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达之确是几近中暑,那仓库热如火房,让他想到在京都那个夏天。他住在岚山脚下的一个半地窖里,房间只得四个榻榻米大小,半扇窗户能透进些许微光,但他总是紧紧拉上窗帘。每日出去一次,买上足够饭团和几片生鱼,再泡上大量玄米茶放凉,这就是整日吃食。给父亲的信中提到的炙烤牛肉,他其实也数月未能吃到,并不是花光了银钱,而是他好像失了味觉,除了现在房中密做的事业,他对一切都毫无兴趣,食物变得丝毫不再重要,只是让他活下来而已。
从不开窗,房内硫磺味经久不散,连生鱼也像在岚山上的硫磺泉中浸泡多时。开始没人教他,他胡乱去京都帝国大学和同志社大学听化学课,晚上细细研读道光年间清廷户部主事丁守存所著的《地雷图说》,又设法买来火硝、硫磺和木炭,按书中比例混成黑药,这么折腾了三个月,真的让他做出来二十几枚地雷,雷壳为生铁铸就,内装黑药,药线点火。九月的一个下午,他带着这些地雷,从渡月桥穿过保津川,桥下水光潋滟,岸边散开杂色野花,他却看不到眼前美景,径直又往山里入了一个多时辰。山中找到一处平坝,稍远处有个瀑布,水声颇大,能蔽杂音,他停下来拿出饭团,静待半夜。他把地雷构成带状,用药线连接,一同起爆,药线引得很长。他跑了老远,躲到瀑布旁的小山洞中,只隐约听到连环响声。
又过了一会儿,确信没事后达之才走回去,远远就看见一个方圆二十尺的巨坑,数十只飞鸟被炸得粉碎,在坑的四沿留下碎肉和血迹,还有一只小猿猴,炸得脏腑四散,倒是在坑底留下一个完整的头。那一日应是中秋附近,月上中天,投下柔光,达之极度兴奋却无人能语,也不知应有何语。他脱下衣服,跳入瀑布下的小潭中,又游至瀑下,夏日将尽,半夜里山中薄雾飘动,已有隐约凉意,山泉更是浸骨冰凉,瀑布高有三十尺,水流似槌,击打身体,他呻吟出声,浑身剧痛,又有快意。
在那个时刻,余达之尚且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有何用处,又应当对何人使用,混沌中他只觉兴奋,并不能辨析这兴奋背后流动的黑影。他想到几年前自己在家中听到红灯照的故事,又想到自己当年的壮语。余达之确信自己与父亲和大哥完全不同,他和孜城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他们,他们不过是匍匐于这一日日生活脚下的蝼蚁,而自己,自己是敢于将黑药装进生铁筒再把引线在某个人的脚下点燃的勇者。至于这某个人到底是谁,余达之当时没有概念,他也不着急,慢慢总会有的,他会炸碎某人的身体,让他像那只小小猿猴,只剩头颅,不,如果他改进配方,再往雷管中混入钢珠,或者连头颅也不会剩下,巨响之后,只有碎片,混杂血、肉以及骨渣。
过了几日,余达之收拾好房中杂物,把剩下零散材料做成两枚地雷,没留引线,用一件长衫层层包住后放进行李里。他没回东京,住在横滨中华会馆附近,在持续数月的不眠不休后,达之终于松弛下来,每日睡到正午,才出外去“京珍楼”吃饭。这家虽号称北京菜,招牌却是麻婆豆腐,东洋人的中餐,无论何种都大量加入芡粉,上桌时似炒非炒,是汤非汤。他略微想念家中厨房。余立心并无奢好,只喜美食,家中颇有两个御厨后人,但这种想念和他胸中大志相较,几乎不值一提,为他自己也糊糊涂涂的理想,达之愿意每日吃这糊糊涂涂的麻婆豆腐,一路吃到死。
饭后就去关帝庙旁的茶馆,这边茶馆按国内习惯,可自带叶子,只出水钱,达之有从孜城带来的茉莉花茶,铜币二钱可买一整壶滚水,足可消磨整个下午。达之并没有刻意认识人,只是和人闲聊时,无意说起自己是化学系学生,能配黑药,他心下笃定,这条街不过数百米,什么话都很快能从这头传到那头。果然没过二十日,渐渐有同盟会的人来认识他,又带上真正从美利坚回来的化学系毕业生,每日在茶馆中对他传授知识。达之这才知道,黑药之后早有栗色火药,虽仍以火硝、硫磺和木炭混成,但因木材焙烧温度降低,木炭呈棕色,硫磺占比也降低,如此能让栗药较之黑药更缓慢燃烧,可远程为火炮装药。但这个他刚刚听到的名字,也已不值一提,东洋数年前已用大藏省印刷局海军武器制造所工程师下濑雅允所研制的苦味酸,即下濑火药,一斤苦味酸抵得上百斤黑药,甲午海战和日俄战争均是日方大胜,所用榴弹就是内装此药。反观中方,先用黑药,后来又改成栗药,虽北洋水师的“定远”舰以巨炮炮弹接连击中日方的浅水炮舰“赤城”,但后者依然逃脱,由此可见火药之弱。川话中用“好火药”和“撇火药”形容水准高低,如此看来,时代迅疾往前,早已无好火药一说。
余达之生性孤僻,和大哥济之虽只差两岁,却性子迥异,向来没有太多言语,他对小妹令之格外疼爱,但毕竟男女有别,两人并不交心。孜城其他盐商子弟,他只从小和林恩溥有点交情,但来东洋几年,只最初那一月,林恩溥带他去浅草寺求签,吃了极甜的羊羹,配极苦的茶。那支签是凶签,签文后两句是“欲求千里外,要渡更无船”。林恩溥教他在旁边木架上把签纸打结,说,不用担心,浅草寺的签凶比吉多,如此这般,就能化解。他们后来再无往来,林恩溥先到东京两年,达之隐隐觉得他有变化,却一时说不清这种变化现于何处,孜城毕竟相隔数千里,带着盐味的过往情谊,被同样带着盐味的海风吹得失了踪迹。
达之在东洋没有一个朋友,他只觉自己之前一直在暗中独行,现在突然有人持灯同伴,还源源不断带来苦味酸和其他材料。同盟会让达之住回东京,在富士见丘附近租了一个小院,让他安心研制炸弹,虽然四下寂静,达之还是拉紧窗帘,整个白日几不出门。只有深夜,他会在院子里舒舒筋骨,有只虎斑黄猫大概住在附近,总从篱笆里钻进来寻找吃食。达之扔给它几点腥食,鱼头、鸡肝,或者带油牛肠。那只猫和他熟了,渐渐胆大,在院里定居下来,开始只是偶尔进里屋玩耍,后来索性和达之同睡在一张榻榻米上。一日达之在院中洗澡,屋内忽发轰然巨响,待到硝烟散尽后他进去,只见地上隐约粘有黄毛,达之茫然了片刻,也就埋头开始收拾,只是后来再有猫狗进院,他就把它们都赶出去了。
在东京又住了一年,达之没机会见到孙文和黄兴,倒有个叫林毓麟的定期来看他的进展成品,顺便给他带一点生活杂物,又和他说些闲话。林毓麟生在同治十一年,比达之要大十六七岁,回国待了几年,今年又回到东京,他长相清秀,只是坏了一只眼睛,常年戴墨镜,他轻描淡写说:“几年前试炸药的时候失了手。”东京的冬天阴晴不定,有一日他来之后忽降大雪,出门试了几次,还是又走了回来,决定留住一宿,达之热了梅酒,在炭炉上烧了清水锅子,菜只有牛肉和莲花白,但二人都觉汤底清甜,他们吃到半夜,酒酣之际,互相颇有知己之感。
喝到最后,林毓麟忽然动情,讲起有个叫吴樾的友人,光绪三十一年暗杀清廷出洋考察宪政之五大臣,用的就是他做的炸弹:“我那炸弹没有电动开关,想着施行者怕是不免于难,我本来要自己去的,但吴樾坚持要替我去,他说:‘生平既自认为中华革命男子,决不甘为拜服异种非驴非马之立宪国民,所以宁愿牺牲一己肉体,翦除这些考求宪政之五大臣。’”说完这句,林毓麟猛捶了一下桌子,汤中跳出几根乌冬,屋内死死寂静。
光绪三十一年达之半大不小,不曾读过报纸,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他到底成功了没有?”
林毓麟摇摇头,从一只眼睛里流出泪来:“实施前我们有人去了东北,想买电动开关,没有买到……炸弹扔出去的时候,火车已经发动,炸弹被震到他自己脚下,当场就爆了……五大臣里说是绍英伤了右股,端方、戴鸿慈受了轻伤,载泽……好像躲藏时擦破了头皮……后来清兵把正阳门车站整个封了两日,我们的人进不去……吴樾的遗体……什么都没找回来。”
房内有股气随炭炉下的火焰渐渐升起来,两个人都清晰感到血液和汤锅同时沸腾。达之又顿了片刻,才问:“清廷那么多人,为什么一定要杀这五个?”
“如果朝廷真照东洋这样立了宪,国人愚昧,怕是就不觉一定要推翻皇帝……革命……自然也就革不起来了……不过我们无用,载泽他们后来还是来了,见了天皇,还有伊藤博文给他们讲宪法……伊藤博文能讲什么?讲来讲去,总之先讲绝不能废了皇帝。”
半醉半醒中,达之觉得自己懂了:倘若另一条路顺利走到终点,那这条路上的人,哪怕走到半途,也是白白耗尽了这些时间心力,所以他们唯有从路旁山坡上推下大石,堵住道路,哪怕砸死路人,也是在所不惜。达之为示孤傲,一直没有正式加入同盟会,但他知道,自己和眼前只剩一只眼的林毓麟无甚分别,他们都是在暗处推下石头的人。
那夜之后,达之没再见过林毓麟,听说他短暂回国后,又去了英国留学,在那边筹办革命党通讯社,汪兆铭刺杀摄政王时用的五十磅炸药“铁西瓜”,就来自苏格兰,是林毓麟从英国购置,再设法转运回国。同盟会的人在这个小院来来去去,源源不断带来材料,又带走他已完成的炸弹,人人都神色紧张,不作停留。断续有革命消息传来,先说黄兴卖掉母亲财产,筹款买枪,想在广州起义,他们第一批在日本购入了七十五支无烟枪,四十支大六响,以及四千发子弹,谁知尚未入境,有留学生心生胆怯,将整个木箱投入大海。后来又临时从美国和东印度筹款,想再从日本和法属印度支那买一批武器,但汇款和武器双双误期,既定起义时间一延再延,黄兴只得电告在香港等候接应的革命同党:“省城疫发,儿女勿回家。”
再后来,达之也回国,先到北京,在东四三条的大杂院里分租了一个小南房。为求安全,回来的人在北京城中四散住着,另在南城大红门附近,置下一间闲置多年的小仓库,商量事情的时候,大家都往那边去。大杂院房舍破败,住的大都是在天桥附近讨生活的手艺人,举千斤担“以武会友”的,带着闺女弹三弦唱大鼓的,训练蛤蟆和蚂蚁学军队操练的,夫妻双双扮狗熊的……达之在家闷得久了,偶尔会到院子里,坐石榴树下喝茶,听练曲的姑娘唱一段《石头记》改的鼓词,似是叫《黛玉悲秋》,“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孤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谁知道姑娘家这时候的心肠”。以往在孜城,达之也跟着林恩溥偷偷上茶馆听过曲儿,听后给点赏钱,又喝两杯唱曲姑娘斟的热酒,哪里的少爷们都是如此。现在他看了看角落里堆满破碗破罐的凌乱院子,木门后放着秽水桶,院子内晾晒各家衣服,却又有煤筐子,但凡起风,煤渣直往新洗的衣服里钻。他难免不想到慎余堂,单那一片竹林,怕是就有两个这大杂院大小,水池子前前后后有四五个,中有小渠通水,一尺多长的红鲤鱼,能从前院游至后院,达之突觉恍若隔世,却照以前模样,放下茶杯,击掌说:“好!”他总给姑娘一两银子的赏钱。
那姑娘叫灵凤,也就十六七岁,梳蛇样长辫,刚死了母亲,穿素色衣服,鬓角别一朵白绒花,长得有几分令之的模样,只是毕竟在天桥混得久了,有股风尘气,唱曲时眼睛有意无意往达之这方飘。达之在东洋四五年,正当成年,却从没有近过女色,难得上街,遇见穿木屐的女人,他也想细看,却只敢低头见东洋人称为“足袋”的雪白分趾袜子。他偶觉冲动,但那几年和女人相比,他有更猛烈的欲望,每隔数日梦中遗精一次,也模糊一片,不涉情景,他并无经验,也无从想象情景,第二日起床,达之沉默着自己洗净凉稠内裤。
灵凤的父亲看他模样斯文,虽只是在大院子中分租房间,却出手阔绰,想来是哪家少爷和家人闹脾气,极可能是逃婚,来北京暂住个几个月,风流佳话大抵都是如此写成。他有心把灵凤推到达之这里来,隔三岔五让灵凤上他房间,送一点下酒菜和自制糕点,灵凤唱曲时惯有风情,私下却还是羞涩,有时候讪讪坐大半个时辰,两人来回说不上几句话。达之也不知道,和一个唱大鼓的姑娘能说点什么。
有一日小暑,灵凤烙了十几张饼送过来,食盒里还有盐水花生和一碟酱牛肉,又带了两个甜瓜,说是前几日回了一趟通县老家,这是亲戚家自己种的。达之在北京待了数月,一直没有接到确切任务,心下烦闷,那日就着牛肉多喝了两杯,灵凤再来取食盒的时候,达之见她除了孝衣,明显打扮过了,穿天青色丝旗袍,下摆拂在雪白小腿上,耳朵上一对翡翠坠子,抹了胭脂和香粉。达之看她一眼,又是一眼,恍惚中想起令之似乎也有一对这样的翡翠耳坠。她不喜装饰,这坠子却常年戴着,似是母亲遗物。
虽是小暑,那几日却一直暴雨,凉爽适意,待再有个惊雷下来,达之已将灵凤诓上了床。两人都是初次,开始寻不对地方,但慢慢也都找到了。大杂院虽是石墙,却也隔不了声,灵凤后来一直咬住旗袍下摆,那衣服反正已被达之撕开了口子。
自离家去国,达之从未如此放松,灵凤皮肤柔软,身子丰盈,他陷在里头大半夜不愿起来,反反复复,如此这般,如此那样。灵凤虽说羞赧,却又有媚态,到后面她会悄声说:“要不要我下去?”半夜两人都饿了,裸着身体坐在床边,一人吃了一个甜瓜,待到天光初亮,他才让灵凤胡乱收拾后穿过院子回家,离别时二人大概也说了情话,许了承诺。但灵凤走后,达之睡了整日,醒过来他也都忘了。恍惚中似乎听到灵凤叩门,他只觉烦躁,没有应话。起身时天色已黑,达之去水房冲了个凉水澡,从后门出了大杂院,前门挨着灵凤家,他见屋内亮着灯,后门其实也上锁,锈死了拧不开,最后从一株白果树上搭脚,翻墙跳到胡同柏油路上。
雨倒是停了,刮一点儿晚风,路旁有人卖水梨,达之买了一个边走边吃,水梨脆甜,他心情舒朗,黏了一手梨汁。后来不知怎么走到南小街烟袋胡同,路口有一家卖面的,门口挂蓝布布帘,他掀开进屋,吃了一海碗羊杂面。北京吃羊肉的地方都有油辣子,他倒进去小半壶,辣出一身汗时,也忍不住想起灵凤的身体,想起她微微有汗时,皮肤更觉滑腻。达之略感遗憾,如果在孜城,灵凤怕是个合适的偏房,父亲余立心虽在丧妻后一直独身,但孜城盐商哪家老爷都娶了两三房女人,然而在当下这辰光,灵凤和这整件事,只是不合时宜。
过了两日,达之悄悄搬出大杂院,这时间灵凤和父亲正去了天桥唱曲儿。他没有几件行李,灵凤上次落了一件梅红肚兜在他房内,达之就用它包上二十两银子,勾开窗户后扔了进去。他搬到了烟袋胡同,就在那家面铺再往里走几步,这次租了独门独院,因各地有零星革命,风声渐紧,他虽从未有公开露面,但也得越发留心。到了八月二十日上下,达之从同志那里听到,林毓麟死了,说是因为见广州起义失败,郁积数月后旧病复发,头痛难忍,又独自身在异国,无以报国,他多年积蓄有一百三十英镑,遗书中托付同盟会同志将一百英镑赠予黄兴,以作革命之资,余下三十英镑则转寄给母亲,安排妥当之后,他自利物浦海边投水。距农历七月半还有十几日,达之在胡同口给林毓麟烧了两刀黄纸。天气干热,让纸钱烧尽的时间更显漫长,他们交情浅浅,达之也说不上伤心,只是不明白这人为何要死。死是一切的终结,达之以为林毓麟和他一样明白,他们这种人,人生就是要自己活着,敌人死去。
达之独自一人住在这独门小院里,灵凤虽没带来麻烦,却让他更加小心。白日里达之闷坐家中,他在胡同口的面铺里放了几两银子,一日两餐定时有人送过来,他什么都吃,羊杂面,炸酱面,西红柿打卤面,茄子打卤面,伙计知道他的习惯,总用一个粗陶小钵装半钵辣子一同带来。有时候面吃腻了,他带句话出去,掌柜做自己的饭菜时,就多备上他一份。只有天黑尽了,他才偶尔出门,也不叫车,一路往南,向大栅栏的燕家胡同走去,他第一次选定了一家“同义楼”,后来就一直在这一家。同义楼门口挂着漆木人名牌子,牌子上各色丝绸扎出花结,筱瑞红,刘月娥,王绣凤,张翠卿,他第一眼见到筱瑞红,因名字上有梅红绸子扎的大花,让他想起灵凤的肚兜,梅红底上面绣着白梅,后来他就一直找筱瑞红。筱瑞红妆厚粉浓,看不出本来模样,这家的姑娘都号称“南班”,胡同里南班比北班有格,价钱也贵个三成,筱瑞红说自己是无锡人,说话却有天津腔,也弹不了琴,达之就让她不要说话。结束之后,达之穿戴妥当,再慢慢走回家,夜中北海漆黑,月下有碎银似水光,没有终点,难辨尽头,像他在横滨时见过的真正的海,或许也像林毓麟投水时的海。
到了辛亥年末,革命已成大势,清廷有几名皇族子弟,私下成立“宗社党”,说是要护着宗庙社稷,绝不能让小皇帝退位。达之终于有了任务,上面派他和一个叫彭席儒的,一起去暗杀宗社党的良弼,就用达之自制的炸弹。彭席儒是成都金堂人,和达之同岁,团团圆脸,头发极往右分,眉清目秀,神色却老成。他见过孙文,在革命党内是叫得出名字的人,不像达之,隐身于自己制作的炸弹之后,他疑心彭席儒没有听清自己的名字。二人在达之的小院里同吃同住了十几日,互称“同志”,一遍遍商议过程,但他们并不熟悉,因孜城话和成都话有细微差别,彼此也只说官话,听说达之是孜城人后,彭席儒漫不经心提到:“你怕是也知道了吧?孜城几月前就独立了,你家中怎么样?”
达之无法想象孜城独立,甚至时间在武昌举事之前。他习惯了将孜城和慎余堂的一切,都视为急于摆脱的过往,他想到父亲带他去盐场上见过的工人们,使牛匠、拭篾匠、勾水匠、土木石工、山匠、翻水匠、坐楻桶、坐码头、白水匠、马夫、灶头、桶子匠、打锅匠、车水匠、抬盐匠……驱役水牛的推卤工一个月领一串多铜钱,烧盐工赤裸身体,身上凝结盐卤和汗水蒸腾而成的盐花,小腿凸出,像牛腱子,烧完盐后草草冲洗,围上一块粗布,蹲在盐场空地里打长牌。达之不能相信,他们如今也属于革过命的人了。
他不想答话,装作耳朵不好。这也说得过去,反正研制炸药的人,三分聋了,三分瞎了,还有三分死了,达之却万般小心,只身上有一些烧灼伤痕,灵凤和筱瑞红都问过他,他忘记自己怎么回答,也许没有回答。这样沉默着不答话有过两三次,二人就更是生分,吃饭时一人拿一个大碗,坐在一条长几的两端,彭席儒像另一个林毓麟,对怎样精确使用炸药并不关心,达之疑心他暗中求死,好像唯有如此,方能证其伟岸高洁。达之不想死,他想活下去,做更多炸药,炸死更多人。
行动后来选在腊八,因清廷旧例,这一天皇帝要赏赐各家腊八粥,王公大臣们需上朝谢恩,宗社党的人这段时间虽四处活动,但那一日是必定在京的。初八晚上,二人换好冠服,坐车前往红罗厂的良弼府第。彭席儒在武昌起义前做过天津兵站副官长,代理标统,说话间有些气派,能唬住良弼身边传话的下人,达之则在一旁扮作随从,二人各持三枚炸弹,两边袖筒各藏一枚,还有一枚放在胸前。
门倒是叩开了,家人说良弼尚在军谘府议事,二人即前往军谘府,还未到府前,已见良弼整队归家,他们坐马车尾随在后,又回到红罗厂。席儒以早已准备好的崇恭名片求见,良弼尚未见人,只见了名片,即邀他至府中说话,待到各自下了车,正要拜见,良弼才惊觉这并非崇恭,旋即大呼卫队:“有刺客!”自己转身逃走,想进到府内。
彭席儒和达之追了上去,席儒先扔去一个炸弹,但准头不对,扔到了前头,远远炸开了门前石狮。达之随后扔了第二个,这次在良弼身后石头阶上炸开,混乱喧闹中有一只腿,血肉模糊抛向半空,一只厚底皂靴始终紧紧套在脚上,如果仔细辨认,能看出那是一只左腿。达之在扔弹后迅速后撤,彭席儒却不知为何,原地不动,弹片从石阶上反射回来时,达之正好回头,他清晰看见弹片从脑门正中插进,烟雾绕身,彭席儒愣了一愣,然后慢慢倒了下去。达之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右手也中了弹片,血流得很快,待他回到烟袋胡同,整条袖子已经浸透,达之勉强脱下衣服,将两枚未炸的炸弹小心收好,又胡乱往伤口上撒了云南白药,这才晕了过去。
同盟会有人来看过他,找了懂医的同志给他夹弹片和上药包扎,分外客气,也分外生疏,只说让他回家好好修养,要是钱上面有困难,随时告诉他。达之心下明白,在“同志”们中间,他向来只是个有点手艺的外人,现在右手被伤,医生说,伤了筋骨,哪怕好了,怕是也不大灵活,一个做炸药的人手不灵活,也就失了用处。过了两日,听说良弼死了,彭席儒的遗书被抄来抄去,悄悄流传,他果然早写好了遗书。“……山河破碎,大陆将沉,祖逖闻鸡,刘锟击楫,楼船风利,正当努力中原。寄来像片二,异日神州光复,釐整天衢,二兄触目兴怀,当思我辈痛饮黄龙,亦犹有同心合志之故人含笑于九京乎!”达之数年没好好读书,遗书中的用典得想一会儿才能明白意思,他读后并无感觉,把那张纸扔进炭炉中。那是辛亥年的大年三十,他数日没有出门,连小皇帝退位那日也是如此,巷口面铺掌柜看他一人在京过年,大概心生怜悯,让伙计送了一整套涮肉家什过来,羊肉和萝卜都切得极薄,北方人吃涮锅配芝麻酱和韭菜花,但掌柜知他习惯,还是备了油辣子。达之就这样过了除夕,他以为年后就能回孜城,谁知伤口迟迟不好,反复溃烂,他一直住到夏天。
胡松给达之找的仓库虽离盐运码头稍远,却还是紧靠孜溪河,这一段水面极窄,中有漩涡,探不清深浅,向来没人敢行船。仓库内实在酷热难耐时,达之会在河中游几个来回,然后一直半浮于水中,水下有巴掌大鲫鱼啄他脚心,远远能看见盐场天车。革命后的孜城有一种让达之厌恶的平静,但他自有信心,知道这平静不过是眼前河水,水下藏着急急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