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潮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好啊!好啊!”庞塔列奥内像个疯子一般,突然大声嚷嚷,拍着手,像一只筋斗鸽一样从树丛后面跑出来;而那位在伐倒的一棵树干上坐得太久的医生,慢慢站起身,将罐子里的水全倒掉,懒洋洋地朝树林一边走去。

“荣誉受到了保护—决斗结束!”冯·里赫捷尔宣布。

“fuori!(好!)”庞塔列奥内按照剧院的习惯又高声喝了一声彩。

跟军官们鞠躬告别并坐进马车厢后,的确,萨宁全身心感到的即便不是满足,至少也是某种程度的轻松,像刚经历了一场手术;但是另一种有点儿类似羞愧的感受也蠢蠢欲动起来……他感到这场决斗显得虚伪、是预先设定的走过场,像军官和大学生之间的一场游戏玩意,而他在决斗中刚刚扮演了决斗者的角色。他想起了那位脸色阴郁的大夫,想起他的微笑—还拧着鼻子,当他看到萨宁几乎是挽着男爵顿戈弗的手臂走出树林的时候。随后,当庞塔列奥内将这位大夫应得的四个金币付给他的时候……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是的;萨宁觉得有点羞愧和可耻……尽管,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让军官的无礼行为不受到惩罚、总不能学那位克柳别尔先生的样子吧?他是为了杰玛才这样做的,他保护了她……就是这样;而他还是心乱如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甚至觉得可耻。

庞塔列奥内—却兴奋异常!骄傲突然占据了他。战场上得胜归来的常胜将军也没有他看上去这样扬扬得意。萨宁在决斗中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他尊称萨宁为大英雄—对萨宁的劝阻和要求听也不想听。他将萨宁比作大理石雕或青铜像—比作《唐·璜》中的那位首席骑士!至于说到他自己,他承认他感到了一些慌乱。“但我是一位演员,”他说,“我天生就敏感,而您—是白雪和花岗岩之子。”

萨宁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这位兴高采烈的演员平静下来。

几乎就在道路的同一个地方,两个小时左右之前他们遇到埃米尔的那个地方,他又从树后面跳了出来。他高兴地喊叫、挥舞头顶的帽子、跳跃着、直接向马车飞跑过来,差一点跌倒到车轮下,还没等马停下脚步,就使劲儿挤进还关着的车门—两眼紧紧地盯住萨宁。

“您活着,您没受伤!”他反复地说。“请原谅我,我没有听您的话,我没回去法兰克福……我做不到!我一直在这里等着您……请您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您……打死了他吗?”

萨宁好不容易才让埃米尔安静下来,让他坐好。

庞塔列奥内废话连篇地、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述了决斗的全部细节,当然,最后也没忘记再次提及青铜雕像和首席骑士!他甚至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笨拙地劈开两脚以便保持住平衡,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从一个肩头轻蔑地斜视过去,把骑士萨宁表现得活灵活现!埃米尔满怀景仰地听着,有时用赞叹声打断讲述或者飞快地欠起身、同样飞快地亲吻一下自己的英雄朋友。

马车的车轱辘沿着法兰克福的街道辚辚而行—最后终于在萨宁下榻的酒店门前停了下来。

当萨宁在两位同伴的陪同下走到酒店二楼楼梯的时候,突然一位妇女迈着急促的步子从幽暗的走廊里走了出来:她头上蒙着纱巾;在萨宁的跟前停住,身体微微一晃,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就迅速地往楼下大街跑去—随后就消失了,令门童大为吃惊的是,据他说,“这位女士等外国先生回来已超过一个小时”。虽然她只是在眼前一闪而过,萨宁还是认得出她就是杰玛。褐色的纱巾虽然密实,他还是认出了杰玛的眼睛。

“难道杰玛小姐都知道了……”他冲着紧跟在他身后走着的埃米尔和庞塔列奥内,用德语拖着不太满意的腔调说。

埃米尔脸一下子红了,慌了神。

“我实在没办法才跟她说的,”他嗫嚅地说,“她一直猜来猜去,而我怎么也不能……但是现在这些都毫无意义了,”他又兴奋起来,“结局真是太完美了,而她也看见您健健康康、毫发无损!”

萨宁转过身。

“你们俩可真是嘴快的人啊!”他懊恼地说了一句,走进自己的房间就坐了下来。

“请您别生气。”埃米尔恳求道。

“好吧,我不生气。(萨宁确实没生气—再说,说到底,他难道希望杰玛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吗?)好啦……不用再拥抱了。现在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我要睡觉。我累了。”

“好主意!”庞塔列奥内赞叹道,“您需要休息!您完全应该好好休息,尊敬的先生!我们走吧,埃米尔!踮起脚走!踮起脚!嘘—!”

萨宁说他想睡觉,本来只是为了打发两个同伴离开;但是,真剩下他一个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浑身透着的疲乏:他前一晚几乎没合过眼,所以刚一躺到床上,马上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旧俄丈量单位,1俄里等于1.61公里。

不同时期,旧俄金币等于三、五、十个卢布不等。

引自普希金长诗《叶甫根尼·奥涅金》第6章29节。

来自拉丁语中的“allocutio”,意为“劝谕、言语、规劝”。(原注)

意大利语和法语:啊呀—呀—呀……太野蛮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决斗—为了什么?真是见了鬼了?你们应该各自回家去!(原注)

意大利语:一……二……三!(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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