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余堂 李静睿 第2页,共2页

余立心此前已听陈俊山说过,刘法坤的军队由昆明南上,一路劫财征兵,目标怕是孜城,林家又一直在给他们运盐运粮。余立心从小看着林恩溥长大,以为他迟早会是慎余堂的女婿,没想到却有这日。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吧,他想要什么?”

林恩溥沉吟半晌,说:“每傤盐三百元,另许一万人马进城。”

孜城盐商现今交给川军的盐税,已是每傤盐六百元,如若加上这三百元,再算上遥遥途中,不知会遇到多少本地小军阀,成本一涨再涨,川盐的远方市场务必将被淮盐取代,这都是看得见的前程。如此乱世,大厦将倾,但余立心和整个孜城一样,并无其他选择。

他凝神看了一看林恩溥,说:“三百元也可,但你回去告诉刘法坤,以后我运盐出去,他得一路派人跟着我的船。驻军的事,我做不了主,容我明天答复。”

最后是第三日才答复下来,因陈俊山举棋不定,既想要余立心允诺的盐场股份,又担心如此白放一万滇军进城,他日多有纷争。等他答复的这两日,林恩溥清晨即来,整日坐在慎余堂厅中,三餐和余家同进,济之达之都和他自小相熟,饭桌上却无人言语,只有启尔德,按捺不住问道:“密斯特林,你不是和密斯余有过婚约?一个gentleman,怎么能和外人一起,kidnap自己的未婚妻?”

济之达之都停下筷子,想看他能怎样回答,但林恩溥只是伸手添了半碗汤,过了良久才淡淡说:“我和令之,现在已经没有婚约了。”

达之摔了碗,想上前揍他,济之死死挡了下来,却也忍不住说:“恩溥啊,前面日子长得很,申冤在主,主必报应。”

林恩溥不言不语,这两日他大概也没有睡好,嘴角生疮,眼窝瘀青,但犯了鸦片瘾的人也是如此。令之返家之后,林恩溥匆匆离了慎余堂,留下一屋子满怀心事的余家人,过了良久,胡松突然开口:“滇军……是给林家少爷带了不少福寿膏吧?云南是不是产这个?你看他慌里慌张的,怕是瘾头上来了。”

令之刚止住眼泪,听了这话,又开始哽咽,余立心觉得不忍,却也只是说了句:“……你快回房歇着吧……总比婚后才知道要好。”

济之达之就陪着她回房,看她躺下这才出来,启尔德一个外人,只能在院里等着,济之拍拍他肩头,说:“slowdown。”一起前往凤凰山时,有些许瞬间,启尔德觉得他和令之之间,只隔着窄窄孜溪,但见到林恩溥之后,河面突宽,又看不清对岸和前程。

滇军确是随军带了二十万斤烟土。过了几日,刘法坤的军队驻在孜城城门口的伍家坡,指挥部更是直接设在县丞衙门,烟土运了几日方全部运进城。胡松打听了一番后回来禀道,现在都装在林家的盐仓里,林家在八店街的两家茶馆停了业,林恩溥整日在馆内,督人进进出出,运来软榻靠枕,看起来是要改成大烟馆。

余立心分不出身理这摊杂事,那日令之和启尔德虽是被牛牌子诓去野地,但慎余堂发了牛瘟却是真的。也就二十日时间,盐井上的牛死了一半,牛尸无人敢吃,只能暂时层层垒在天车下,远远看去,像井上凭空多了十尺高的坟冢。唐七少和启尔德试了中药又试西药,都回天乏术,最后余立心才下了狠心,把所有露出瘟相的活牛和死牛一起运到凤凰山脚下,赶进一个挖了两日的大坑,一车车倒进石灰,引入河水,坑中沸了数个时辰,最后又倾土填坑,盖住那些未煮尽的残骸。牛瘟算是勉强止住了,但剩下的牛成不了气候,盐井的产量这两月降了一半有多,盐工们百无聊赖,整日混在茶馆中,叫骂赌钱,拉客的女人出入频繁,一来二去,总能谈上生意。

一日饭桌上,余立心对达之说:“这些日子你也知道,井上没牛拉车汲卤了,这么下去,明年连盐税都交不上,你的蒸汽机车……到底什么时候能用?”

达之这半年自然并未研制什么蒸汽机车,但他略加迟疑,说:“差不多了,等我再写信去北京,问个小问题。”

余立心明知并不只是“小问题”,但济之达之归国之后,他猛然发觉,自己和儿子们的距离,已比隔着重洋时更远,有些事情,也就只想彼此糊弄过去,彼此不要伤了感情。

达之本想当下邮路时断时续,一封信来去一个月也是常有,他还有时间慢慢合计。谁知第三日胡松就来了仓库,先参观了一下那些买来后几乎原封不动的机器,也不知看懂了什么,只是半晌不语,然后说:“义父说他这几日要去省城谈点生意,让你给个准话,如果不行,他就找人去重庆买机器,听说林家上月已经买了。”

达之心下知道,倘若这次不成,他日自己在父亲面前恐怕再难说上话,而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他对胡松说:“你让父亲放心,等他从省城回来,井上必定已经用上了机车。”

待余立心带胡松上省城,余达之就去找了林恩溥。他们约在云想阁,找了一个僻静包厢,那日楼心月说身上不爽,唱曲的是一个梳双髻的杭州姑娘,穿碧色旗袍,左手抚琵琶,一团稚气,尚未长开,因眉目有几分像灵凤,达之就多看了她两眼,云想阁的老板娘凑近了说:“那是青云,十六岁,还没有开苞。”

达之找林恩溥前,想到这两月一直在家休养的令之,心中略有挣扎,但这点挣扎和他的志业比起来,并不真正要紧。他们坐下来,听一首《阳春古曲》,又来一首《大浪淘沙》,各喝一盅桂花酒,又吃了一点零星小菜,二人似是都携着当下心事,回到了没有心事的从前。

林恩溥问:“这桂花酒怎么样?去年桂花开得好,我就在这里存了两坛。”

达之说:“还不错,就是略甜了一点,可能放多了冰糖。”

“可能是,孜城就这样,要不辣,要不甜……你在日本喝过京都的桂花酒没有,那味道就淡了……不过日本什么都淡,只有拉面汤味重,听说因是渔民爱吃。”

“没有,我在京都的时间短……那一段也比较忙。”

“你在日本也待了几年,觉得怎样?”

达之想了想,说:“是不是日本不重要,出去就好……出去,就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青云又起了一支新曲,林恩溥凝神听了片刻,这才说:“就是这样,困在这城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两个人沉默下来,包厢没有窗户,又熏着檀香,白烟中仿佛升起知音之意,又过了一会儿,达之说:“……我们井上的牛……”

林恩溥打断他:“我知道,牛死了一大半,慎余堂需要蒸汽汲卤机……不是说你在自己研制?怎么,差什么零件?”

达之不知道怎么,竟对林恩溥说了真话:“我那只是摆个幌子……我需要地方,还有钱,做我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情?”

“炸药,真正的好炸药。”

林恩溥不动声色,夹了一点儿熏鸭丝,这才说:“……我家井上有两台蒸汽机,可以先匀给你。”

“那你们怎么办?”

“重庆那边有个人,专做这门生意,我和他熟识,只要水路不断,下个月就能再运来一批。”

“还有一个月……你父亲发现了怎么办?”

林恩溥摇摇头,掩不住嘴角轻蔑,说;“发现不了……刘法坤那边送了一些上好的烟土过来,他几日都没起身了……况且上个月他还新收了一个小妾。”

后来他们出了云想阁,暮色四合,小贩沿街叫卖鸡丝凉面,挑水夫要趁城门未关,送入相熟茶馆第二日所需用水,补伞和补扇子的夫妻准备收摊,男人背挑,女人提篮,两人一式一色的团团圆脸,正商量晚饭吃鱼鳅还是黄鳝。陈俊山和刘法坤各自派了兵巡街,川军着灰蓝军服,滇军的则是枣红,彼此相安无事,云想阁面前是一条窄窄巷子,两边眼看就要劈头碰上,川军的人迟疑片刻,先退出了巷子,待滇军过了之后才又进去。这座城市,不知有何异能,在吞吐纷繁事端后,又真的在这一刻回归秩序,重返宁静。

二人本要各自上车,达之却踯躅不前,说:“……刚才那弹琵琶的小姑娘……要不我们都晚点再回去?也就是找个乐子……”

林恩溥明白他的意思,笑笑说:“你去吧,我还有点事。”又想了想,他突然说:“……上次绑架,本来刘法坤和我商量,是想绑济之或者你……但你们几日都不露面,令之又每日去七碗楼……和那洋人一起……刘法坤就自己动了手……我也是后面才知道……不过你也不用跟令之说这些……也都过去了。”

达之没空跟令之说这些。第二日清晨,林恩溥就派人偷偷将机器送来盐仓,当日下午,达之招来胡松,将机器运往井上,也就几个时辰,蒸汽机轰隆汲起了第一筒卤水。在余立心回孜城前,达之每日泡在云想阁中,从北京回来这几月,他有心谨慎,一直未近女色,这件事一旦有了个开始,再生生掐断,就显得分外难熬,有时深夜燥热,自渎时又担心弄脏床单,只能最后关头起身,对准地面。青云开苞的价钱不低,但对达之来说,也就是从账房里支了一张银票。她初来川地,还不大会说官话,第一个晚上缩在床角,也不出声,达之倾身过去,想解她的衣服,她双手死攥衣襟,说:“少爷,你等我一息息,等我一息息。”

后来是她自己褪了衣裳,到最里两件,她躲进被子,丝绸被面绣红鲤穿翠荷,取鱼水合欢之意,达之看她被下颤抖,微有曲线起伏,他笑吟吟先喝口热茶,再掀开进去。处子的身体有诸多相似,黑暗中达之辨不清青云和灵凤,她们都这样,先是羞涩,后有风情。到了第三个晚上,青云俯下身子,含住达之。娼女大都经此训练,达之初觉得她口技生涩,稍有痛感,但后来,他翻了一下身,揪住青云散开的长发,享受这蚀骨风情。

现在青云既未灭灯,也不关窗,房间临街,窗外店铺连绵,白日售古董、铜器、旧书、洋货、冠帽、香火、中药、绸缎、洋布,至夜市则换成售卖彩票,店前时常需排长队。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唯有寄望于天运。达之恍惚记得,家中还存有光绪三十一年和宣统元年的彩票,均由张之洞发行,名为“湖北签捐彩票”和“奏办湖北签捐副票”,票纸青紫,正面为湖北签捐总局木刻印画,边框连成大清的蛟龙出海戏珠图,背印奖项详目,头彩为一万银元。

达之想,明日父亲回抵孜城,他将看到井上机器轰鸣,铁匠们正连夜赶工,制造与蒸汽机相配的铁质汲卤筒。自北宋庆历年间发明卓筒井以降,井上汲卤筒向来以楠竹制成,但楠竹易损常更,现正在赶制的汲卤筒则由六层铁皮重叠而成,层间以铅锡焊接,仅为加工方便,两端尚留有楠竹,如果铁皮锈蚀,就需先以酸除锈,烙铁焊接时,还可再加松香。

但余立心无须知晓这些细节,只要盐井如常运转,依他的性子,又有当下无数几成死结的千头万绪,他不会追问任何细节。达之将双手枕在脑后,听窗外小贩提篮叫卖卤牛肉,每两二十文,青云还在身下,肉身愉悦,灵魂出窍,他遥遥闻到牛肉香气,觉得有些饿了,又觉自己实在幸运,似是中了头彩。

英文,口套。

“除了这个人,没有别个救主,因为天下人间,上帝再没有赐个名儿,可以靠着得救的了。”(见《新约》使徒行传4:12)

gentleman,英文,绅士。kidnap,英文,绑架。

英文,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