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军呢?难道就这样算了?”
“你没听到也有点枪声?不过就是中午说的,滇军自己就四分五裂,成不了气候。我听陈俊山跟老爷说,这次袁世凯怕是下了决心要拿下孜城,给郑鹏舞的官兵配了德国七九步枪,还有两门大炮。”
“袁世凯也就勉强赢了癸丑之役,怎么挪得出手管我们孜城这么远的事情?”
眼看就要到家,胡松叹口气说:“还不是因为我们孜城有盐,盐就是实打实的银子……你以为能为什么?”
家中自是也乱成一团。胡松先清了一下人数,发现除了达之尚未归家,倒是没有缺人,他叮嘱大家先不要出门,说家中存粮存水充裕,足够几十人口两月之用。下人们见胡松回来,也就稳了心,厨房里的人还是照例生火做饭,负责杂役的人还是又拿了笤帚去院中打扫,这两年各路军阀来来去去,他们惊虽惊,却也渐渐惯了,几个仆妇分头点上了正厅内外的油灯,慎余堂中本装了电灯,但从小皇帝退位那年开始,就供不上电了。
胡松去洗了把脸出来,已换了粗布衣衫,说无论如何,得去陈家打探一下消息。
济之不肯,执意要同去:“我们还是带上启尔德,郑鹏舞的人就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胡松摇摇头:“天快黑了,晚上那些兵看不清洋人,万一远远开了火怎么办?”
济之更急了:“那你一个人遇到怎么办?”
胡松笑笑,从衣襟中摸出一把手枪:“勃朗宁1906,美国人造的,今年年初老爷花大价钱买了两把,我们都随身带着。”
看起来也只能如此。饭菜没好,胡松吞了两个中午剩下的芽菜包子,又急急喝了一大罐冷茶,就这么出了门。天已经毛毛黑,济之令之和启尔德草草吃了晚饭,都不肯回房,在厅中默默等着,这个时分,还是昼暖夜凉,连启尔德坐久了都觉脚冰,进屋给令之取了一张薄毯,她摇摇头,还是来回从厅内走到大门,又再走回来。
过了戌时,听到有人进前院,大家都奔出去,借油灯才看见是达之,衣衫凌乱,污渍斑斑,一时间也看不清是不是血。
济之动了气,质问道:“你去了哪里?!现在才回来,陈俊山遭了暗杀,父亲不见了你知不知道!”
达之听到消息,却似乎不怎么吃惊,他慢慢脱了污脏外衣,才说:“……很多人都不见了。我刚刚一直在林家,郑鹏舞绑了林湘涛。”
令之着了急:“绑他做什么?他也就每天吃吃鸦片,还能有什么用?林家另外的人出事没有?”
达之看透她心思,不显山露水地笑笑,说:“刘法坤也被郑鹏舞毙了,以前和他走得近的人都说是通敌罪……”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不过是为了敲一笔钱。林恩溥没事,刚筹好了现钱,明天就去赎人。”
济之问:“那你听到父亲的消息没有?”
达之摇摇头:“林家也是上上下下乱得不得了,我陪恩溥四处去筹了钱,就回来了。”他没细说,自己是揣着自制手雷,一路跟着林恩溥,手雷现在还在裤子里兜着。
令之缓了一口气,又问:“你身上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伤?……你们……你们是不是都受了伤?”
达之不紧不慢喝了水,说:“没有,我回来的时候想绕小路,结果天黑走错了,绕到城门那边……地上都是死人,我被绊倒了几次……身上这都是别人的血。”
那件外衣还扔在地上,血味已变得腐臭,令之让仆妇拿去烧了。众人都陪着达之吃饭,大家心事重重,他倒胃口极好,喝鸡汤,吃米饭,最后又让人给他下了一碗臊子面。
天色更沉,又淅淅下起小雨,空气中似有潮湿腥味,济之想到达之所说的满地尸体,再想到胡松一人得独自穿过整座城市,他只觉夜雨渐冻,说不上冷,只让人战栗。
等到丑时,大家都熬不住去睡了。济之回到房中,无论如何睡不着,他起身祷告:“……一切荣耀归于我主,请您以保守护佑今晚安然度过,我必将永远跪在您的面前……”
后来长夜已过,天色泛白,济之又祷告说:“……主啊,您是无所不能丰富万有的主,我们把这新的一天托在您大能的手中,求您再度保守,赐我们今日平安……”济之顿了顿,终于还是加上这句,“如您判定我的罪不得救赎,我只求一己担负这罪,直到永远。”
胡松在早饭时分回来,脸色青白,满面倦容,鞋底裤脚糊满黄泥,但毕竟是全手全脚回来了,大家松了一口气,连忙问他有什么消息。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老爷去了哪里,但当下应该还没在郑鹏舞手里。”
不算好消息,但也不是最坏。原来郑鹏舞早买通了陈俊山身边的军官,大概就是他们在街头看见的那几个,昨日吃饭时,陈俊山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说院中木槿初开,要摘几朵放进汤碗,取其清甜,他刚摘了花,有三人就同时开了枪,开枪的人也心慌手抖,大都打在脸上,陈俊山长得颇有英豪之气,最后死时却不辨面容。
济之和令之都落下泪来,他们毕竟自小和陈俊山相识,只有达之冷冷问:“父亲当时也在?”
“是,老爷也在吃饭,但一时间太乱了,我问了个遍,陈家的下人们都没看到老爷后来去了哪里。”
令之还是不放心:“你怎么知道没在郑鹏舞手上?会不会是还没通知到咱们?家里还有多少现银?”
胡松叹了口气:“街上都贴着老爷的通缉令,也是说他通敌。”
众人皆惊,想不到郑鹏舞能用这手,林家和余家在孜城根深叶阔,以往清廷也好,军阀也罢,总不敢如此公开撕脸。
达之突然想到什么,问:“严家呢?也被郑鹏舞绑了?”
胡松又摇摇头:“严家和李家都没事,之前老爷就怀疑,严筱坡和郑鹏舞有接应。”
这倒是也没人惊诧。乱世之下,盐商们都得找个靠山,余家找到陈俊山的川军,林家找到刘法坤的滇军,严家和李家找到袁世凯的北洋军,风水轮流转,整个孜城像一个被皮鞭抽晕了的陀螺,并不知道下一次转到哪里。
济之担忧道:“如果郑鹏舞真是想要勒索,父亲不见了,他们怕是也会上门,随便绑了我们仨中间的一个不就行了?”
胡松也说:“我也怕这个,以前有陈俊山的兵日夜在外面巡逻,刚才回来看见门外已经没人了,我手上也就这么一把枪。”
说罢胡松看看达之,但达之并未言语,他这些日子自制的炸弹大都在林恩溥的仓库里,但家中还是存有十几枚手雷,胡松有一日招呼下人清扫,在达之屋外的一个假山洞中看见,他想了想,并未告知余立心。
他们当即锁了铁门,想着躲得一时是一时。奇怪的是,就这么困在家中,过了六七日,却没有人上门骚扰,只听到城里渐渐静下来,早晚时分,听得挑夫沿街卖水,孩童爬树抓鸟,又有猫狗之声,似乎万物归序,像之前几次军阀来去时一样。济之和启尔德整日祷告,达之则在一旁冷嘲热讽,令之心烦意乱,在院中石凳上一坐大半日,说是读书,一本《石头记》翻了数日,还没有翻到林妹妹入荣国府。
到了第十日,林恩溥在外叫门,他神色憔悴,却还是维持了林家少爷模样,一身西式打扮,三接头皮鞋,并没有下雨,却拿着长柄雨伞。一进正厅,他就说:“余伯父去了北京。”
诸人皆是大惊,济之问:“何时去的?你怎么知道?”
林恩溥说:“严家的人私下里给我带的话,他们现在和郑鹏舞的关系,不方便直接上慎余堂。”
胡松想了片刻,说:“应该是真的,这像是义父用出来的法子,严家和李家应该都告诉郑鹏舞了,义父在北京认识不少人……怪不得这几日没人上门,郑鹏舞也不过是袁世凯放在四川的一步棋,他看不透义父的底细,就不敢轻易动手……你们放心,等这一阵风头过了,我就去北京寻他。”
在慎余堂中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令之赌气似给林恩溥倒上一杯青山绿水时,余立心还有两日就能抵达南京。船上日子苦长,他出来仓皇,身边甚至没有一本书,实在无聊时,他就对住虚空,默背严几道的《群己权界论》,“夫人而自繇,固不必须以为恶,即欲为善,亦须自繇。其字义训,本为最宽。自繇者凡所欲为,理无不可,此如有人独居世外,其自繇界域,岂有限制?为善为恶,一切皆自本身起义,谁复禁之?但自入群而后,我自繇者人亦自繇,使无限制约束,便入强权世界,而相冲突。故曰人得自繇,而必以他人之自繇为界,此则《大学》絜矩之道,君子所恃以平天下者矣”。
天光快近正午,江面却雾气不散,余立心站在甲板上,看江上白鸟蹁跹,只觉过去这十日恍若一梦,前方既有确定终点,又有未知境况。他拿出早晨吃剩的芝麻烧饼,掰碎了撒在栏杆上,也就片刻时间,有鸟前来抢食,互啄凶猛,桀桀有声。余立心想,从中国,到孜城,再到自己的慎余堂,若再经此撕抢,怕是将消失殆尽,难余滓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