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血液找出来!

动物园 乙一 第2页,共2页

“哦,对、对,你记得很清楚嘛,那便当真好吃啊。”

“……那么,装血液的皮箱呢?”

“啊!糟糕!我忘在车站月台上了!”

你这个痴呆老人!我正想这么大叫,身后有人说话了:

“解决了。医师的行李是我们帮忙搬上火车的,当时那个装血液的黑色皮箱就是我提的。”

是次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一楼。

“次夫啊,血液也一并搬到你房里去了吗?”

“没有,不在我房里。”

儿子摇头否认。我顿时失望地垂下肩膀。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我觉得自己体温逐渐下降,手脚也开始发冷。

“爸,你脸色发青了。”

“废话,血流成这样,脸色当然发青。次夫,我想抽烟,拿烟来。”

“不行,香烟对身体不好,万一折寿怎么办?”

“……现在这种状况你还说那种话?”

下了火车,我们又换乘计程车晃了四十分钟的山路抵达这座别墅。哦不,在那之前我们先到车站附近闹市区买了食材之类的必需品,那是每次来这座别墅前一定会做的事情。但是因为带着一堆行李很难购物,所以由次夫和主自医师先带着大家的行李前往别墅。

这样一来两手空空的我、长夫和七子三人便在车站周边的商店物色食材,长夫装出孝顺儿子的模样挥汗提着装了食材的袋子。我记得经过蛋糕店的时候,七子说想买蛋糕。

“买蛋糕回去,大家一起吃吧。啊,对了,还要买一把菜刀,没记错的话,别墅里连把菜刀都没有吧。”

这时我突然想起,当时她左手提着一只黑色皮箱,似乎正是主自医师的。

“我问你,你们先搬到别墅的行李里是不是没有那只装血液的黑色皮箱?”

“我想没有吧……”次夫不太有把握地回答。

“次夫和主自医师搭上计程车离开后,只剩下那只黑色皮箱孤零零地被忘在马路中间哦。”身后传来七子的声音。回头一看,她已经回到一楼站到椅子后面,“我知道那只皮箱是医师的东西,所以我们购物的时候我一直提在手上。”

我瞪向医师抡起拳头。

“你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忘在马路中间!”

“啊啊,你那拳头是想怎样?想对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动粗吗?我可是个来日不多的老人啊!”

我才是来日不多的那个人吧!

“是啊,亲爱的,动粗是不行的。这老头已经完全痴呆了,多少有些奇怪的举动,你就原谅他吧。”

奇怪的人是你吧!

“总之皮箱是你提着的,那么装血的皮箱在你房里吗?”

她摇头。

“我只记得到这里之后,我就把皮箱放了下来……”

还是找不到吗?我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也逐渐有了睡意。我心里很清楚这是相当不妙的征兆,我的伤口像沙漏一样不停地流出血来。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剩下的时间愈来愈少。

“但可以确定皮箱是在这座别墅里头吧?”

“次夫说的没错。”

“但重点是它究竟在别墅里的哪个地方?”

众人环起胳臂陷入沉思,这时客厅门口传来伪善者长夫的声音。

“我昨晚看到那个皮箱了。”

所有人一起回头望向他。

“真、真的吗!”

“嗯,我看见了,皮箱就倒在客厅门口附近。”

“这么说,长夫,你找到血液了?”

“没有,没找到。但我记得昨天晚上我模仿鸭嘴兽给你们看的时候,那个皮箱确实倒在那附近。”

听到长夫这番话,我想起了昨晚用餐时的情景。我们一行人吃着七子做的晚餐,我要她和两个儿子各来一段才艺表演助兴,而长夫的鸭嘴兽模仿秀是三段表演当中最差劲的。

“我想起来了,哥哥昨天晚上被爸爸狠狠地奚落了呢。”

“能想到要模仿鸭嘴兽这种不晓得是哺乳类还是鸟类的怪东西的人本来就够蠢的,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真是没出息呀。”

次夫和七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了长夫一顿。

“闭嘴!闭嘴!不准说鸭嘴兽的坏话!鸭嘴兽是生存在澳洲的原始哺乳动物,它那短短的腿上是有蹼的!七子你才是莫名其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那么陶醉地大唱《丸子三兄弟》,老爸就是因为那首歌才不开心的!要不是你唱那条鬼歌,老爸一定会喜欢我的拿手好戏。你居然连老爸讨厌丸子都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天晓得十年前他第一任老婆是被丸子噎死的?我一直以为她是车祸死的嘛!”

我把他们的争吵全当耳边风,闭上眼睛试着回想昨晚的事情。昨日的一切宛如走马灯般在我眼睑内侧上演。

昨天晚上,我边吃饭边欣赏他们三人的表演,演出顺序是七子、长夫、次夫。长夫的表演结束后,我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没想到最后次夫的扑克牌魔术表演倒是十分有趣。这个既胆小又没出息的二儿子,什么都不会却相当擅长魔术,房间书架上也摆了不少推理小说。

我曾经碰巧遇见他望着星星发呆。

“次夫呀,在想什么呢?”

“我在思考杀人的诡计。”

他眼神闪亮地说道,但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那么胆小,居然想这种事情啊!再说你想出诡计之后又能干嘛?写小说?还是杀人?你胆子那么小,这些事你肯定办不到,你就算以优秀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也只能每天牵狗散步杀时间度日啊。”

次夫只是搔着头笑嘻嘻地听我说话。他就是这种即使我讲得再难听,也只会微笑以对的没出息男人。

昨晚,看完次夫的扑克牌表演,不知不觉快十点了。我阻止了主自医师自告奋勇热唱宇多田光的歌,便打算先去睡。即使是外出旅行,我也一定严格遵守晚上十点睡觉、早上五点起床的作息规律。

睡前,主自医师来我房里检查我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这个房间很小,正方形,床铺就在正对入口的墙侧,紧贴床旁有一扇窗户,可以看见外头星星闪烁的夜空。这个窗户很难开关,顶多只能打开三厘米,所以房内的空气对流非常糟。但他们谁都不愿意跟我换房间,所以每次来别墅我都是睡这一间。

房门开着,我清楚听见妻子和两个儿子在客厅聊得很开心,他们正讨论着要把蛋糕拿进客厅吃。

因为皮肤没有知觉,我完全感受不到主自医师手的动作。我不禁担心他该不会根本没帮我检查,睡着了吧。不过床底下传来像是他抖脚发出的声音,应该不是睡着了才对。然而当我回头一看,这个痴呆老头果真坐在床边椅子上打起盹来。

敞开房门的另一边,我看见客厅的桌子旁,七子正拿着菜刀切开圆圆的蛋糕。

“医师爷爷,大家要开始吃蛋糕了哦。”

我低声说了这句,主自医师便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喊着:“蛋糕上面的巧克力是我的!”便走出了房间。

真是够了。我起身走到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围着蛋糕的四个人。七子手拿菜刀,正灵巧地将蛋糕分配到每个盘子里。

我关起房门上了锁,房里只剩下我一人。我关掉电灯打了个呵欠,躺到床上进入梦乡。

“我记得老爸回房之后,我们就切蛋糕来吃了。装血液的皮箱,好像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在客厅入口那边了。”

听到长夫的声音,我睁开眼从走马灯般的昨日回忆中重回现实世界。眼前是围着桌子坐着的四人,而我的身体仍然流血不止。我扭过身子望了望侧腹部,菜刀仍插在那儿。关于模仿鸭嘴兽表演的争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客厅里一片沉寂。

“如果长夫说的是真的,那么皮箱在我十点进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我记得后来十二点左右大家就各自回房间了……咦?”七子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这么说来,这座别墅里只有一把菜刀,对吧?”

那又怎样?我正听得一头雾水,只听次夫“啊,对了”叫了出声。

“也就是说,插在爸爸侧腹部的那把菜刀不就是……”

“对,你们看,菜刀刀刃接近刀柄的地方还沾着鲜奶油。”

主自医师将沾满血迹的菜刀放到桌上。确实,菜刀上看得出切过蛋糕的痕迹。

“等、等一下!你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拔起了菜刀?”

我伸手探了一下侧腹,不知什么时候菜刀已经不见踪影了。

“哼哼哼,你太大意了,连我偷偷拔起菜刀都不知道。”

“你真的是医师吗!?”

长夫环起胳臂,那张看起来会欺骗善良家庭主妇的推销员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唔,可是话说回来我们是在老爸回房之后才切蛋糕的,对吧?”

我点头同意。我还记得我关上房门的时候看见七子正拿着菜刀将蛋糕分给大家。

“后来,老爸立刻锁上了房门。这样一来,这把菜刀究竟是如何在沾上鲜奶油之后进入老爸房间的呢?在另一个世界的老爸一定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长夫说。

我还没死……

因为出血过多,我开始感到头晕。我再次命令七子和两个儿子去找出装着血液的皮箱。我的舌头逐渐不灵光,对他们说话时,口齿也相当含混。

当长夫、次夫和七子翻箱倒柜寻找血液的时候,我开始思考,难道自己真的会这么窝囊地死去吗?这些家伙全都是蠢到不行的蠢才,要是我有个拥有不会弄垮我公司的头脑和胆量的继承人,我其实可以很愉悦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我请主自医师扶我到客厅一角的沙发上躺下。我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脚微微颤抖着。

“啊,对了!”正在厨房寻找皮箱的七子大叫跑来我身边,长夫和次夫听到叫声也都回到客厅来。“我拿蛋糕进来的时候,好像在客厅门口附近踩到了什么东西,该不会就是那只装着血液的皮箱吧……”

“什么?那、那后来呢……!”

因为全身无力,我连喊叫声都软绵绵的。

“我很火大,就使力踹了那东西一脚。”

“我的血啊……”

“可是,那只皮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次夫歪着头说。

如果不在妻子和两个儿子的房里,也不在医师房间里,那么,究竟在哪里?

我想我真的快死了吧,竟然连一向讨厌的妻子和儿子都似乎可爱了起来。在最后一刻,我想好好地看看他们每个人的面容,于是我直盯着他们瞧。

但那个老糊涂医师却像要找我麻烦似的,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正前方,更过分的是,他还打开体育报纸看了起来。结果我的视野前方,就这么被昨天举行的相扑比赛照片给大摇大摆地占满了。我死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居然是相扑力士互撞的照片……但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咦,主自医师,你怎么没抖脚?”

透过报纸下方,看到医师的双腿稳稳踩在地面上,他以一种“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的语气说:“这阵子,我的抖脚习惯好像切到关闭状态去了。”边说边收起了报纸。

我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在我脑袋上方,想象中的小灯泡突地亮了起来。

“次夫,你去我房里搜一下。”我的声音非常虚弱。

次夫推开主自医师站到我面前。

“不要,我才不要,那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好恐怖。”

“那长夫,你去我房里找找看,记得一定要看床底下。”

长男听从命令进到了我的房间,从沙发这边可以清楚看见打开的房门,也看得见正在搜索床底下的长夫的背影。终于,长夫大叫一声:“找到了!”回到客厅的他,双手抱着一只黑色的皮箱。

总算赶上了……我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虽然我的魂已经丢了一半,但总算能够拣回一命了。

“不过,为什么皮箱会在那里?”七子歪着头问道。

“你踹皮箱一脚的时候,我可能正躺在床上让主自医师检查吧。被踢飞的皮箱就这样穿过开着的房门冲进我房里了。你看,床不是正好在入口对面吗?皮箱就好巧不巧地滑进我的床底下了。”

我在接受检查的时候曾听到床底下传出某种声音,当时我以为那是主自医师抖脚弄出的声响,但恐怕那正是皮箱滑进床底下所发出的声音!

长夫和七子一脸遗憾地盯着皮箱看。我一边心想“你们这些家伙等着瞧吧”,一边等待医师将打点滴的针头刺进我的手臂。

“医师,请你动作快一点。我真的不行了。”

“我办不到。”打开皮箱探视里头的医师,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这个皮箱里头什么都没有。”

5

“居然忘了把东西放进去!这个痴呆死老头……”

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我,强打起精神发出最后的怒吼,但那简直和小女孩睡觉前发出的呢喃没什么两样。我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死亡的大门口。我其实很震惊,看来我的生命真的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我全身被一股麻痹般的无力感包围,显然已经不再有任何能让我活下去的方法了。我只能闭上双眼,一路沉入再也无法浮上来的睡眠深海。

逐渐朦胧的视线里,我看见左右挥着手的主自医师。应该就在我眼前的他,看起来却像在遥远的天边。

“不对,不对,我真的收进去了,我是说真的!我想应该有人事先把血液从皮箱里取走了,因为要让你无法输血,才能确实地杀掉你呀。”

“你真的把东西收进去了吗……”

“真的真的,我还没痴呆到那个地步。我虽然穿了成人纸尿布,但我真的没那么痴呆。我的确把o型血液和输液导管那些东西全收进去了。”

“啊?医师你穿纸尿布?”次夫惊讶地问道。

“呵,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主自医师爽朗地放声大笑。

现在是搞笑的时候吗?!瞬间,我火气上来了,但听到输液导管这个词,我心中有个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逐渐朦胧发白的脑袋里,小灯泡再度亮了起来。

但我实在不敢相信。

我模模糊糊思考着自己察觉到的事实,愈发感到难以置信。

濒死的我,整个心中塞满了一个疑问——这件事真的是事前设计好的吗?

“还好,先帮老爸投保了高额保险。”长夫松了口气说道。

连回嘴的力气都已从我的伤口汩汩地流掉,出个声都让我疲累不堪。不过我的双眼还睁着,还能瞪着长男看。

“亲爱的,你的遗嘱应该事先立好了吧?”

我挤出仅存的力气点了点头。老实说,我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委托律师分配好遗产了,我应该是将财产等分成了三份留给他们。

缓慢来临的死亡仿佛强大的睡魔,我的眼皮愈来愈重。终于要来了,我心想。察觉到我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四个人围到沙发四周:长夫和七子望着我的眼神满是期待;主自医师则一脸复杂的表情;唯有次夫独个儿站到稍远的地方朝我眨了个眼,他的脸上露出微笑。这一瞬间,我心中的疑问豁然开朗。

说实在话,我不明白次夫是抱着什么目的干下这种事。那孩子在小时候,曾经以笨拙的手法表演扑克牌魔术给我看,因为很感动,我大大地称赞了他一番。次夫那时露出了前所未见的开心笑容,或许现在这个微笑正是当年的延续吧。

至少知道他还有杀害父母的胆量,我安心了。以前我一直认为他是个胆小又软弱的孩子,但是照这状况看来,我的公司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或许他早在这趟旅行之前就开始计划了吧!次夫在来别墅的途中,趁隙将主自医师皮箱里的血液取走,可能是在火车上。

隔天早上,我会在清晨五点醒来,家里人都晓得我这个习惯。然而比这更早的时候,次夫便开始做杀人的准备。他带着偷来的血液和输液导管走到外头,走到屋侧我房间外面,将窗户打开一个小缝,把输液导管插入窗户缝隙,再将o型血液洒在熟睡的我的身上。因为我一天到晚抱怨窗户的锁坏了只能打开几厘米,全家人都晓得这件事。

接着,次夫处理掉空空如也的血袋和输液导管之后,回到客厅里静待闹钟响起。他为什么要使用沾了鲜奶油的菜刀?要是七子没开口说要买菜刀,他又该怎么办?这些事我都无从得知。总之到了五点,我醒了过来。

窗户洒进的晨光中,我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次夫装成像是第一时间听见我的大叫,冲过来敲我的房门要我打开门锁,等进到我房间,他便伪装要检查我的身体,从我身后将菜刀插了进去。于是没有痛觉的我,丝毫没察觉自己被刺了。

这四个人低头望着躺在沙发上的我,他们头顶上方的日光灯显得格外刺眼。我面露微笑,朝着站在其他人后方的次夫送出“我都晓得了哦”的信号。

“怪了,这个人,怎么在笑呢?”

耳边传来七子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的声音。我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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