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场女权主义葬礼及其他葬礼

盖普感到耻辱。他为其他人感到耻辱。“依我看,”司机说,“有必要搞一场枪杀,来让大家知道女人不能干这个,你懂吗?”

“闭嘴,给我开车。”盖普说。

“亲爱的,你看,”司机说,“我可忍不了被人骂。”

“你这个浑蛋白痴。”盖普对他说,“要是你不乖乖闭嘴、把我送到机场,我就要报警说你想摸我。”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愤怒地闭嘴开了好一阵子,希望速度和莽撞会让乘客害怕。

“你要是不开慢点儿,”盖普说,“我就报警说你想强奸我。”

“操你妈的怪胎。”司机说,不过他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也没说开到了机场。盖普把小费放在出租车的引擎盖上,有一枚硬币滚进了引擎盖和挡泥板之间的缝里。“操你妈的女人。”司机说。

“操你妈的男人。”盖普说,他觉得情绪复杂,觉得自己尽到了让性别战争继续下去的责任。

在机场,他们对盖普的美国运通卡提出疑问,要他出具别的身份证明。无可避免地,他们问他首字母缩写t和s代表什么。航空公司售票人员显然对文学界一无所知,不知道谁是t.s.盖普。

他告诉售票员,t是蒂莉的首字母,s是指莎拉。“蒂莉·莎拉·盖普?”售票员问。她是个年轻女子,显然不喜欢盖普奇怪妖娆像妓女似的装束。“没有东西要托运,也没有随身行李?”她问盖普。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说。

“你有外套吗?”这位空服人员问他,还傲慢地打量了他一下。

“没有外套。”盖普说。他的低沉嗓音让空服人员一抖,“没有包,没有要挂起来的东西。”他微笑着说。他感到他有的只是这对假胸而已,萝贝塔为他制作的惊人奶子,他弯腰佝偻着走路,想让胸部没那么高耸。不过并没有用。

他一选好座位,一名男子就选择坐在他旁边。盖普朝窗外看去。乘客仍旧在快速跑向飞机。在他们当中,他看见了一个流浪儿似的、驳杂金发的女孩儿。她也没穿外套,也没有随身行李。只有一个装得下炸弹的大提包。盖普感到“底蛤蟆”散发出的浓厚气息,它那屁股蠢蠢欲动。他看着过道,这样就能看到那女孩儿坐哪儿了,但他正好和选择他身边走道座位的猥亵男子打了个照面。

“可以的话,等我们上了天,”男子会意地说,“我可以给你买杯小酒喝?”他那眼距很近的一对小眼睛,紧紧盯着盖普青绿色连体衣歪斜的拉链。

盖普心中为一种特别的不平占据。他可没有邀请别人来解剖自己。他本来希望能静一静,和长相宜人又聪慧的莎莉·德夫林这位败选的新罕布夏州长竞选人聊聊天。他会告诉她这个糟糕的工作配不上她。

“你那身衣服真不错。”盖普猥亵的邻座说。

“给我闭嘴。”盖普说。说到底,他是那个多年以前在波士顿电影院划伤调戏者的女人的儿子。这男子挣扎着想站起,但不行,被安全带扣住了。他无助地看着盖普。盖普靠向男子被扣住的大腿,他被自己的香水味熏得无法张嘴,这才想起来萝贝塔给他喷了很多。他正确将安全带搭扣解开,啪地一下就解放了男子。然后盖普对这男子通红的耳朵恶意地低吼:“等我们上天了,宝贝,”他悄悄对这吓傻了的家伙说,“你自己去厕所解决。”

这男子离开了盖普身边之后,这个走道座位就空了出来,等着其他人来。盖普挑衅地看着空座位,看看哪个男人敢坐过来。有个人靠近盖普,动摇了他的一时自信。她非常瘦,孩子般的手瘦骨嶙峋,抓着自己过大的提包。她没有先问一声,径直坐了下来。今天的“底蛤蟆”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盖普想。她伸手进包里拿东西,盖普抓起她的手腕,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她没什么力气,手上拿的不是枪,甚至也不是刀。盖普只看见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笔上的橡皮头被咬得只剩一小块。

“对不起。”他轻声说。如果她不是个杀手,他猜自己知道她是谁了。“为什么我的人生充满了话讲不好的人?”他曾经写过,“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作家,所以总能留意到身边受损的声音?”

这个在飞机上坐他身边的非暴力流浪儿快速写下什么,递给他一张字条。

“是,是,”他疲倦地说,“你是个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但这女孩儿咬着嘴唇,猛摇头。她把字条推到他手里。

“我叫艾伦·詹姆斯。”字条告诉盖普。

“我不是艾伦·詹姆斯主义者。”

“你就是那个艾伦·詹姆斯?”他问她,尽管毫无必要,他自己也知道,只要看看她就应该知道了。年龄对得上,不算太久之前她还只有11岁,被强暴并割掉了舌头。脏盘子似的大眼睛近看起来并不脏,只是充满了血丝,也许因为失眠。她的下唇凹凸不平,好像被咬过的铅笔橡皮头。

她写下了更多的字。

“我来自伊利诺伊州。我父母最近死于一场车祸。我来东部找你母亲。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她真的回信了!她的回答棒极了。她邀请我和她住在一起。她也叫我去读你的所有书。”

盖普翻着这本小笔记本,不住点头,不住微笑。

“但你母亲却被杀了!”

艾伦·詹姆斯从硕大的提包里拉出一条棕色印花头巾来擤鼻涕。

“我就和纽约的一个妇女组织住在一起。但我早就已经认识了太多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我只认识她们,我每年都收到上百封圣诞卡片。”她写道。停下来等盖普读完这行字。

“是,是,你肯定得收到不少卡片。”他鼓励她。

“我当然去了葬礼。我去是因为知道会见到你。我知道你会来的。”她写道,停下笔对他微笑。然后她把脸埋进了那条棕色的脏头巾里。

“你想见我?”盖普问。

她猛地点了点头。从大包里拽出一本残缺不全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

“我读过最好的写强奸的小说。”艾伦·詹姆斯写道。盖普吓得一哆嗦。

“你知道我读了多少遍吗?”她写道。他看着她饱含泪水的崇敬眼睛,摇了摇头,和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一样沉默不语。她摸了摸他的脸,她像孩童一样笨手笨脚。伸出手指让他数。一只小手的全部手指,加上另一只的大部分手指。她读了八遍他这本烂书。

“八遍。”盖普咕哝着。

她点了点头,对他微笑。现在她重新在飞机座椅上坐好,就好像人生圆满了,现在坐在他身边,前往波士顿,要是不能和她在伊利诺伊州就崇拜的女人一起,这个女人的独生子也起码能凑合。

“你上过大学了吗?”盖普问她。

艾伦·詹姆斯伸出一根脏脏的手指,做出一个不开心的表情。“一年?”盖普猜测道,“但你不喜欢。没念下去?”

她重重地点头。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盖普问她,差点儿没能忍住那句:等你长大以后。

她指了指他,红了脸。她真的碰到了他那对恶心的胸。

“作家?”盖普猜道。她放松下来微笑着。她的表情似乎在说,他很容易就能理解她。盖普感到喉头一紧。她让他想起曾经读到过的那些命运悲惨的孩子,那种产生不了抗体的孩子,没有天然免疫力来抵抗疾病。要是他们不生活在真空室里,第一场普通的感冒就会要了他们的命。这里坐着伊利诺伊州来的艾伦·詹姆斯,不在她的救命袋里。

“你的双亲都死了吗?”盖普问。她点了点头,再一次咬了咬被咬破了的嘴唇。“你没有别的家人吗?”他问她。她摇了摇头。

他知道他母亲会怎么做。他知道海伦不会介意,而且萝贝塔当然也会帮忙。而那些曾经受伤现在痊愈的女人也会以她们的方式帮忙的。

“这样的话,你现在就有一个家了。”盖普对艾伦·詹姆斯说,他拉起她的手,听着自己提出这个邀请也哆嗦了一下。他听到他母亲话语的回音,她老扮演的那个肥皂剧角色:《好护士历险记》。

艾伦·詹姆斯闭上眼好像乐晕了。空姐提醒她把安全带系好,她也没听到。盖普帮她把安全带扣紧。在往波士顿的短程航班中,这姑娘一股脑儿写下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恨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她写道,“我永远不会这样作践自己的。”

她张开嘴指着空荡荡的内部。盖普吓得一缩。

“我想说话。我想说所有话。”

艾伦·詹姆斯写道。盖普注意到,她写字用的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磨出了茧子,轻易就比另一只手上没写过字的手指大上了两倍。她写字锻炼出来的肌肉是他前所未见的。艾伦·詹姆斯没有作家特有的手指痉挛,他想。

“想说的话源源不绝。”

她写道。她等着他逐行肯定。他点头,她继续。她把一生都写了出来给他看。她高中的英语老师,唯一对她好的人。她母亲的湿疹。他父亲把那辆福特车开得飞快。

“我读了所有书。”

她写道。盖普告诉她海伦也读了很多书,他觉得她会喜欢海伦的。这孩子看起来充满希望。

“你小时候最喜欢哪个作家?”

“约瑟夫·康拉德。”盖普说。她表示赞许。

“简·奥斯汀是我最喜欢的。”

“那很好。”盖普对她说。

到了洛根机场她已经昏昏欲睡了,盖普扶她走上过道,填写租车必要的表格时让她靠在柜台上。

“t.s.?”租车公司的人问。盖普身上有一只假胸溜到了一边,租车公司的人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害怕这一整具青绿色的身体会炸开。

在开往北边史第林的黑乎乎的路上,艾伦·詹姆斯像只小猫睡得昏沉,蜷曲着身子躺在后座。盖普从后视镜里观察到她一只膝盖擦破了皮,而且这姑娘睡觉时吮拇指。

珍妮·菲尔兹的葬礼终究办得很得体,有一些关键的信息从母亲传到了儿子这里。他正扮演着照顾别人的护士角色。更关键的是,盖普终于理解了母亲的天赋:她的直觉总是正确,珍妮·菲尔兹做的事总是对的。有一天,盖普希望,他能看出母亲的教诲和自己的写作之间的联系,但这是一项私人目标,如同其他私人目标一样,需要点儿时间。重要的是,这辆车正朝北驶往史第林,真正的艾伦·詹姆斯正在他的照看下熟睡,盖普决定,自己要变得更像母亲珍妮·菲尔兹。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要是能在他母亲活着的时候出现,一定会让她非常高兴。

“看来,”盖普写道,“死亡,并不喜欢等到我们准备好才到来。只要一有机会,死亡就乐意放纵自己戏剧化的本事。”

于是盖普卸下防备,对“底蛤蟆”的感知也消散了,起码从抵达波士顿起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就这样踏入了岳父厄尼·霍尔姆的家,怀里还抱着熟睡的艾伦·詹姆斯。她可能19岁了,但抱起她还是比抱邓肯容易些。

盖普完全没想到会看到鲍吉尔教导主任灰白的脸,他独自一人在厄尼昏暗的客厅里看电视。这老主任马上就要退休了,似乎对盖普穿得像个妓女没什么意见,倒是被睡着的艾伦·詹姆斯吓了一大跳。

“她……”

“她睡着了,”盖普说,“其他人呢?”刚问出口,盖普就听到了“底蛤蟆”在这栋安静的房子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的冰冷的震耳欲聋的跳跃声。

“我尽力联络你了,”鲍吉尔主任对他说,“是厄尼。”

“他的心脏。”盖普猜道。

“对,”鲍吉尔说,“他们给了海伦什么药帮助她睡觉。她在楼上。我想我得待在这儿等你回来,你知道的,这样孩子们要是醒过来想要什么东西,就不用吵醒她了。我为你难过,盖普。这类事情总是祸不单行,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盖普知道鲍吉尔也曾经很喜欢他母亲。他把熟睡的艾伦·詹姆斯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关掉了恶心的电视,电视光把女孩儿的脸照得发蓝。

“他是睡着的时候走的吗?”盖普问鲍吉尔,扯下自己的假发,“是你在这儿发现厄尼的?”

这会儿可怜的主任显得很紧张。“他是在楼上的床上,”鲍吉尔说,“我朝楼上喊,但我知道还是得上楼去找人。把别人叫来以前我帮他稍微收拾了一下。”

“收拾?”盖普问。他拉开可怕的青绿色连体衣的拉链,扒掉了自己的乳房。老主任大概以为这是这位现在当红的作家常用的出行伪装。

“求你永远别告诉海伦。”鲍吉尔说。

“告诉她什么?”盖普问。

鲍吉尔从鼓鼓的背心下面取出一本杂志。是刊有《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第一章的那期《胯下风光》。这本杂志看起来被翻烂了。

“厄尼正在看着这个,你知道的,”鲍吉尔说,“他心跳停的时候。”

盖普从鲍吉尔那里接过杂志,想象着厄尼·霍尔姆死亡的场景。他心脏停顿时正对着敞开的水獭图片自慰。盖普在史第林念书那阵有一个笑话,说情愿自慰而走。所以厄尼就这样走了,好心的鲍吉尔把教练的裤子拉上,藏起杂志不让他女儿看到。

“我必须得告诉法医,你知道的。”鲍吉尔说。

盖普母亲以前打过一个难听的比方:好像一阵眩晕冲上他脑袋。但他没有对老教导主任吐露。色欲又击败了一个好人!厄尼孤独的人生,让盖普难受。

“你妈妈,”鲍吉尔叹息道,他在照进漆黑的史第林校园的冰冷廊灯下摇着头,“你妈妈是个特别的人。”老人默想了一下。“她是个真正的斗士,”思绪不清的鲍吉尔带着骄傲说,“我还留着她写给斯图尔特·珀西的字条。”

“你以前总是对她很好。”盖普提醒他。

“一百个斯图尔特·珀西都比不上她,你知道的,盖普。”鲍吉尔说。

“肯定比不上。”盖普说。

“你知道他也走了吗?”鲍吉尔说。

“‘炖肥肉’?”盖普说。

“就在昨天,”鲍吉尔说,“病了很久了,你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什么,是吧?”

“不知道。”盖普说。他从来没想到过。

“通常指癌症,”鲍吉尔沉重地说,“他得癌症很久了。”

“这样啊,我为他难过。”盖普说。他想到了“噗”,当然还想到了库西,还有他的老对手癫子,梦里还能想起它耳朵的滋味。

“史第林教堂会有点儿紧张混乱,”鲍吉尔解释说,“海伦会讲给你听的,她懂。斯图尔特的仪式放在早上,厄尼的在同一天晚些时候。还有,当然,你知道珍妮的事吧?”

“什么事?”盖普问。

“纪念会的事。”

“老天啊,不是吧,”盖普说,“这里也要办纪念会?”

“这里也有女孩子的,你知道,”鲍吉尔说,“我应该叫她们女人的,”他摇着头补充道,“我是不懂,她们都小得很。我眼里都是女孩儿。”

“学生?”盖普问。

“对,学生,”鲍吉尔说,“女学生投票说要用她的名字命名校医院。”

“校医院?”盖普问。

“这个嘛,它从来没有个名字,你知道的,”鲍吉尔说,“我们大部分楼都有个名字。”

“珍妮·菲尔兹校医院。”盖普无动于衷地说。

“还挺好的,对吗?”鲍吉尔问,他不确定盖普会怎么想,但盖普并不关心。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小珍妮醒了一次,盖普从海伦温暖熟睡的身体旁爬起来时,他看到艾伦·詹姆斯已经找到了哭泣的婴儿,并在温奶瓶。她没了舌头的嘴里轻柔地发出奇怪的咕咕声,对婴儿来说很适合。她在伊利诺伊时曾在一家日托班打过工,她在飞机上写给盖普看过。她知道照顾婴儿的方方面面,还会发出像他们一样的声音。

盖普对她笑了笑又回去睡觉了。

早上他对海伦说了艾伦·詹姆斯的事,然后他们讨论了一下厄尼。

“我一想到你母亲,”海伦说,“就觉得他睡觉的时候走是好事。”

“是的,是的。”盖普对她说。

邓肯被介绍给艾伦·詹姆斯认识。一只眼和没舌头,盖普想,我的家这样就完整了。

萝贝塔打来电话描绘自己被捕经过时,邓肯向她讲述了厄尼的心脏病发,他是这个家里最不累又能讲话的人。

海伦在厨房垃圾桶里,发现了那件青绿色的连体衣和硕大饱满的胸罩,这似乎让她开心了些。那双樱桃红的胶靴还比较适合她自己,但她还是扔掉了它们。艾伦·詹姆斯想要那条绿色的丝巾,海伦带她去买了很多衣服。邓肯要来了那顶假发,戴了差不多一整个早上,让盖普心烦。

鲍吉尔主任打电话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

一个新上任的史第林学校实物资产管理部主任,来家里找盖普商议。解释说厄尼一直住的是学校的房子,一旦海伦觉得方便的时候,需要将他的东西搬出去。盖普知道原本史第林家族的房子,也就是米姬·史第林·珀西的房子,几年前就归还了学校,作为米姬和“炖肥肉”的赠礼,为此还办了一场庆祝仪式。盖普告诉实物资产管理部主任,他希望他们能给海伦和米姬一样多的时间搬走。

“哦,我们会把那些东西给卖了,”这人对盖普坦白说,“烂东西,你知道的。”

盖普印象中,史第林家族的房子可不是烂东西。

“可是这房子那么有历史意义,”盖普说,“我觉得你们应该想要才是,说到底都是赠礼。”

“管道都不行了。”这人说。他意思是管道之所以会不断老化,是因为米姬和“炖肥肉”放任不管,这房子才糟蹋到这个地步。“这老房子也许挺可爱什么的,”这年轻人说,“不过学校得往长远看。我们这儿已经够古色古香的了,可不能把校舍基金都扔进历史里沉掉。我们需要更多能用的房子。无论你对那古宅做什么,都不过是一栋家庭住房罢了。”

盖普告诉海伦史第林·珀西的房子要被出售,海伦崩溃了。她当然是在为父亲哭,也为所有这一切哭,但一想到史第林学校根本不想留下那栋他们童年时代觉得顶豪华的大宅子,盖普和海伦就伤心欲绝。

然后盖普不得不和史第林教堂的风琴师打声招呼,以免早上“炖肥肉”葬礼上的音乐再次在厄尼的葬礼上响起。海伦很看重这个,她相当难过,所以盖普就不再质疑这是不是有意义,乖乖去跑腿了。

史第林教堂是一栋低矮的楼房,原本想建成都铎风格。教堂四周常春藤蔓生,这建筑物就好像自己从地里戳出来似的,努力要挣破这层层叠叠的藤蔓。他偷偷往这散发着霉味儿的教堂里张望时,身上穿的那套约翰·沃尔夫的细条纹西装长长的裤管就拖到了脚下,他一直没有把这套西服交给裁缝改小些,只好一直自己尽力提着裤管。第一阵悲伤的管风琴音乐,一阵烟似的飘过盖普的耳朵。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但让他害怕的是“炖肥肉”的葬礼已经开始了。前来观礼的都是老人,几乎认不出是谁,都是史第林学校圈里的老古董,他们无论谁的葬礼都去,好像带着双份儿同情,料到自己的葬礼也不远了。盖普想,有人出席这场葬礼是因为米姬是史第林家族一员,斯图尔特·珀西自己根本没有朋友。教堂的长凳上坐满了寡妇,那些老女人戴着带纱的小黑帽,好像头上落了黑色的蛛网似的。

“你在太好了,杰克。”一个一身黑的男人对盖普说。几乎没人注意盖普溜了进来,坐到后排长凳上,他打算熬过这阵折磨以后再去找风琴师。“我们抬棺材的人手不够。”这男人说,盖普认出他是殡仪馆的灵车司机。

“我不是抬棺人。”盖普小声说。

“你不是也得是,”司机说,“不然我们永远不能把他弄出去,他是个大个子。”

灵车司机身上散发着雪茄味儿,但不用他多言,盖普只要看看史第林小教堂洒满阳光的长凳上坐的人,就知道他说得没错。仅有的几个男人的白发和光头闪闪发光,长凳上挂着的拐棍一准儿有十三四根,旁边还停着两部轮椅。

盖普任由司机抓起他的胳膊帮忙去了。

“他们说会有更多男人的,”司机抱怨道,“但一个身强体健的也没来。”

盖普被领到和家属席隔了一条走廊的前排长凳那里,他惊恐地发现一个老人摊平躺在他要坐的长凳上,珀西家属所在的长凳上有人向盖普招手,于是他发现自己坐到了米姬身边。有那么一刻,盖普怀疑,长凳上躺着的是不是另一具遗体,排队等着办葬礼。

“那是哈里斯·斯坦菲尔叔叔。”米姬小声对盖普说,她点了点头,指走廊对面在长凳上睡得好像死人的男人。

“是贺瑞斯·索尔特叔叔啦,妈妈。”米姬另一侧的男人说。盖普认出他是“斯图威二号”,珀西家最大的孩子,唯一还活着的男孩儿。他在匹兹堡从事和铝制品有关的工作。“斯图威二号”在盖普五岁之后再没见过他,一点儿看不出他认出了盖普。米姬也没有认得出任何人的迹象。她又干瘪又苍白,脸上长着不小的斑,纹路又深,跟花生壳似的,她脑袋忽然一抖,在长凳上一动,好像一只鸡在决定要啄什么。

盖普看了一眼就知道扶棺人是“斯图威二号”、灵车司机还有他自己。他怀疑他们不行。没人关爱到这种地步多惨啊!他想,他看着斯图尔特·珀西的灵柩,灰色的船型,还好合上了。

“不好意思,小伙子,”米姬小声对盖普说,她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好像珀西家族的一只鹦鹉,“我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她优雅地步入了老年。

“呃。”盖普说。他在“史密斯”和“约翰”之间徘徊不定时,一个词语溜出了他的嘴。“斯莫恩斯。”他说,吓了米姬和自己一跳。“斯图威二号”似乎没有留意。

“斯莫恩斯先生?”米姬问。

“对,斯莫恩斯,”盖普说,“斯莫恩斯,六一届的。珀西老师教我历史《我亲历的太平洋战争》。”

“哦,对了,斯莫恩斯先生!你能来真有心啦。”米姬说。

“我为您难过。”斯莫恩斯先生说。

“是,我们都很难过。”米姬谨慎地看着半空的教堂说。某种痉挛让她整张脸都颤抖起来,脸颊上的松皮轻轻发出拍打声。

“妈妈。”“斯图威二号”提醒她。

“是,是,斯图尔特。”她说,她对斯莫恩斯先生说,“真遗憾,我们的孩子们没有到齐。”

盖普当然知道,“小朵皮”不堪重负的心脏已经弃他而去,威廉丧生战场,库西死于生产。盖普猜她大概也知道可怜的“噗”在哪儿。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班布里吉·珀西此刻不在家属席。

在珀西家剩余成员坐的长凳上,盖普回忆起从前的一件事。

“我们死了以后会去哪儿?”库西·珀西有一次问她母亲。“炖肥肉”打着嗝儿离开厨房。所有珀西家的孩子都在:将来会上战场的威廉、心脏正在囤积脂肪的“小朵皮”、无法生育的库西,她的重要生殖管道会缠绕、转行铝制品业的“斯图威二号”。只有天晓得什么事将会降临到“噗”身上。小盖普也在,在这华丽的史第林家族大宅的郊区厨房里。

“这个嘛,死了以后啊,”米姬·史第林对连同小盖普在内的孩子们说,“我们都会去一栋大房子,和这座房子有点儿像。”

“不过要更大。”“斯图威二号”严肃地说。

“能这样就好了。”威廉担忧地说。

“小朵皮”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噗”还太小,不会说话。库西说她不信,只有上帝知道她会去哪儿。

盖普想到那巨大华丽的史第林家族祖宅现在正挂牌出售。他意识到自己想买下来。

“斯莫恩斯先生?”米姬用手臂捅捅他。

“呃?”盖普说。

“棺材,杰克。”灵车司机轻声对盖普说。“斯图威二号”的身子在他旁边往前突出,他正严肃地看着放着他父亲遗体的大棺木。

“我们要四个人,”司机说,“起码四个。”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扛起一边。”盖普说。

“斯莫恩斯先生看起来非常强壮,”米姬说,“个子虽然不是特别高,不过很壮。”

“妈妈。”“斯图威二号”说。

“是,是,斯图尔特。”她说。

“我们需要四个人。就这么回事。”司机说。

盖普不信。他抬得起来。

“你们俩抬另一边,”他说,“走起。”

“炖肥肉”葬礼的观礼者发出孱弱的嘀咕声,传到盖普耳中,他们骇然看着这口明显抬不起来的棺木。但盖普信自己。里面放着的就是死亡,当然会很重。他母亲珍妮·菲尔兹的重量、厄尼·霍尔姆的重量,还有小沃特(他们当中最沉重的一个)的重量,天知道他们加在一起有多重,但盖普在“炖肥肉”的灰色炮舰型灵柩边安插稳当,他准备好了。

主动出来当关键的第四个抬棺人的,是鲍吉尔主任。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来。”鲍吉尔对盖普耳语。

“你认识斯莫恩斯先生?”米姬问主任。

“斯莫恩斯,六一届的。”盖普说。

“哦,对了,斯莫恩斯,当然记得。”鲍吉尔说。然后,这位曾经接到鸽子的罗圈腿史第林学校纠察,和盖普还有其他人一起抬起了棺木。就这样他们送“炖肥肉”走上了下一程。或者应该说送他去另一栋房子,希望比原来的更大。

鲍吉尔和盖普跟着跛脚蹒跚落在后面的人,这些人要走去坐车前往史第林墓园。等到身边没有年迈的观礼者以后,鲍吉尔就带盖普去了巴斯特简餐烧烤店坐下来喝咖啡。鲍吉尔显然接受了盖普晚上变装、白天改名的习惯。

“啊,斯莫恩斯,”鲍吉尔说,“也许现在你的生活该定下来了,你会幸福富有。”

“起码会富有。”盖普说。

盖普完全忘了要请风琴师在霍尔姆的葬礼上不要演奏“炖肥肉”葬礼上的音乐。盖普本来就没关注音乐,他不会听出是一样的。而海伦反正没出席上一场葬礼,她不会知道是否一样。盖普清楚,厄尼也不会知道。

“你们为什么不和我们待久一点儿呢?”鲍吉尔问盖普,主任强壮粗短的手抹过巴斯特简餐烧烤店朦胧的窗户,他说的是待在史第林校园,“我们这儿,真的也不是什么坏地方。”

“这儿也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盖普淡淡地说。

盖普知道他母亲曾经选择过史第林一次,起码选择在这儿养大孩子。盖普也知道珍妮·菲尔兹的直觉很准。他喝光了咖啡,热情地握了握鲍吉尔主任的手。他还要熬过另一场葬礼。然后,他会和海伦一起考虑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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