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血液找出来!

动物园 乙一 第1页,共2页

1

闹钟响起,我(六十四岁)醒了过来。我伸出手按停闹钟,同一只手接着揉了揉眼睛。时间是早上五点,阳光从紧邻床畔那道没有窗帘的窗户射了进来。这个窗户很难开关,不但没上锁,而且不管或推或拉最多只能弄开三厘米,所以要进出房间唯有通过房门。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吓了一大跳,整双手是红色的。已经干掉的红色东西黏在皮肤上,是血。再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全身是血,我不禁惊恐地放声大叫。我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爸爸!快开门哪!”

有人敲我的房门,是次男——次夫(二十七岁)的声音,门好像锁上了。我从床上起身,想确认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在出血。

“到、到、到底是哪里?到底是哪里在流血?”

我也知道自己开始慌了,但是我完全搞不清楚究竟自己哪里受了伤。血好像也流进了眼睛,四下看起来一片模糊。我放弃寻找出血部位,挣扎着走到门边打开门锁。

“爸!”

次夫冲了进来,一看到我的样子便“哇啊”地叫出了声。

“次夫!快快、快、快点帮我看一下,快看看到底是哪里流血了!”

二儿子从小就常被讥笑是胆小鬼,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逃出房间去,不过他倒是听从我的吩咐,一边“哇”“呃”地发出怪声一边检查我的背部。

“啊,在这里!爸,你的右下腹受伤了!”

我伸手往他说的部位摸了一下,确实有个硬物从我身体里长了出来。

这时,我的妻子七子(二十五岁)和长男长夫(三十四岁)虽然迟了些,也起床过来我这边。因为血也跑进眼睛里,我只隐约看到他们似乎一脸“发生了什么事”的神情,窥探着房里的状况。

“呜哇!”

“好恶心!”

我听到了两人的惊叫。

“次夫,我身上究竟长了什么东西啊!”

次男发出愚蠢的“啊……”的声音,然后很为难似的回答我:

“我看……这个嘛……长在爸爸侧腹部的东西很像是菜刀呐……”

我的意识开始朦胧,右下腹不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毯,染血面积愈来愈大。但自己被菜刀刺中这件事,我却根本毫无感觉。

2

我在十年前曾经发生车祸,当时,我所驾驶的车子做过防弹措施,甚至还装了火警自动喷水装置,是我花大钱订制的一辆媲美战车的车子。我的第一任妻子就坐在副驾驶座上。

那是一场非常严重的车祸,我自豪的车子成了一团奇形怪状的铁块,事后我对于自己能活下来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我在病床上醒来,虽然全身裹了绷带,却丝毫不觉得哪里疼痛。为了探知同车妻子的状况,我在医院里头四处东张西望。

发现我的护士发出了尖叫,本来以为她是不高兴我身体状况不好还到处乱走,没想到是因为我的一只脚因为承受不住体重,弯成了可怕的“の”的形状。院方说我全身骨折,必须绝对安静地休养才行。

我很不服气,明明一点都不痛,干嘛要安安静静躺着。

后来才从医师那里听到了我的病况说明。车祸的时候,我被狠狠地撞到了头,因此大脑发生障碍,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也就是说,我的痛觉完全丧失了。

从此以后,我就非常恐惧受伤。

有一次我正在看报纸,不知道为什么四格漫画《暖洋洋小弟》的最后一格整格被涂成了红色。究竟是哪个家伙恶作剧?这样不就不知道结局了吗?虽然这部漫画本来也谈不上有没有结局之类的。正当我气愤不已,才发现那是被我指尖流出的血染红的,原因是我养了一只土佐犬,那天早上忘了喂它,结果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的手当成狗食嚼了起来。

还有一次我正准备洗澡,在脱衣间脱下内衣,发现不知为何内衣上头有一点一点红色的水珠图样,正想开骂“是谁买了品位这么差的衣服啊”,才察觉那点点水珠其实是我的血。我的背上被两、三个图钉刺伤了!看来是我午睡时睡相太差,滚来滚去滚到图钉上头去了。

总是这样,等我发现的时候,才知道血一直流。就算钉子刺到皮肤,我也不会有感觉。有一次小脚趾头踢到衣柜的一角骨折,我甚至过了两天才发现。

深深感受到性命威胁的我,只好每天就寝前都请我的主治大夫主自医师(九十五岁)帮我检查全身有没有哪里受伤。

但这么做还是无法完全抹去我内心的不安。要是第二天一早睁开眼,我全身上下都是血的话,该怎么办?我总是像这样带着担忧入睡。

发生车祸的那一年,我失去了妻子,人生也失去了光辉,从此我的人生只剩下两个没出息的儿子和全心让公司壮大这一件事而已。

我的公司规模愈来愈大,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接班人,我也一直无法放手引退。我变得很少笑,在没有痛楚的世界里过着担惊受怕的每一天。

3

窗外的山间缭绕着清晨的清新空气,我浑身是血地坐到桌旁,轻快的鸟啼听在耳里只让我烦躁不已。次夫和七子也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亲爱的,血流得好夸张哦,像喷泉似的。”七子掩着嘴说道。

讲完电话的长夫也过来桌旁坐下。

“老爸,我已经叫救护车了,不过他们说从山脚开到别墅这里,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怎么办?”

半小时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望向插在侧腹的菜刀。那把菜刀利落地插进我的身体里,因为我胖,身子不转过去一些是看不到的。

“爸,你不能转身啊,会像拧抹布一样使血一直流出来的。”

“哦哦,对哦,说的也是。”

我接受了次夫的忠告转正身子,不过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这样一直出血撑得了三十分钟,偏偏这里又是深山别墅,附近根本没有医院。

“七子……”长夫总是直呼比自己年轻的继母的名字,“你干嘛掩着嘴?觉得恶心吗?”

七子摇摇头说道:“才不是呢,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在笑。一想到这个人终于要死了,哎呀,真是太开心了。”

这个女人是看上我的财产才跟我结婚的。

“七子你居然在我爸要死的时候说这种话!”长夫转过头对我露出保险业务员的笑容。我暗地里总是叫这个大儿子是“伪善者”。“老爸,你可不能把财产分给这个女人哦,公司交给我就好。你就干脆地往生吧。”

“哎呀,长夫你还真敢说,你根本是因为欠债才想早日取得遗产吧。”

“真可怕啊!爸,这两个人心里盘算的事真是太恐怖了。”

胆小的次夫把椅子拉开,坐得离七子和长夫远远的。

“你们两个居然在我快死的时候,讲这些有的没的!”

“就是因为你快死了才要说这些啊。”七子一脸无所谓地嘟囔着。

这女人,把她的名字从遗嘱里删掉算了。

“爸,不可以生气。血压上升的话,出血会更严重的。”

次夫的声音让我清醒过来,我深呼吸,压下愤怒。这时我想起了某人的脸孔。

“对了,怎么没看见主自医师?”

我外出旅行的时候一定会带他一道出门,这次也不例外,来到这座深山别墅的除了我们一家人,加上医师总共是五人。

主自医师是个年纪非常大的老头子。至于他到底有多老?几乎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担心:“这医师真的没问题吗?是不是找别的医师比较好?我的性命可以交给这个像是江户时代出生的老头吗?”最后往往决定转往别家医院,因此他的诊所总是门可罗雀。每次我希望他随行的时候,他都会高兴地说:“走啊,走啊。”然后直接抛下诊所跟着我出远门去。

“医师好像还在睡,明明这种节骨眼是该他登场的呀。”次夫说。

“我去叫他吧。”长夫站了起身。

主自医师的房间也在一楼,就在我房间隔壁,所以他本应该是第一个听到我的惨叫赶过来的人,但大概是重听了听不见吧,再不然就是衰老死在了床上也不无可能。别墅里一扇扇的房门沿着客厅的墙壁并排,从我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长夫打开医师房门叫他起床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医师终于搔着后脑勺走出房门,长夫带他走回我们这几个人围着的桌子旁。而这段时间里,我的身体依旧不停地出血,染红了地毯。

“主自医师,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你快帮我看看,变这副德性了呢。”

长夫摇了摇头说道:

“哦不,老爸,医师他根本没睡哦。”

一身白袍的主自医师连忙咚咚咚走过来我身边,他即使外出旅行也随时披着白袍。

“这个嘛——说来不好意思,其实我听到了你的惨叫,可是我每天早上一定要收看五点十四分播出的电视节目‘日本电车之旅’,真要比较,凭良心讲当然是这个节目比你重要嘛。”

“这个庸医……”七子忍不住吐出了这句。

“好吧,别管那些,总之请你赶快检查我的身体吧。”

医师立刻着手检查我的伤口。

“啊呀呀,这是菜刀刺伤的,但是在这里没有办法做任何治疗啊。”

“没想到竟得以亲眼观看真正的验尸呐。”长夫喃喃说道。

什么验尸?我还没死好吗!我在心里大骂长夫,转向主自医师问道:

“医师,我已经没救了吗?”

“是啊,这样下去你连‘早安摄影棚’的播出时段都撑不到。真是太遗憾了。”

隔着桌子对侧,七子眼眶湿润地摇着头说:

“哎呀呀……这真是……如愿以偿了啊……”

我一手指着她,另一手紧紧揪住主自医师的白袍哀求道:

“啊啊,这女人实在太可恶了!医师,难道没有办法延长我的性命吗?”

医师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先别慌张,我就是因为担心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旅行的时候我才带着给你输血用的血液出门呐。”

听到这番话,我顿时恍然大悟。因为他实在太常把针戳进我手臂抽血,次数频繁到我还以为他是不是偷我的血去卖,但我现在知道那些血液是为了现在这种状况而备存的!在我的眼里,主自医师的背后仿佛射出了万丈光芒。

“在救护车抵达之前输血的话,应该就能撑下去吧。对了,你们叫救护车了吗?”

我告诉他救护车到这里要花三十分钟。

“时间很紧迫呐。好吧,我房里有一大堆你的血液,我这就去拿过来吧。”

主自医师连忙咚咚咚踩着碎步回他房间去。

“真的是活着就有希望啊。”

“说的没错,这么一来,亲爱的,你也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了,真是令人开心啊。”

长夫和七子两人一前一后颓丧地这么说,我还听到他们“啧”了一声。

“爸你要是死了,我就得跟这两个人一起生活啊,太恐怖了!”

次夫一脸哭丧地摇晃着我的肩膀。别再摇了,血会喷出来的。正当我努力把次夫推开时,主自医师回来了,只见他满脸的笑容。

“医师,快给我血,我好像头晕了。”

“唔,这我办不到。”

你说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把装血液的皮箱忘在哪儿,慌慌忙忙就到别墅来了。”

这名今年九十五岁的医师,一脸不好意思地搔着脑袋。

4

你说你忘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皮箱不在我房里哦。”

长夫和七子再次露出开心的表情。

“记、记得一起出门的时候你还带着皮箱的,对吧?到底忘在哪里了?”

“不知道。”主自医师歪着头说,“可是,唔,我真的带来别墅了吗?说不定忘在了途中的火车上。或者跟大家的行李混在一起了?”

我立刻命令妻子和儿子们去检查各自的行李。

“可是,哥哥和七子就算找到装有血液的皮箱,说不定会因为希望爸爸死掉而把它藏起来,不是吗?”次夫说。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这样吧。找到血液的人可以得到我的全部财产,也包括公司和所有的土地。想要钱的话,就去把我的血液找出来!”

长夫和七子惊讶地望着我。

“亲爱的,你放心,我一定马上把血液找出来给你!”

“我也是!”

两人说完立刻冲回他们位于二楼的房间,次夫也随即跟上,就连主自医师都卷起白袍的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医师,你找到血液的话,我是不会给你遗产的。”

“我想也是。”

“不能让现在在这座别墅里的人直接输血给我吗?”

“你是o型,其他人不是a型、b型,就是ab型,没办法输血给你。”

二楼传来三人翻箱倒柜检查行李的声音,而这段时间我的血一直流个不停。

“医师,至少先帮我止一下血吧?”

他点点头。

“我把心爱的手术刀记得带过来了,也带了缝衣服的线,应该可以在这里进行简单的手术,而且幸好你又不需要麻醉。”

“拜托了,我还得多活上一阵子才行,要是我长年苦心经营的公司落到那三个人手上,肯定会倒闭的。”

“还不能死啊,你也真是辛苦。”

医师说着从白袍内袋拿出一把生锈的手术刀。

“等一下!那手术刀是怎么回事?都生锈了啊!”

“唉哟,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还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主自医师握着手术刀的手抖个不停。

“医师,你上次动刀是几年前的事情?”

“应该是你出生之前吧。”

我以不像重伤患者的敏捷身手迅速打落医师手中的刀。

“总而言之,医师,拜托你快点想起来你把装血液的皮箱忘在哪里吧!没有那些血液,我就死定了。”

我开始努力回想从昨天踏出家门到此刻为止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昨天早上十点,我们一行人分乘两辆出租车从家里出发。所有人中只有我有驾照,但自从十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我就再没开过车了。

“从我家出发的时候,你的确带着血液吗?”

“这我很确定,因为皮箱就摆在我的大腿上。”

出租车到达车站,我们坐上了火车,我清楚记得主自医师在摇晃的火车里双手捧着火车便当的样子。

“在火车上的时候,医师,你用两手捧着的是火车便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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