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达之五月中旬方抵省城,他下火车后未作停留,随即上了慎余堂备下的马车,打算连夜劳顿,赶回孜城。胡松前去火车站接他,见面即惊:“二少爷,你的手……”
余达之右手层层叠叠包着纱布,这一路闷热,又不便换药,纱布上干涸乌血上又渗新血。他平日里最喜整洁,这时却满面须髯,穿一套极不合身的蓝色西服,裤脚翻了数圈方勉强不拖地,衬衫倒比外套长出一截,袖口污脏,一看便是数日没有更换。胡松还想说话,余达之已经摆摆左手,不耐道:“北京这几月乱得很,不小心在路上受点伤,松哥哥不用多话。”胡松算余立心半子,年龄比济之还大三岁,三人向来叫他松哥哥,他却一直恭恭敬敬,父亲少爷小姐,绝不僭越。
胡松只能扶他上车,又在车内剥了两只粽子,搁在漆制小食盒里。慎余堂家厨的粽子在孜城也是有名的,包的是自家院中的芭蕉叶,鲜笋酱肉均切小丁,肉半肥半瘦,肥肉几化于酒米中,这是往日余达之最爱的初夏小食。壬子年是余达之本命年,生日就在端午后两日,但现在都兴新历,壬子年得称民国元年,骤然间每个人都迷糊混乱,不识今夕何夕,余立心让胡松带上几只粽子,以示家人并未忘记达之的生日。
余达之饿得紧了,几口吃下粽子,颗米未剩,又喝了一大口冷茶,这才开口说话:“大哥也回去了?”
“大少爷是清明前两天到的家,正好赶上了给夫人上坟。”
“那这两个月他在做什么?替父亲打理井上生意?”
“没有,大少爷是和一个洋人一起回来的,说要建西式医院,这几日在忙着弄……”胡松想了一会儿方说,“……手术室。”
余达之哼一声:“大哥倒是悠闲,这时间去弄什么医院……父亲呢?这半年还是就忙着烧盐?”
胡松知道二少爷和义父这几年有些心结,小心道:“盐当然得烧,井上生意总不能停下来……但……父亲信里没跟你说?他现在是孜城议事会副议长。”
余达之先是一惊:“父亲不是最恨革命党?”后来又露鄙夷之色,“……不过也是,既然到了今天……父亲……父亲永远是个聪明人呐。”
胡松不言,余达之也沉默下来,掀开轿帘看出去。去年冬天川地苦寒,今年开春和入夏却都格外早,端午后已有入伏之感。省城沿街植有梧桐,蝉声扰人,又是正午时分,烈烈日头,街边只有十岁上下的孩童,光着膀子,沿路叫卖报纸和菊花水。
马车笃笃行过东升街和科甲巷,再右拐上了督院街。这条不到千尺的小街历来是衙门驻处,早前是巡抚都察院,雍正九年巡抚署合并进总督署,这里就一直是总督衙门。光绪二十七年,人称“廖观音”的龙泉驿廖九妹儿,率红灯照信众响应拳乱,以“反清灭洋”为号,迅疾占了仁寿、简阳、金堂、彭山等地。他们抵达省城后先想偷袭,二十几人赤手空拳先到科甲巷一家刀刃铺,胡乱抢了些未开刃的杀鸡杀牛刀,这便上了督院街总督府。适逢当任总督林仁文往他处议事,正要上轿,见这些乱民手持牛刀杀将过来,轻笑一声,对身边卫兵说:“开枪。”四川机器局十年前就仿出一批亨利马梯尼枪,后膛装填、弹簧击针,总督卫兵统统配了此枪,红灯照那二十几人无一人逃出性命,总督府后来派出十几人连夜清洗,用了五六块洋人的肥皂,又洒半桶烧碱,方勉强将督院街青石板路上的血迹洗净。
光绪二十九年,林仁文退任四川总督后四方游玩,来孜城时暂住在慎余堂两日。余立心设家宴招待他,恰逢冬至,孜城人照例要吃补药汤,汤中有黄芪、当归、党参、沙参、明参、薏仁、小玉竹、莲子仁、山药、大枣、枸杞、百合、芡实、白果……先以猪蹄炖两个时辰,最后下搁炭炉上桌,烫片得极薄的三线羊肉片,蘸现剁小米辣。为示羊肉新鲜,慎余堂的大厨亲自在旁片肉,吃一盘子片一盘子,肉上有新血浮动。林仁文酒劲刚上,眉飞色舞对余立心讲完那一出“红灯照扑城”,夹了一筷子羊肉,又指指厨师手中的尖刀,轻蔑道:“喏,就是几把这种刀,还没见过人血,这就想跟朝廷作对,这些乱民……不自量力,死不足惜……”
余立心不言,佯作低头喝汤。济之达之令之彼时都在桌上。济之和令之生性温软,听那故事血腥,都不敢再夹盘中带血红肉,虚岁十四的达之素来大胆,不屑道:“有什么了不得,朝廷不过有枪,以后他们也会有……我们……我们也会有!”
他声音虽轻,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分明,林仁文现在没有官位在身,并不想得罪孜城赫赫有名的余家,一时间进退尴尬。余立心撂下筷子,呵斥道:“这里没有小孩子说话的地方!你们三个都吃完了下去!”
四年后余达之离家留学,余立心本想将他送去美利坚,让两年前已去了纽约的余济之照应,但余达之坚持要去东洋,余立心拗不过他,最后也就送他上船,去了东京和法法律学校。庚子赔款后,这所学校有清朝留学生法政速成科,刺杀摄政王的汪兆铭,正是从这里毕业。余达之起先也时常有家书,提及学校靠近明治天皇皇居,护城河水面似千羽鸟儿将飞欲飞之态,故名曰千鸟之渊,水岸植有樱树,暮春时分山樱夹道而开,坠花叶于水面。此外,和食多为生冷之物,无辣不辛,颇觉不适,唯有牛肉质嫩,置于铁板之上炙烤,蘸以甜酱油同食,是无上佳味。
清廷初废科举,余立心就把两个儿子先后送出洋,连女儿都在省城读书,在孜城自是惹人议论。余立心为人看来平和宽厚,却从来不惮议论,正妻早逝,他不续弦不纳妾,除了去云想阁听听楼心月的琵琶曲,也从不出入烟花之地,在孜城大户人家中可谓绝无仅有。家中除了做事的仆妇小厮,济之达之没有贴身家奴,令之不设贴身婢女,更何况济之达之令之均到了婚配年龄。余立心自十年前读到任公的《禁早婚议》,“言群者必托始于家族,言家族者必托始于婚姻,婚姻实群治之第一位也。中国婚姻之俗,宜改良者不一端,而最重要者厥为早婚。凡愈野蛮之人,其婚姻愈早;愈文明之人,其婚嫁愈迟。征诸统计家言,历历不可诬矣”,便暗下决心,不早早催促子女婚事。
话虽如此,但余济之的家书封封只谈耶稣,谆谆劝他信主,余达之的又只涉风月,说什么樱花和牛肉,他多有失望,回信中引了不少梁任公:“……今夫日本,幕府专政,诸藩力征,受俄、德、美大创,国几不国,自明治维新,改弦更张,不三十年,而夺我琉球,割我台湾也……日本之实行宪法也,在明治二十三年;其颁布宪法也,在明治十三年;而其草创宪法也,在明治五年。当其草创之始,特派大臣五人,游历欧洲,考察各国宪法之同异,斟酌其得失;既归而后,开局以制作之……尔既已在彼邦,且入法政学堂,父望尔考其宪法,何者宜于中国,何者当增,何者当弃,他日对国对家均有裨益……”
谁知过了两年,余立心从先行回国的林恩溥那里方知,余达之读了一年,自行离开学校,不知所踪。余立心大怒,发了数封急函催其归国,但杳无音信,慎余堂的二公子,去国前带够了银两,若他有心想要失了踪迹,也就是失了踪迹了。这在孜城大户人家中并非不曾见过,狎妓的有之,捧戏子的有之,吃鸦片的有之,什么都没干就这么失了心智的,也是有之。余立心给亡妻上坟,不再替达之上三根香,烧一叠纸钱,他当自己没有这个儿子。
直到去年,余达之突然有电报发来,称自己退学因不喜法政,偏爱机械之学,这几年四处研习,以期归乡时在井上实现机器产卤蒸卤云云。信的最后自然是要钱,“研制机械……所费不菲,望父亲支持”,余立心既有疑惑,又难辨真假,余达之自幼爱在井上玩耍,对装有单向阀门的金属汲卤筒确有兴致。余立心想,井上生意总要有人承继,济之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家,全身心侍奉他的主耶稣。达之不喜改制立宪这些名堂,听起来也没有吸鸦片流连花柳之地,不过想替盐场提高工效,总不能说是坏事,他日可能还会少些是非。洋务派和维新派闹的那阵子,余立心虽站在维新派这边,却也跟胡松说:“取乎其上。得乎其中……这法怕是没那么好变,我们做盐的人,得乎其下,变变器物也好。”这个儿子算是白白又捡了回来,他给达之汇去三千两,只是叮嘱他早点坐船回国。
又过了半年,余达之再有信来,说已到北京,年后即归,但到底还是晚了数月。达之回慎余堂的第二日,池中荷花初开,几只肥鸭池中凫水,下人们在池中凉亭摆了桌椅,自余济之去国,这是六年来余家第一顿团圆饭。桌上有一尾余达之幼时爱吃的豆瓣鲫鱼,余立心剖开鱼腹,将金黄鱼籽夹到他碗里,余达之右手新换了纱布,用左手持调羹舀起来吃了。
令之问:“二哥,你的手到底怎么了?”
达之漫不经心答:“没什么,做蒸汽机的时候不留心烫了。”
胡松在一旁招呼上菜,听到这句略微停了一下,昨日是他给达之换药,伤口化脓,混有铁屑,分明不是烫伤。但他是育婴堂的弃婴,自十岁就在余立心身边长大,性子比济之达之更像余家的儿子,从来谨慎,没有多话。
余立心看眼前子女。余令之刚下课回来,穿蓝竹布褂和同色短裙,发梳双辫,浑身上下只戴一对她母亲留下的翡翠叶子,圆圆眼睛,薄唇粗眉,算不得美人,却自有诗书之气。儿子们都改了民国装束,短衫长裤,头发剃得极短,两人都一式一样的眉眼,但去国数年,达之看起来倒比济之老了几岁,手臂和嘴角都有旧疤痕,神色阴郁,饭桌上不大有言语,不过问一句答一句,只低头添了好几次饭。
余立心问道:“达之,你下面有什么打算没有?”
余达之恹恹答:“暂时没什么打算。”
“你信上说的蒸汽汲卤机,到底成功没有?以前林家也搞过这个,说是不怎么好用。”
余达之好像又有了点精神,道:“还差一点……对了,父亲,我需要一个地方继续实验,还有各种设备材料需要的银两……”
余立心想,倘是在别人家,以达之年纪早已成家分家,盐场的股份本就应当有他的,现在他既已回来,不好再用银钱箍着他,就点点头对胡松说:“你找一间仓库收拾出来,整干净点,少爷需要什么都给他配齐了……”又转头对着达之,“要用钱就自己去账房支,不用每次都先跟我说。”
达之也叫住胡松:“房子要离城远一点的,机器有点吵……对了,最好边上有水源。”
过了几日,胡松叫上几个下人,把凤凰山下的一个小盐仓拾掇出来。这间屋子距码头略远,往年只在囤盐极多的年份才用上,平日里只是存一些破损又不舍得丢弃的井上工具。仓库陋简,木头搭架,顶高二十尺,四围没有开窗,只顶上有一小小见方天窗,白日里倒是勉强能视,但天色稍晚即黑,胡松问达之的意思,他说:“黑也无妨,就是多给我准备几盏煤油汽灯。”他反复叮嘱胡松,灯外玻璃罩子要用上好的,除此之外,余达之别无要求,就让胡松留下几个仓库里的锉子。凿井钻头孜城人称之为锉,生铁制成,经火淬打造,钻一口深井得用上数十种锉,盐仓中就有蒲扇锉、银锭锉、财神锉、马蹄锉,等等,钝掉后不过一些熟铁砣子,胡松心下奇怪,却照例没有多言。
自此达之每日清晨即起,骑马至凤凰山下,晚饭时分才回到慎余堂,午饭就吃带去的食盒。余立心开始有点担心,借口说天气苦热,怕食盒中饭菜馊掉,中午遣胡松去送过几次饭,胡松回来说:“二少爷是买了不少机器,轰隆轰隆响,还吐白气……别的?别的也没什么,就是我看二少爷热得很,打个赤膊,那个仓库父亲也知道,是半点透不了风。”余立心又看了账目,达之用的钱数并不过分,孜城又颇有乱事,过了一个月,也就不再管他,只是嘱咐厨房里每日多熬些茅根水,放凉后加冰让他一早带去,以免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