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去叫父亲

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嬉戏。有的孩子站在阳光里,柔和的光线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缓缓移动。

甘巴里的心里很难过。萨马迪先生从房间走了出来,穿过校园,走向水缸,只见几个孩子已经站在水缸周围。从裂缝处不停渗出来的水,现在已经结成了一根冰柱,柱尖不时有水珠滴落。甘巴里心中惭愧,悄悄溜到校园的一个角落,避免直视校长的眼睛。

为了安慰和讨好校长,有个孩子说道:“那个阿迈德·甘巴里吹牛皮,说他爸爸会修水缸!那么,他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来修啊?!”

他声音很大,想故意让甘巴里听到。萨马迪先生陷入了沉思。孩子们愤怒起来,围聚在水缸周边。这时,校长说道:“不要围在这里。上课去!”

“先生,教室还不能上课。”

学校有四个房间,连成一排,其中两间用作教室。一年级和四年级合用一间教室,三年级和五年级合用另一间。第三间是萨马迪先生的住处。最后一间是储藏室,用来堆放柴火和其他杂物。

“贾法里,你还没打扫完吗?”贾法里正在用旧抹布擦着板凳和桌子。“我马上就好!”

校长看向课桌凳后面和墙角地面,发现了一些揉皱的纸团、瓜子壳和零碎的垃圾。

“贾法里!这是什么?”萨马迪先生问。

贾法里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打扫那些垃圾。“先生,水缸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们得想想办法。”他边说边走出了教室。

甘巴里站在阳光下,在教室门口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萨马迪先生走出教室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老师好。”萨马迪先生没有听到,所以没有回应他。他继续走向另外一间教室,想去看看阿萨迪在干什么。每周由两个新来的大孩子轮流值日,打扫教室。这星期轮到贾法里和阿萨迪了。

阳光依然很明亮。教室也都很干净。于是,萨马迪先生发令:“五年级学生进去上课了!三年级的留在操场上。除了三年级的,其他学生都去上课。”

“阿萨迪,你去一年级和四年级教室,让一年级保持安静。让他们抄写昨天的作业。给四年级学生做听写练习。五年级学生,现在要上数学课,我会亲自给他们上课。”在五年级学生面前,他继续说道:“你们的数学成绩已经落后了,你们今年将要参加毕业考试,得格外努力,不要浪费时间,所以赶紧上课!”对二年级学生,他说道:“玛苏梅,莱拉,上课不要讲话!二年级学生可以画画。”学校里几乎全是男孩,只有玛苏梅和莱拉这两个女生。她俩都是二年级的。

校长正在给五年级的学生上课,三年级的班长跑过来了。“先生,甘巴里没来!”

“他没来?他去哪里了?我今天早上还看到他的。”

“我不清楚,先生。他突然就不见了。”

阿迈德·甘巴里逃学了。他受不了看到校长的那张脸。他问候了校长,校长却没有反应。甘巴里翻过学校的围墙,来到拉玛赞家的花园,然后找到了通往河边的路。他坐在石头上,闷闷不乐,感到既困惑又犹豫,不知道是否该把父亲叫回来。他起身朝村子北面走去。他向亚杜拉家的墙内张望。爸爸正在花园里干活,往树木周围填土,亚杜拉在一旁给他帮忙。

甘巴里急切地走到父亲面前说:“爸爸!你不准备去学校吗?你不想修水缸?我在学校成了不守信用的小人。”但是他说完之后,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父亲,然而他父亲正忙着干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

萨马迪先生说:“巴格赫里,你去甘巴里家,叫他回校。告诉他,他爸爸不来修水缸也没有关系。告诉他,如果他不回来,我会亲自去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回学校!现在就去,快!”

巴格赫里冲向甘巴里的家。甘巴里的母亲正在一个陶钵里揉着面团,准备烤面包。凡是去过伊朗圣城马什哈德朝圣的人,都会获得“马什”的头衔,因此村里人都会尊敬地称呼科波拉·甘巴里太太为马什·科波拉。

“马什·科波拉,阿迈德在家吗?”

“不在啊,他去学校了。”

“但他不在学校。他逃学了。”

“他逃学了?为什么啊?”

“因为他爸爸没来学校修水缸,他感到难为情。”

甘巴里的妈妈低声说道:“我跟我家那口子说过很多次,让他去学校一趟,可他就是不去!现在孩子都被逼走了!”她狠狠地揉着面团。随后,她把面揉成一坨,用一块布盖上,站起身来。她担心儿子。

她问巴格赫里:“他挨打了吗?”

“没有!他只是觉得丢脸才逃学的。”

甘巴里的妈妈穿上了罩袍,把幼小的孩子托付给邻居照看,急匆匆出了门。巴格赫里赶紧跟在后面。

甘巴里站在亚杜拉家花园围墙的外面,隔墙看着父亲手脚麻利地挖土、耙地。花园一角的一棵核桃树下,生着一小堆火,火堆上坐着一只烧得焦黑的水壶。

阿迈德的帆布书包里塞满了书和本子,抵在他的胸口上。他伸长脖子想让父亲看到他,但是他爸爸正在专心致志地工作,根本没有看见他。有好几次,他想走进花园对爸爸说:“爸爸,去学校吧。请去修一下水缸吧!”但是他害怕爸爸冲他嚷嚷:“你为什么从学校跑到这里来?你为什么不让我好好干活?”

一只乌鸦飞落在核桃树的树枝上,叫声粗粝刺耳。甘巴里故意咳嗽几声,希望父亲听见咳嗽声,会抬起头来看见他,但是这一招没有奏效。现在已是晌午时分,太阳当空,阳光灿烂。他暗自想道:“校长这时正在给我们班上课,解答数学题,他会发现我不在教室,他会点名喊我上黑板解题。”这当儿,他焦虑不安起来,觉得不能久留此地了。他跑回学校,冲进校门,回到教室。

“先生,我能进去吗?”他站在教室门口,举起食指问道。

萨马迪先生惊讶地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甘巴里支支吾吾地说:“先生,先生,我刚回来。”

“我问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未经允许就离校?”

“我去喊我爸爸来修水缸了。”其他孩子一起哈哈大笑。

甘巴里低下了头,眼泪滑落脸颊。校长走到他面前,伸手搂住他的后背。“很好,坐下吧。你爸爸不来也没有关系。下不为例,以后不能未经允许就离开学校。”

甘巴里坐了下来。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扯起袖子擦干了眼泪,把书包揉成一团放进课桌抽屉。接着,他拿出墨水和钢笔,开始抄校长写在黑板上的数学题。

同学们偷眼瞟向甘巴里,小声咬着耳朵。坐在甘巴里后面的易卜拉希米说:“最终,你得自己去修那个水缸!你爸爸是不会来了!”

“安静!”萨马迪先生一边厉声说道,一边在黑板上一题接一题地写着数学题。他写着写着,猛然想起了巴格赫里。“甘巴里,你看见巴格赫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