,不知为何,他突然需要柔软莹白身体的慰藉。
余立心关了门窗,从背后搂住楼心月。她刚沐浴洗头,长发未干,又没有上头油,穿一套宽身月白褂子,这几日冷了,披着麻灰色羊毛坎肩,脸上干干净净,像几年前他们初相识的模样,那时她不过十八岁,刚到孜城,是余立心花了大价钱,给她开的苞。
余立心拨开头发,从雪白颈窝那里,亲了下去,楼心月先是心惊,随后就软在那些未换被褥上。雨过天青的被面,用墨色绣着岁寒三友,看起来有一股清冷情欲,余立心就是如此,云雨时不发一声,只有低低呻吟。事情结束之后,他会立刻起身洗浴,但今日余立心好像并不着急,也不许楼心月穿衣,他搂住她濡湿的身子,先沉沉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墨黑,他也不点灯,又索要了一次,这才起身招呼胡松,给他们安排晚饭。
那一年冬天极冷,他们在北京过的除夕,这宅子当初建时没装地龙,只能每屋以炭炉取暖,楼心月真有了女主人的打算,想省点用度,就把下人们都挪进几个屋子,只胡松单独一屋,她自己本来还是留着睡房,但余立心说,要挪就都挪了,她也就搬了过来。余立心这一阵心情向好,二人每日耳鬓厮磨,倒是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白日在家读书写字,到了晚上,余立心隔三岔五带她出去应酬交际。楼心月很快会跳西洋舞,找本地裁缝做了一堆薄纱轻绸的西式衣裳,她本就精通音律,稍加学习,还能弹几支简单的钢琴舞曲,也就两三月时间,京城的交际圈都知道,四川来了个大盐商,出手阔绰,新娶的夫人长得娇美,且会跳舞弹琴。
按理说现今回孜城,应该已经无甚风险,但余立心想留在北京多看看局势,就打电报回家,让他们几人自己张罗过年,特意叮嘱济之,好好料理井上生意。谁知道到了腊八,济之突然出现在了大门口,就他一人,裹一身灰棉袄,灰色围巾包了大半张脸,手中只拎一个小小藤箱,余立心又惊又怒:“你怎么来了?家中怎么办?!”
外面正下着大雪,济之的棉袄湿了一半,他冻得脸青白骇人,忙着把手放在炉子上取暖,过了半晌才说:“生意让达之管着,他本来对盐场上的事情,就比我有兴致,现在又有林恩溥帮着他,出不了什么岔子。”
这倒是真的,要都按济之的性子,盐井怕全是要卖掉来建医院修教堂传福音,余立心叹口气,道:“你到底来干什么?你不是和启尔德刚建了医院?”
济之大概一路上早想好了怎么答:“医院有启尔德管着,孜城又新来了一个传教士,正宗的美国医学博士,可以动手术,比我行得多了……我就想来京城随便看看,见见世面,达之都在这边住过几个月呢,上次过来我才五六岁,什么都忘干净了……何况你在这边,怕是有时候要见洋人,你和松哥哥都不懂英文,我过来也好做个翻译。”
余立心只能说:“……也罢了,胡松,你给大少爷收拾个房间出来,让他先泡泡热水,换身干衣服。”
胡松答道:“那些空房都冷得没法进人,重新起炉子怕也得几个时辰才能暖起来……大少爷看起来困得很,就先去我房间里洗个澡,睡一觉吧。”
胡松在这家中亦主亦仆,他不愿意住正房,楼心月就给他安排了一间西厢房。京城里的房子如是坐南朝北,整年见不到阳光,冬日苦寒,生了炉子也会冷得入骨。他这间房每日清晨能晒一两个时辰,倒是也算敞亮,且小院里就他一人居住,天井里种了一株几人抱的银杏树,北京和孜城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城中植满银杏,深秋时漫地金黄。孜城地处川南,冬天再冷也有限,银杏枝头多多少少还挂着几片叶子,而京城冬日里的银杏树,只能赤着树身,苦待来年。
胡松引济之往房间走,一路沉默,他有微妙而不知从何言说的焦急,只能胡乱开口打破僵局:“大少爷,这棵银杏结的果子不错,楼姑娘收了不少,晚上让厨房给你做白果炖鸡。”因余立心并未正式娶楼心月进门,私下里他还是叫“楼姑娘”。
白果炖鸡是孜城名菜,少时每到深秋,胡松总带着济之在孜溪河旁捡地上滚落的果实。胡松细心,回家后剥出果实后,要先放置清水中煮沸,以去掉银杏果的内皮,才交给厨房。“白果外面那层皮有毒的,你记住没有?”胡松对济之说。
等稍大一些,济之和胡松已不再如此这般亲密,但每次吃白果炖鸡,他都忍不住要细细端看每一颗白果有没有去皮。后来学了医,才知道白果当真有毒,尤不能和阿莫西林同食,但纽约并没有白果炖鸡,他每日不过以三明治充饥,有时候馋得紧了,才会去唐人街吃一顿中餐,唐人街上多是粤人闽人,饭菜其实也不合他脾胃。
胡松见济之还是沉默,就又试探着叫他:“大少爷……你要不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再泡澡,怕你……”
他话未说完,济之打断他,说:“你要不叫我济之,要不就别再叫我。”说罢甩手进了房间,又闩上门,那天说是一路奔波,他没有出来吃晚饭,厨房里照北方规矩,熬了一锅腊八粥,给济之留了一碗,他就第二天当了早饭。济之起身已天光大亮,胡松陪余立心出门办事,等他回来时,下人们已经收拾好一间正房,济之住了进去。那房间和胡松的院子隔得远,济之初到京城,每日早出晚归,胡松又似有处理不完的杂事,两人许久没有打过照面。济之把家中的金质十字架带到了北京,现在每日照样早晚祷告,但他渐渐疑虑,主基督将永远不会赦免他的罪,因他自己也觉不可赦免。
就这样到了除夕。余家在京城的年夜饭只有三人上桌,胡松这几日找到一个四川厨子来家里帮手,满满盏盏做出九碟十八品。余立心却只略微动了动筷子,吃了几点核桃仁和蜇皮卷,倒是喝了两杯极烈的俄国酒。楼心月看他意绪甚恶,给他舀一勺子高升燕窝,说:“这燕窝不错,边上配的火腿和蘑菇也好。”然后转头对胡松说,“不过这好像是省城的口味,和孜城菜不大一样。”
胡松站在边上伺候,答道:“……是,比我们孜城菜甜腻一点,没法子,京城里四川厨子都不好找,不要说孜城了。”
余立心没搭他们的话,吃了一点燕窝,开口问济之:“这二十日你在忙什么?”
济之不知他的意思,漫不经心答道:“……也没忙什么,四处看了看……前几日都在看北京城里的基督堂。”
庚子拳乱时,北京的八所基督堂被焚毁殆尽,济之这几日总去的是东交民巷附近的亚斯立堂。十年前用庚子赔款重建而成,堂内有人唱诗读经,五彩玻璃映出窗外青天朗日,室内却还是阴冷,洋人也裹着狐狸皮大氅来做礼拜。济之每日天泛白时即出门,天黑尽了方归家,说是去了教堂,但在教堂里也就待一两个时辰,大部分时间他在北京城内惶然乱走,经过卖冰糖葫芦的就买串冰糖葫芦,看见羊汤铺子就坐下吃碗羊汤,也有时候一整天没有进食,饿到猛出虚汗,几乎找不到家。浑噩之中,济之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前面这几个月,济之在孜城日日心烦,只觉无论如何要来北京,但现在真的来了,他又有了另一种更不可对人言说的心慌。
余立心又问:“你就不知道十五日前北京出了什么事?”
济之茫然答道:“什么事?”
余立心道:“袁世凯把国会解散了,参议两院的议员们,说是都领了四百元回家。”
济之恍惚在哪张报纸上也见过这个消息,但他归国不到两年,对政事又毫无兴致,只能答:“那是什么意思?”
余立心不知怎么,突然来了火,厉声说:“你说要来京城见见世面长长见识,这就是你长的见识?!回国也这么些时间了,什么事情都还是这么稀里糊涂,解散国会这么大的事情,还得问我是什么意思?!我看你说不定还以为现今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
济之先低头不言语,夹了一点肺片,才低声道:“谁是人间的君王有什么要紧?只要我们认得天上的父。”
余立心气得挥手拂了碗筷,站起来道:“我还没死呢,你倒是把父亲认到了天上!前几年你说想做西式医生,我也就由着你去学医,谁知道现在医生怕是也不做了,出洋学了这么些年,一不想改变国家,二不想承继家业,只知道神神鬼鬼求什么天国,我现在给你说,你要不以后和我断了关系,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去庙里当和尚也好,去教堂当你们洋和尚也行……要不就永远得是余家的儿子,不是你那什么耶稣基督的!”
济之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动怒,虽也有些害怕,却还是小声道:“父亲,若是改变不了灵魂,改变什么都没有意义。”
余立心已是气得说不出话,作势要打他巴掌,被楼心月在旁死死拉住了,劝道:“老爷,大过年的,生气不吉利!”
济之也站起来,还想说什么,胡松一时间忘了身份,上前来压住他肩膀,道:“济之,你不要说了!老爷这几日心里烦闷,你别和他顶嘴……”
济之忽觉浑身滚烫,他轻轻抖了抖,满面通红,又慢慢坐了下去。看大家都僵在厅里,楼心月把余立心劝回房间,菜都凉透了,也没人想吃这些荤腥鱼肉。胡松亲自去下了一锅素面,照孜城习惯调了味道,先给余立心房中送去两碗,他知道济之从小爱吃豌豆尖,回国后又不喜辣椒,就特意配了一碗多青少红的,济之没有说话,默默把那碗面吃光,年夜饭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正月十一,余立心第一次带济之出门应酬,去迎宾馆参加外交部茶会,这种茶会本是政界名流方能参加,但余立心找了相熟的人,花不少钱,捐了两个座位。二人都新做了西服,本来也给随行的胡松做了一套,但他为示区别,还是穿了长衫,马车上三人都一路沉默,除夕之后,父子虽然没有再起争执,但家中气氛始终未能缓和,闷了许久,胡松终于开口问:“义父,外交部那条街,为何叫石大人胡同?”
余立心答:“说是因为胡同里有石亨的赐第。”
胡松想了想,道:“石亨……拥立朱祁镇复辟那个?”
“朱祁镇先赐他忠国公,也算权倾一时过……但后来……后来还不是惨死。”
胡松也想起来:“……好像最后还是被朱祁镇杀了。”
余立心点点头:“说他谋反。”
“他是不是真的谋反?”
“这历朝历代的事情,说你反就是反了,岳飞既也能谋反,还有谁不能反?秦桧说了,‘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莫须有三字,也算道尽国史。”
济之自小对这些无甚兴趣,史书甚至没有胡松读得熟,他在旁冷冷说道:“真无聊,国人没有耶和华和摩西指引,怨不得世世代代为奴,出不了埃及,永生永世就在这里打转吧。”
外交部就在当年的石亨府邸,现今改成西洋建筑的模样,他们下了车,正抬头看那灰砖大门和白石狮子,前头有人打招呼:“余先生,今儿您也来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上下的青年人,高高个子,和他们一般西装皮鞋呢子大衣,戴兔绒呢帽,架一副金丝眼镜,微胖圆脸,看起来一股喜气。余立心笑道:“林先生,您怎么特意从天津过来了?”
说着给济之介绍:“这是《庸言》杂志的编辑林远生林先生……林先生,犬子济之,前两年从美利坚学医回来,这几个月让他来北京陪我到处转转。”
林远生和济之握了握手,道:“小余先生一脸文气,一看就是留洋归来,学医最好,不医好国人身体,别的什么都是空谈……对了,梁先生让我今年就常驻北京了,政坛上的消息,离了京城毕竟觉得不道地……”
梁先生指的是梁任公,《庸言》是民国元年他在天津创办的杂志,济之在父亲的书桌床头都见过,某一次随便翻起,见上面说,取《庸言》之名,是因“言其无奇”“言其不易”和“言其适应”……“在浚牖民智,熏陶民德,发扬民力,务使养成共和法治国家之资格”。济之只觉可笑,把那本书扔到一旁,还是翻找父亲收藏的明清珍本小说解闷,先翻到《弁而钗》,后又找到了《宜春香质》。
四人一同进了外交部二楼礼堂,走廊长过百米,两旁有镜面装饰,脚下是菱格纹细木地板,人已经来得不少,礼堂内有隐约钢琴声,林远生说:“今日听说来茶会的有接近千人。”
“外交部这地方倒是敞亮,别说茶会,这礼堂几百人跳舞怕是也跳得开。”
“这是迎宾馆呀,当年德国皇太子说要来华访问,清廷特命外务部把房子改成西式建筑,专门请美国人詹美生来设计,全北京最地道气派的西洋房子……谁知道后面皇太子没来,袁世凯倒是把内阁搬到这边,就在这里商议的南北议和与小皇帝退位……小皇帝退位后三天,袁世凯被南京参议院选为临时大总统,就是在这里剪了辫子,海军部军制司司长蔡廷干动的剪刀……有记者在现场,回来在报上写,袁总统一直在哈哈大笑,异乎寻常地高兴……但是你也知道吧?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当时也在一旁看着,他说的是,蔡将军用力一剪,说是把袁世凯变成了一个现代人,但他的内心,并没有从此发生很大变化……”
“林先生怎么看?袁世凯这个人……”
“不好说……我们梁先生对他的态度,也是反反复复啊……”余立心知道,这说的是变法失败后,梁任公曾希望清廷能诛杀袁世凯,开放戊戌党禁。但武昌举事之后,袁世凯成为内阁总理大臣,他却又称应“和袁慰革,逼满服汉”,余立心跟随梁任公之说虽然已有近二十年,这件事却还是让他感到疑惑。
“那梁先生对袁世凯关闭国会怎么看?”
林远生摇摇头:“……不知道,他可能寄望于还能重开,梁先生这个人,有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真……话说回来,去年赣宁之役,孙文他们,也是把袁逼到了绝境,他不解散国会,怎么出这口气……乱世中的事情都这样,没有哪边绝对占理,最后就是错上加错,一笔烂账……”
三人进礼堂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们都属闲杂人等,在最靠后的圆桌上。胡松则在走廊上候着,济之本就对这些应酬毫无兴致,见胡松只能和别家的仆从们等在门外,心中更觉不满。那长廊正是个风口,这两日雪后初晴,风如刀刃,胡松外面只穿一件半旧棉袍,出门前不知怎么又忘了围脖,远远看去,平日里永远体面的胡松,也只能缩颈缩喉,尽可能藏身于廊柱之后躲避寒风,看起来和别的小厮,并无区别。
林远生只坐下喝了一口茶,就起身道:“余先生,您和令公子先坐着喝茶,我得多去和人寒暄寒暄……真是抱歉,工作所需……余公子,这是我的名片,有时间我们一起听听戏喝喝茶,北京城里我肯定比你们都熟……”
待他走远了,余立心说:“你也起来走动走动,多认识几个人。”
济之并不答话,慢悠悠剥面前的松子,过了一会儿才说:“父亲,你买这两个座位,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余立心答:“一个座位一百元……怎么?”
“也没怎么……那天你不是说,国会议员的遣散费也就四百元,你这喝个茶就花了两百……我们余家是不是真这么有钱?”
“你以为我来北京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慎余堂的命能长一点……这些花出去的钱以后都有用处。”
济之冷笑一下,道:“……对父亲可能有用处,对我没有……我不要这种攀荣附贵的用处。”
余立心一时怒气上涌,但在人前毕竟不好发作,只能压低声音斥道:“过了元宵,你就给我回孜城去!”
济之摇摇头:“父亲可以把我赶出家门,但我不会回去。”
“那你来北京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千里迢迢特意赶来气死你亲生父亲?”
本来喧嚣的礼堂内突然静下来,又爆出零星掌声,原来是外交总长陆徵祥出来讲话。讲台设得矮,他们这位置又偏又远,远远望去,只模糊看见陆徵祥戴小圆眼镜,有两撇山羊胡子,外面似乎又有狂风刮过,连礼堂的通天落地玻璃窗都发出巨响,盖住陆徵祥本就不怎么洪亮的声音。济之想到等候在外的胡松,风带冰刺,那走廊三面空空,哪怕他藏身于廊柱之后,也不过徒劳无功吧……济之坐在礼堂之内,四周明明有西式壁炉,门窗紧闭,炉火滚热,人声鼎沸,他却还是觉得冷,仿佛旁无遮蔽,自己又浑身赤裸。济之紧紧攥住一把松子,茫茫然看着前方各怀考量和算计的人群,像回答父亲的提问,又像给自己增加更多疑惑,他喃喃道:“真的,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北京……”
余立心却已顾不上他,外交部茶会不过一两个时辰,他花了整整两百元,总得多结识两个名流,探听三句局势。林远生寒暄了一周后回到桌前,给余立心四处指点,谁是外交部次长,谁是美国公使,谁又是袁世凯的贴身幕僚……几桌之前,有个六十开外的老人,茶会上的人大都西式打扮,他还是一身藏蓝马褂,戴着瓜壳帽,也没有剪辫子,戴玳瑁腿无边小圆眼镜,唇边留须,神情肃穆,林远生说:“……那边那位,您知道是谁吗?……严几道严先生,他译的《群己权界论》和《法意》,您必然读过吧……袁世凯也对他格外看重啊,刚当上临时大总统,就把严先生任命为北大校长,可惜受教育总长范源濂的排挤,上任五个月就辞了职。当年北大校内为了严先生的去留,可是差点动武,足见他在青年心中的分量……他这一年没少给我们《庸言》写稿,和我算有点交情,余先生,要不要我代为引荐一下?”
余立心突然想到去年方熙给他转的那几句严几道,“中国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于甲者,将见之于乙,泯于丙者,将发之于丁……”他连忙答道:“当然当然,天下谁人不知严先生博古识今,且打通东西,我早久仰盛名,只是苦于无缘结识……林先生,有劳您了……”
就是如此。在余济之灌了一瓶子滚水,偷偷溜出礼堂,给胡松送去之时,余立心堆满钦佩与笑容,藏起自身的犹疑和忐忑,走向了看上去也有些几分茫然的严几道。
这是甲寅年的开端,虎年,那日从外交部回来,余立心卜了一卦,地水师卦,大凶,卦辞上说,“此爻内卦变为巽,为进退疑虑之象,故曰‘或’。六三以阴居阳,以柔居刚,不当位,居内卦之极,对外卦之敌,短兵相接之象;如小人之才窃二君子之权,刚愎妄进,以至丧师败绩,舆尸铩羽而归,谓之‘师或舆尸’。”余立心随手拂去三枚铜钱,他其实根本不信《周易》,不过想求个心安,谁知带来了更多的不安。
但这一年北京果然古怪,到清明都还极冷,几日雨水之后,就迎来了漫长苦热的夏日,湖水渐退,草木枯黄,城中众人都说,这是兵戈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