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余堂 李静睿 第1页,共2页

余济之和启尔德的医院就建在孜城礼拜堂旁边。那条街连绵七八处房子,本就都是慎余堂的物业。二人商量月余,把两个院子打掉围墙,仅以一排紫薇虚虚隔开,间中不留门,下铺碎石小路,从听诊楼一直到礼拜堂门口,以方便病人随时被神拣选。医院本想定名为“孜城福音医院”,匾额都做好了,正待上漆,被余立心偶然看到,他忙说:“这不行,赶紧把‘福音’二字去掉。”

济之这才知道,前清末年,因朝廷签下的赔款向来通过关税和盐税筹集,待到庚子年间,赔款增为巨数,加上川地三年苦旱,下民实在无力承担,就把这怒气发在了洋人身上。省城闹过几次教案,百姓焚烧福音堂,捣毁教堂的铅印印字馆,还有传教士家中被扔进粪桶,因无人敢去打扫,恶臭经久不散,孜城上一个传教士马埃尔,就因教案去了印度,“现在虽然过了风头,但你们何必惹这麻烦。”

最后还是余立心定下院名,取“仁”“济”二字,济之对启尔德解释说:“就是我们的love和mercy。”

启尔德懵里懵懂应了,他官话和川语都渐渐流利,有时兴头上来,会拉着济之上茶馆“摆龙门阵”,却还不能知晓儒学妙义。学医之前启尔德读过两年建筑系,在他的修修补补之下,那栋小房子断续建了大半年,留有以往骨架,青砖黑瓦,雕梁画栋,似宅似庙,但墙柱和门窗上却刻西式浮雕,三博士朝圣、玛利亚马槽生子、摩西过红海,法利赛人祷告。屋内还有壁炉和抽水马桶,启尔德极喜孜城,唯一不适是清晨从城中走过,妇女们人人拿一个漆木溺桶,在路旁阳沟中公开洗涮。听诊楼开通天落地大窗,院中一株青梅枝丫四散,正好伸到窗前,起初开小朵小朵白花,待到繁花褪尽,枝头上结出小小青果时,仁济医院已陆续有人前来求诊。

那块匾额重新磨平,刷枣红新漆,挂在大门上方,院中另有一块太湖石,上刻医誓:“我愿尽我力之所能,与判断力之所及,不论至于何处,遇男遇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在为病家谋幸福。”

济之对令之说,这是希波克拉底的誓语,“一个希腊人,也是个医生。”

令之换了初夏薄衫黄裙,头发打一根粗辫子,系明黄丝带,她伸手出去摘青梅,咬了一口:“你们的祖师爷吗?我们学校说是西式,院子里的石像怎么还是孔子……呸呸,今年梅子好酸。”

启尔德刚看完一个伤风,正清洗听诊器,说:“时间没有到……我这里有李子樱桃,你吃不吃?”李子是孜城特产,樱桃则是稀罕物。同治十年,美国传教士倪维思带了十个品种的樱桃苗,植于烟台东南山,这几斤是陈俊山遣人送来的,也不知他得于何处。慎余堂里有个仿御制的掐丝珐琅冰箱,木胎铅里,缠枝宝相花纹,边有鎏金,内置冰块。余立心对古玩无甚兴趣,但他喜好鲜果美食,这冰箱十年前花了大价钱从北京运来,如今因医院里需放针药,他就送了过来。

令之摇摇头,摘了一个青梅把玩:“那美国樱桃甜是甜,吃多了也齁。”她还是在树人堂教书,却不过胡乱应付,下了课总过来医院闲玩。启尔德和济之各占一个诊室,启尔德看内科,济之处理外伤和皮肤,诊费全免,药费随意,医院里就总有时令水果和蔬菜鸡蛋,间或有人送来几条巴掌鲫鱼,胡松过来增添杂物时,大家撺掇着让他烤鱼。铁箅和黑炭都是现成,几人在院子里生了火,鱼身滚刀,抹上粗盐,最后快熟时方撒两把海椒面。幼时胡松常带兄妹三人在孜溪河边玩耍,涨水季节,草鱼黑鱼鲫鱼黄辣丁密密挨挨,用网兜随意打捞就有数斤。当年也是如此,胡松在院中烤鱼,三人在边上眼巴巴候着,端盐递油,只是现在达之与他们日渐生疏,换成启尔德洗水果摆碗筷。鱼尚未烤好,他倒掉了五六次筷子,只要令之在场,启尔德总显热切又慌乱,而令之待他,亲也是亲,却终是有隔。

今日的鱼有八条,每条约重三两,这时节正是鲫鱼摆籽,条条都有胀胀圆肚,令之说:“鱼蛋都给我都给我……松哥哥,给我把鱼蛋剔出来,多撒点辣椒面花椒面,我要拌着吃。”

胡松答道:“我不得空,让大少爷帮你。”

虽说尚是初夏,在火边熏烤小半个时辰后,胡松也出了满脸油汗,济之去诊室里拿了一点棉纱,蘸上冰水,一边替胡松细细擦汗,一边道:“就你麻烦娇贵,要剔自己剔去,别人不吃鱼蛋?我的就给我都留着。”

启尔德忙道:“我不吃,我的两条都给密斯余。”他也就这几日才知道什么是鱼蛋,启尔德来孜城刚过一年,勉强接受了干烧大肠和熏牛骨髓,鱼蛋却还属万万不行。他拿了小勺,把满肚鱼蛋小心剔到碗里,递到令之面前,她正切了半个水梨,摆摆手算是谢了。

鱼都熟了,用人们又送上肚丝面和几样小菜,也没人喝酒,济之和启尔德先合手祷告,再和大家一起,在院中石桌上慢慢吃了午饭。那排紫薇已渐次开花,玫红花朵层层叠叠堆在树顶,风过时连面汤里都浮有花瓣,众人一时间无人说话。济之看那面条只一人一碗,胡松匆匆吃完后就停住筷子,知他胃口颇大,这一碗面两条鱼抵不得事,就又让厨房再蒸一笼羊肉饺子。

待到饺子上桌,济之先给胡松夹了几个,再分给众人,他开口问道:“父亲怎么样?老见不着他人,好几天都没见他在家吃晚饭了……这些日子他在忙什么?”

胡松吃得急了,被饺子烫了舌头,过了半晌才答:“义父最近每日都去陈军长家里商量事。”

济之皱皱眉,他小时就和陈俊山不亲,这次归国,更觉得大小军阀无一不双手沾血,魔鬼噬心。前两日陈俊山的人送樱桃过来,要不是令之在旁说馋,他本想把对方打发回去:“商量什么事?父亲该交的盐税不是都交了?”

胡松叹口气,说:“郑鹏舞可能要来孜城。”

令之吃完了,闲极无聊,正清理石桌上的紫薇花瓣,问道:“郑鹏舞是谁?”

济之也只恍惚听过这名字:“袁世凯的人?”

胡松点点头:“北洋系的陆军少将……袁世凯今年四处打仗,分了几路在打滇军,郑鹏舞手上的两个旅,从安岳和乐至出发,前两日听陈俊山说,不到一周,已经打到了资中。”从资中到孜城,也就是两日行程。

济之大吃一惊:“怎会如此?按理说北洋军战线拉得如此之长,占不了滇军多少便宜。”

胡松道:“滇军兵力虽然强一些,但分为顾、赵、黄、叶四部,四军长各不相下,当中自然有一些矛盾……军内也是一团乱账,还听说有军官把士兵的饷银换成鸦片,带到四川来,都想卖个高价。”

“官兵自己也抽?”

“当然抽,说是烟瘾大得很……这种兵,能打什么仗?”

济之哼了一声,说:“但我们这里,倒是不缺上好鸦片,他们带过来不见得能脱手。”

令之似乎没听见,将满手花瓣包进手绢,面色却黯下来。

林恩溥的鸦片馆在城中已开到第五家,他们都未去过,只听有人在茶馆里津津乐道,馆内连烟具都有数十种选择,烟枪有象牙、暇须、欢塔、鳅骨。枪座有苏白铜、白银、黄金、玉石头底,另嵌八宝。烟斗有梅生、屏香、张六、玉浆。烟盘有鱼骨盘、梓檀、乌木、紫砂铜。烟灯有太古、鸡罩、红毛。烟房则每间包房皆带庭院,院内植有梧桐,丝绒烟榻就设在梧桐树下,另有侍女着薄纱替客人烧烟。城中有小盐商同川军军旅长推牌九,先赢了一个小宅院,后来却输了又输,总想翻本,但时运不再,不知怎么输到万金之巨,他无力偿还,哀求对方让自己缓期偿还,军长一口应下,条件则是该盐商得将自己刚纳的小姨太送入林恩溥的烟馆,打扮妥当,躺同一张烟榻上,亲自替军长卷烟。那小姨太倒是有些脾气,受此羞辱后不肯再归家,索性留在烟馆中,专门服侍出得起价钱的客人,城中都说,她现在是半个林恩溥的人。

那日吃完烤鱼,胡松留在仁济医院歇了两个时辰。他先想就睡在诊楼厅间长椅上,但下午来了几个盐商家的女眷,都是脸颊瘙痒,今春迄今无雨,旧时传下来的蔷薇硝也不顶用,想来配点西式膏药。胡松刚刚睡下,又只得起身,济之就说:“你不如去我房里睡,回家前我们再叫醒你。”

济之和启尔德在二楼各有一间卧房,中午可歇息片刻。胡松进房一看,不中不西的样式,黄花梨几案却配了法式高背椅,案上置水晶花瓶,装一大束院子里摘的红黄蔷薇,浓香扑鼻。四壁落白,只挂一个纯金十字架,床头放一本红皮《圣经》,书签露出一大半,是余立心夫妇带着胡松济之达之三人的相片。

甲午那年,余立心携家人去省城游玩,他那时刚收了十岁的胡松,济之也就七岁,令之尚未出生,几人去城中新开的照相楼拍了这张片子,看上去也就是一家人,后来余家再拍照,胡松已经懂事,他知道自己是外人,就坚决不入相了。

相片当时大概洗了几张,胡松自己并没有留存。这一张看得出已被细心收藏,但毕竟已是近二十年前,几人的模样磨损得厉害。胡松拿起照片,心中略觉有异,却也并未多想,脱了外衣,拉过被子就睡过去。他这几日要不在井上整日盯住灶房,要不随着余立心,在陈俊山家中整夜商量,刚才烤鱼吃饭,不过都在勉力支撑,这一睡昏昏沉沉,竟是梦到儿时场景。

胡松进余家时已是半大少年。他出生后患上白喉,亲生父母大概无力救治,就将他送进了育婴堂,襁褓之中仅留了一块木牌,歪歪斜斜写着“胡松”二字。堂中大半是女婴,男婴又多有残疾,他却因治疗及时,是少有的齐全孩子,稍大后按理应当送入习艺所,替育婴堂换一点小钱,但那地方向来是余家资助,余立心钱财上看得松,就这样待了下来,平日里做些杂务,劈柴洗碗。

癸巳年末,孜城有大旱饥馑,慎余堂广制麦饼,以极低价卖给饥民,厨房缺乏人手,就让育婴堂送了一些孩子过来,帮忙洗菜和面。有一日余立心前去厨房查看,正遇上胡松指挥其他孩子如何分工,以提高工效。余立心发现他虽不识字,但谈吐清晰,眉目有勃勃英气,当下就没让他回育婴堂。胡松在家中先是做普通下人,也是劈柴洗碗,闲时陪两个少爷玩耍,他心灵手巧,能自制蜈蚣风筝,又会在稻田里寻蟋蟀,白麻头、黄麻头、蟹胲青、琵琶翅,两个孩子很快被他迷住。过了两年,余夫人在生令之时难产而死,济之达之整日哭泣,他就把胡松正式收为义子,放到内院,再送他去私塾读书,想着给两个孩子真正做个伴。

自入了慎余堂起,胡松就和济之更亲,令之出生后,达之一直更喜爱这个妹妹。济之初丧母那两年,不肯独自入睡,一直是白日和胡松一起上私塾,夜间则同卧同起,他性子温顺怯懦,既认了胡松,就凡事都听他的,连睡前吃什么小食消夜,也要先问“松哥哥吃什么?”后来二人都长成少年,不知为何,他们反而日渐疏远,也大概因胡松识字之后,余立心有意将他栽培为家中管事。十几岁也不可能再同住一房,虽然余立心一直对胡松视如己出,但十五岁之后,胡松就坚持住进偏院,距济之的房间步行得半炷香工夫,除了三餐,他们平日里已不大能见面,而胡松又不肯上桌,吃饭都是用小碟分好菜,坐在一边矮几旁吃完。

一直到济之去国,几年间他们从未通过书信,济之的家书中,照例轻描淡写加上一句“家中诸人可均安好?”,然后再起一行“松哥哥可安好?”。这次回来,胡松总觉济之在他面前多有扭捏,偶尔私下相对时,济之寡言少语,但只要和众人一起,他待胡松,却又如幼时般亲密。

胡松正梦见他和济之,大概十岁出头的光景,一同偷偷在井上玩耍,后来不知怎么,绕进了煎盐灶房,二人躲在一口大锅背后,看工人赤着上身,也不盖锅盖,将卤水熬干为粉,手持硕大铁铲,铲起后再配卤水下锅煮至鼎沸,随后点入豆浆,析出渣滓。他们正看到工人最后一次将盐渣放入大锅,盖上锅盖后使其与沸卤混合,忽然听到人声喧嚣,像是前来抓人,济之起身想逃,却一脚踩空,向那沸腾大锅倒去,济之凄厉叫道:“松哥哥!松哥哥!”也不知为何,当中杂有女声。

他在这叫声中猛然惊醒,一睁眼看见济之和令之果然站在床前,正焦急唤他:“松哥哥!松哥哥!”

他连忙起身,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济之面色灰暗,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一口气哽在胸前。倒是令之哭虽哭,断断续续地说:“……陈俊山那边派了人来,说……说他们军长已经被……被郑鹏舞的人暗杀了!”

胡松一时间顾不得尚未穿好外衣,急急跳下床,说:“怎么被杀的?在哪里?义父呢?回家没有?”

令之哭得更凶:“都不知道……只说父亲……父亲他不见了!”

等胡松下楼,陈家送信的人已经走了,说郑鹏舞的军队已经封了大半个孜城。他们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得回慎余堂。令之包起头发,又换上济之留在医院里的衣服,让启尔德领着大家走在前面。袁世凯上月刚和英、俄、德、日、法五国银行签订了两千五百万英镑善后借款合同,以盐税为抵押品,在北京设盐务稽核总所,各产盐省区设稽核分所。孜城的分所尚未成立,但省城前几日已派了人过来,希望余家捐套房子当作所址,在这时候,料想北洋的人看见洋人,多少会礼让几分。

暮春已过,过几日就是入夏,早晨还带露水凉意,午后却已有烈日炎炎之感,但走到街上一看,城中只觉萧然,灼灼白光下全是郑鹏舞的兵,也不说话,冷冷站在街头,一人均配一枪。隐约听到城外有枪声,并不太激烈,城中百姓能回家的都已躲进家中,商铺全部关门,街头小贩也慌了手脚,卖凉面的收摊时打翻担架,一地熟油海椒和蒜水,辛味冲鼻,让空气更显紧张。有羊肉汤馆刚进了几头黑山羊,可能正要进店时老板看见官兵,一时间吓得羊也不拴,就锁了大门,那几只羊就这样在正街上游荡,发出咩咩叫声。

四人尽量绕开警戒线,走暗巷窄路,间或有短短距离,不得不从正街穿过,官兵看见启尔德满头金发,也果然不敢上前。济之远远看到几个军官模样的,恍惚以前在陈俊山身边见到过,正想问胡松,他已压低声音说:“有几个是陈俊山的人,前几日我和老爷去陈府,还看到其中两人在院子里守着。”

“那是怎么回事?川军的人都投了郑鹏舞?”

“大概是,陈俊山的人也是东拉西凑起来的,除了最早哥老会一直跟着他那一两百人,怕也没人对他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