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余堂 李静睿 第1页,共2页

余立心赴京这一路坎坷。陈家大乱之时,他从旁门偷偷出来,这套宅子本就是余家的旧产,当年以低价卖给了陈俊山,院内何处开渠,哪里设门,他比陈俊山更了然于心,那木门上了铁锁,余立心拿出西服内袋里的勃朗宁,开了一枪,还好院内院外枪声四起,没人留意到这处杂声。

待上了大街,余立心即刻包马车上省城,这已几乎花光了身上的碎银。他虽有一点银票和半锭金子在身,但不知抵京后几时能接应上旧人,不敢多兑,就先由省城步行至嘉定,再搭客船至重庆,又换小轮船至宜昌,最后换大船至南京,等到了南京,这才能坐上赴京的火车。

光绪十四年,达之刚出生,余立心也曾携上妻儿,如此这般走过一遭。族中彼时尚未彻底分家,有叔辈替他料理盐场,他是正大光明的孜城慎余堂嫡少爷,带足银票行李,随行的下人就有四五个,行程自然远比这次舒适。因怕京城饮食不惯,厨子甚至专门带了一瓦罐自家制的豆瓣酱,另有腊肠腊鸭,风肉风鱼,拉拉杂杂,装满十个大藤箱。余立心酷爱读书,但为承继祖业,并未去应试考功名,他一直渴求入京,长长见识。早前因没有门路,十六七岁又刚刚成家,随后就生了济之,诸事闹心,但过了三年,余家在孜城的旧友方熙,已被称为“四川大儒”,广识达官显宦与海内名宿,就在京城为他做了引荐接应。

方熙字尧生,少年时就因工诗善书,薄有文名,到了这几年,川地已有谚曰“家有方翁书,斯人才不俗”。光绪十八年,方熙高中进士,殿试列二等,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次年应保和殿大考,则名列一等,授翰林院国史馆编修,后转官监察御史,余立心第一次赴京时,方熙正是这个位置。

他受过余家的恩惠,后来倒是也对余家有恩。光绪二十几年,清廷不许川地盐场凿办新井,以往川淮两地产盐,均有个既定销岸,但一税之后,调为任意各岸销售。对井盐尤其要求严苛,须成张成傤方准销售,孜城打包井盐,惯来是每包二百四十斤,每张五十包,每傤则四百五十包。这些规矩,均是淮盐商人游说而颁,对孜城尤其不利。方熙受余立心委托,以御史身份上奏,并联合京官中的四川同乡,一同造势,曰如若成张成傤方可销售,一不便盐商,二不便民食云云。光绪帝彼时也诸事烦心,挥挥手,就将这规矩给废了。

方熙的父亲方香宋也是读书人,却始终未能考取功名,余朗云敬他人品高洁,又挂其生活困苦,在慎余堂中收拾了一个偏院安置他们一家人,一直让他在慎余堂私塾中教书,且给他出资,编撰孜城的县志和盐业志。余朗云闲时常与方香宋下棋喝酒,子女们则在院中玩耍,方熙比余立心大上几岁,虽性子多有不同,但毕竟是自幼的交情,他抵京那一日,方熙亲自来车站迎接,将他们一家人安置在东四胡同的自家宅子里。

在胡家先住了十几日,因本就想在京置业,余立心索性在羊房胡同里买下一处小宅院,家具装饰,一应现成,连下人都一并接收过来,也不过五百两白银。初到京城,余立心百事不通,倒是妻子细心,向自家下人询问物价,厨子出去逛了两日,才敢回话说,白面才卖九个大钱一斤,杂合面四个大钱,孜城人爱吃的三线猪肉只卖五百钱,只是鲜鱼稍贵,一条两斤上下的鲤鱼,抵得过一斤羊肉。

余立心听了,只问“什么是杂合面”,妻子答:“说了也没用,你也不会吃。”后来才知道,那是北地穷苦人家吃的东西,多是玉米面,用来包饺子,裹一点韭菜碎肉。余立心不爱这些北方吃食,家中还是照孜城规矩,早上吃面条抄手,另外两餐需上米饭,虽说带了厨子,毕竟用料不齐,水米有异,那两年余立心消瘦不少。

那院子也前后只十几间房,和慎余堂的规模自是不能比。但出了胡同,几步就到水边,正当盛夏,池中红荷翠叶,水汽清凉,胖胖鸳鸯凫水而过,岸边有人撒网捕鱼。余立心和方熙吃过晚饭,沿水东行,走一炷香的工夫,方熙指着右边红墙,说:“里面就是恭王府,都说《石头记》里的大观园就是照着这院子写的。”

余立心一惊,问:“当真?那尧生兄进去看过没有?”

方熙笑笑:“自然有,只是甲申易枢后,恭亲王这几年不怎么宴客了,但你且看吧,迟早得重新用他,老佛爷和皇上手上也没有什么人了。”

甲申易枢指的是光绪十年,中法战争失利,恭亲王奕被罢黜领班军机大臣与领班总理衙门大臣,他确是沉寂了几年,但甲午战败后,老佛爷果然还是又把这两个位置给了他。这次待余立心再回京城,恭王府的主人已是小恭王溥伟。光绪二十四年,奕病逝,溥伟以嫡孙身份袭了王爵,小皇帝退位之后,按民国政府的优待清室条例,恭王府现已是溥伟的私产。小王爷颇有雄心,先想暗杀袁世凯,后又组了宗社党,良弼被炸死后,他去了德国人治下的青岛。余立心从报上看到,小皇帝退位时,小王爷大怒,立下毒誓:“有我溥伟在,大清就不会亡!”

方熙则已离了京城,袁世凯任大总统后,为逃避袁的拉拢,方熙先避居沪上租界,革命党人购买讨袁军械,他还曾担保巨额贷款。他和康梁本就是旧友,后来也随之去了日本。民国二年底,方熙携眷回到孜城,住在数年前置下的一处产业中。熊克武在渝宣布讨袁时,曾有传闻这是方熙主谋,据说袁世凯下过令派人加害。但孜城和中国一样,这几年种种大事都只有开篇,未见进程,更不论结局,这件小事,不过也是渐渐没了踪影。

方熙这两年一直住在孜城,有半隐全退之态,平日里不过读书写诗,闭门讲学。滇军占了孜城之后,余立心曾去看他。一进门,满院植有冬寒菜,另有石桌石凳,篱笆上爬满牵牛花,厅内四白落地,长案上杂乱放笔墨纸砚,刚写好一幅字,墨气淋淋:

老屋无营四壁斜,

苍藤青土夹篱花。

此心誓死先人侧,

已是山僧未出家。

余立心叹道:“尧生兄,你这真是铁了心要做陶潜?”

方熙给他泡了茶,笑说:“这时局,怕是想做陶潜也不易,只是做得一日是一日罢了……”

余立心喝了几口茶,又陪他到院中施肥浇水,终于开口问道:“……尧生兄,你从来识人知世,你看这往后几年,究竟会怎样?”

方熙也叹气,道:“能怎么样?外围猛虎,内伺恶狼……从道光皇帝的庚子年开始,这国的运数你也看到了,现在……现在怕是还没有到底。”

余立心问:“但当年,你也是站在革命这边的。”

“我不是站革命,我是站大势……康梁想拥圣主,以维新通共和,我当时就跟他们说过,这条路不是不对,而是不通。”

“如何不通?”

“民心无底,朝中无人,圣主无权。”

“那现今毕竟是革命党胜了,尧生兄,你怎么反而发悲音?”

方熙摇摇头:“没有用……他们赢得了革命,守不住共和……这么下去,怕是还不如回归帝制。”

余立心听罢一惊:“如何回归?小皇帝复位,还是另拥新帝?”

方熙道:“谁能知道?也许都没有,也许都有。”

过了一会儿,余立心起身告辞,方熙送他至门口,说:“你也读严几道吧?我听人说起,光绪三十一年,孙文曾去伦敦拜见他,严说:‘中国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于甲者,将见之于乙,泯于丙者,将发之于丁。为今之计,惟急从教育上着手,庶几逐渐更新乎。’孙文则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君为思想家,鄙人乃实行家也。’”

余立心大为震动,问:“尧生兄是信严几道,还是信孙文?”

方熙又笑笑:“我信谁,又有什么关系?要看这时局选了谁……立心兄,天地运势下一盘大棋,我们这些草民,只能观棋不语。”

余立心摇摇头,道:“未见得,天地下大棋,我们下小棋,一盘盘小棋汇起来,必能影响大棋的成败胜负。”

方熙道:“立心兄实在有家国抱负。”

余立心答道:“这不是家国抱负,这是我自己的命……慎余堂几百年,连长毛都躲过了,难道还躲不过革命与共和?”

待胡松上京城,余立心已在羊房胡同的小宅院住了仨月。胡松这一路也颇费周折,詹天佑那时已出任民国政府交通部汉粤川铁路会办,这条铁路命运多舛,此时终是重启修建,胡松雇车从省城往重庆走时,看到有工人在灼灼毒日下铺设铁轨,但宜昌至省城这一段,建起来怕是还得三两年。他们这次赴京,依然得先坐船至南京,又遇上今年夏天格外苦热,江上水汽似沸,甲板滚烫,有洋人吃不惯船上饮食,就拿着一个小小平锅,在太阳底下煎鸡蛋和生牛肉,撒几颗毛毛盐。

胡松抵京时已经晒得黢黑,因为带了女眷,他沿途只能扮成家中少爷,穿的是济之临行前送他的美国西服,见到余立心,欣喜中显出惶恐,着急洗浴,想换成自己平常衣裳。

余立心久未见他,自然激动,还不待他进正屋,就问道:“家中可都还好?”

胡松招呼人卸下行李,答道:“都还好……大少爷还是做医生,小姐还是教书……二少爷……倒是没做什么,就是常和林家少爷在一起。”

余立心点点头:“随他去吧,他俩倒是小时候就比和亲兄弟更亲……郑鹏舞没来找家里麻烦?”

“他手下的人说缺军饷,来找大少爷要过银子,大少爷和我商量,就给了他几千两……林家当时要赎他们老爷出来,听说花了十万两。”

“这点钱林家拿得出来,只是谁都怕没个头……严家和李家呢?”

胡松“哼”了一声:“……谁知道,大概得了势吧。”

余立心叹口气:“陈俊山在的时候,他们何尝不认为是余家得了势……严筱坡他们也是聪明人,知道这不是个长久办法……对了,陈俊山的后事怎么办的?”

胡松沉默半晌,才说:“没怎么办……陈家的人都散了……剩下的几个人也不敢大操大办,还好孝义会里他还有几个袍哥兄弟,倒是也做了场法事,又在凤凰山上找了个过得去的地势下葬……大少爷替你做主,送了一点银子过去,但听说也没用上,最后被他那两个小妾私分了……那两个女人,有一个跟了郑鹏舞,有一个被林老爷收了。”

余立心也良久没有说话,他和陈俊山这两年虽渐生龃龉,但毕竟有少时情谊。那天他看到陈俊山中枪,当下想的只是逃生,后来又一路奔波,一直到在京城安顿下来,方觉心中钝痛。那日洒在陈家院中青石板上的鲜血,不知怎么一直在眼前晃成红雾,有几日实在夜不能寐,余立心出了宅子,沿水边一直往前走去,直到东方泛白,已有男人挑着担叫卖豆汁焦圈,妇人在一旁往小碟里夹辣萝卜丝,他不惯豆汁的腥臭味,却也坐在路边喝了半碗,才又折回来睡下。

两人正说着话,车上有女子下来,也不上前,怯生生站在门前。余立心见那是楼心月,穿暗色松身旗袍,并无妆容,舟车劳顿,她发鬓蓬松,又黄一张脸,看着胡松,也不言语。

胡松道:“义父在京城活动,身边总得有个人打理杂事……楼姑娘也挂念你,你走了这几个月,楼姑娘来过家中好几次……我就自作主张,把她带过来了,要是义父不同意,我再派人把她送回去……”

余立心沉吟半刻,说:“快进去收拾收拾吧,北京的太阳比我们孜城要毒。”

妻子难产过世之后,余立心一直没有再娶,家中也没有收偏房,楼心月和他已有几年的情谊,但她性子傲气,余立心不开口,她还是一直留在云想阁做她的头牌,只是除了余立心,不再让客人入自己房中。城中另有几个盐商老爷,虽对她有意,但其实也早知道,她已是慎余堂的人。这次到了京城,余立心对外都称,这是他新娶的夫人,众人见楼心月年纪极小,模样又有掩不住的妩媚风流,心下都知她来路不大光明。但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京城中也多见胡同里的烟花女子,转身就做了官家姨太太,何况楼心月在孜城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她新做了一批衣裳,又每日在家学简单的京片子和英文,家中有了像模像样的女主人,渐渐也多生烟火,宴起了宾客。

上回入京认识的那些御史翰林,虽大都四散,但民国政府毕竟也需用人,胡松带来的银票一兑换,余立心就又和不少人续上了旧情,家中往来客人一多,那小宅院就显得逼仄。胡松的意思是索性往德胜门那边挪一挪,买一套大的,但余立心这几月住惯了水边,不想再住深宅大院,胡松就费了些周折,把两旁的院子都盘了下来,再找人打通院墙,重新装饰,还照着西式房子的模样。房顶上辟了一处天台,找花匠来植了一圈杂色月季,灰墙外垂下紫藤,墙内搭有葡萄架子,架下放置沙发边几,这样客人在喝茶时候,能望见大片水面。待到这些都收拾妥当,已是秋日将尽,胡松张罗着买了几车无烟煤,想着待过了立冬,家中就得烧煤取暖。

一日余立心外出归来,大概遇事不顺,大衣未脱就上了天台。他现在也学了一点洋人规矩,回家要来一杯威士忌,夏日时加冰,现在天凉,胡松就给他兑一点温水。

余立心先沉默着下去一杯酒,又让胡松添了半杯,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这里能看见银锭桥。”

胡松沿水面望过去,是隐约有座灰白桥影,但他对京城地名全无概念,并不知道这座小桥有何特别之处,余立心又开口道:“……就是汪兆铭和黄复生当年刺杀摄政王载沣的地方,那是摄政王每日上朝的必经之地,一大罐子炸弹,就埋在桥下……前两日我赴了个饭局,才听说他们当日失手,是鸦儿胡同里有人半夜出来解手,看见桥下有俩人影,回大杂院就嚷嚷着叫了警。”

胡松好奇问道:“那这汪兆铭怎么没被处死?”

余立心答:“据说摄政王自己也想杀,但肃亲王善耆他们几个人说,朝廷正说预备立宪,这时间杀几个革命党人,怕是适得其反……‘标榜立宪,缓和人心,并羁縻党人起见,不如从轻发落为佳’,后来武昌举事,他就出来了。”

胡松又问:“义父是觉得可惜?是为汪兆铭没成功刺杀摄政王可惜,还是为朝廷没杀了革命党可惜?”

“……都不可惜。摄政王死还是不死,汪兆铭生还是不生,于这时局大势,其实没什么影响。”

“这个汪兆铭现今在哪里?”

“去年去了法国,今年回来几个月,听说现在又回法国了。”

余立心早前就从报上读到,汪兆铭回国,是为了协助解决宋案。今年的国会大选国民党取得大胜,宋教仁三月二十日晚正待从上海坐火车至北京,以国民党党首身份会晤袁世凯,新国会将于四月八日开幕,如若一切顺遂,宋届时将任内阁总理。据说宋教仁北上前,曾和沪上记者徐血儿闲聊,记者劝他:“先生此行,责任甚重,顾宵小多欲不利于先生,恐前途有不测之险危,愿先生慎重防卫。”

宋教仁则不以为意,答之:“无妨。吾此行统一全局,调和南北,正正堂堂,何足畏惧。国家之事,虽有危害,仍当并力赴之。”

谁知话语刚落,宋教仁就在上海火车站中枪,两日后身故。出事时余立心还在孜城,那两月孜城难得平静,余立心去云想阁就去得勤些。有一日陈俊山也在,楼心月下厨做了几个下酒菜,正想抚琴,余立心道:“心月,你今天不用给我们找乐子,坐下来一起喝两杯,把别的人都叫下去吧,我和俊山方便说话。”

楼心月又惊又喜,余立心私下对她虽然也算温柔有情,但有外人在场时,还是仍以歌女待之。她叫去了下人,亲手给二人斟酒布菜,余立心喝了一小盅,问道:“宋渔父的事情,你们军中有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陈俊山摇摇头:“也都是报上说的,动手的那个武士英,不过是个兵痞,谁用点钱都买得动。”

“不是都说是洪述祖通过上海青帮安排的人手?”洪述祖是内务部秘书,袁世凯的嫡系。

“都这么说,但谁敢下这个断言?现在想杀宋渔父的,可不只是一个袁世凯……”

余立心示意楼心月再去温一壶酒,叹口气道:“可惜了。”

“为谁可惜?国民党?你不是最厌革命党?”

“我厌的是革命之前的革命党,现在革命既已成事实……唉,当年清廷想立宪,被生生打断,现在民国政府想选国会组内阁,又被如此这般打断……再多路可走,这么一直断下去,也全成了死路。”

余立心尚记得,陈俊山对这些无甚兴趣,他喝得微醺,去叫了云想阁中相熟的姑娘陪伴,临走前对余立心说:“立心兄,这条路那条路的,你想来做甚?我们这种人,且过一日是一日,好好跟对主子,求个平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