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马可·奥勒留眼中的世界

在多年来担任白衣天使,以及看护女权运动成长之后,就这样珍妮·菲尔兹再次当起护士来,她穿着一身合适的装束走马上任了。珍妮提议盖普一家搬进犬首湾的菲尔兹家族大宅。那里有很多房间,好让珍妮照顾他们,还能听到具有疗愈作用的海潮声,潮来潮去,将一切冲刷干净。

邓肯·盖普终其一生,只要听到海浪的声音,就想起自己养伤的那段日子。他的祖母帮他解开绷带,邓肯的右眼处有点儿像潮汐灌溉。他的父母不忍心看这个空空的洞,但珍妮习惯了瞪着伤口看,直到它们消失不见。邓肯是和祖母珍妮在一起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第一只玻璃义眼。“看见了吗?”珍妮说,“棕色的大眼睛,没你的左眼漂亮,但是你只要确保让女孩子先看到你的左眼就好了。”这可不是非常女权主义的说法,她猜,但珍妮总是说,她最主要的身份还是护士。

邓肯的眼睛,是被甩到前排座椅缝隙间时,被捅出来的,他一头栽向那根光秃的变速杆。盖普的右手伸进缝里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邓肯已经倒在地上,右眼被捅出,右手三根手指折断,因为塞进了安全带卡扣里。

没人觉得那辆沃尔沃当时的速度会超过25英里,最多也就35英里,但撞车的力度很惊人。三吨的别克,一寸也没让盖普那辆正在滑行的车。撞击发生的一瞬,沃尔沃里的孩子们,就像滚出盒子的鸡蛋一样散落在购物袋里。即便在别克里,震动也很猛烈。

海伦的头被甩到前面,险些撞到转向柱,但转向柱撞到了她的后脖子。很多摔跤手的孩子脖子都很硬,海伦的脖子就没断,不过她戴了差不多六个星期的颈托,而且她的余生都被背痛折磨。她的右锁骨断了,也许是被迈克·米尔顿抬起的膝盖撞的,她的鼻梁可能是被迈克·米尔顿的安全带扣撞裂的,缝了九针。海伦的嘴因为巨大的冲力闭了起来,断了两颗牙,舌头也结结实实地缝了两针。

起初,她以为自己把舌头咬下来了,因为能感觉到嘴里一口血当中有小肉在游移,她的头太痛了,不敢张嘴,直到不得不张口呼吸,而且她发现自己的右胳膊动不了了。她把以为是舌头的肉块吐在左手掌上。当然不是她的舌头,是迈克·米尔顿四分之三的阴茎。

海伦觉得脸上的热血感觉像汽油,她开始大叫,不是为自己,是因为担心盖普和孩子的安全。她知道是什么撞上了别克。她挣扎着从迈克·米尔顿的腿上爬出来,想看清楚她的家人怎么样了。她把原本以为是舌头的东西扔在了别克的地板上,她用没事的左手捶了迈克·米尔顿,他的大腿把她顶在转向柱那里动弹不得。就在此时,她听到了自己的叫声之外的叫声。迈克·米尔顿当然在尖叫,但海伦听到了沃尔沃那里传来的声音。是邓肯在叫,她很肯定。海伦依靠左胳膊,爬过迈克·米尔顿流着血的大腿,爬到了车门把手那里。门开了,她就把迈克推出了别克车,她觉得力大无比。迈克仍旧保持着他弯腰坐着的姿势,他就以坐在司机座上的姿势侧身倒在冰泥上,他咆哮着流血不止,好像一头阉牛。

大别克的车门灯光照过来,盖普只能隐约看见车里一摊血,邓肯脸上的血被他的泪水弄花。盖普也开始咆哮,但他的声音轻如呜咽,他被自己奇怪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努力轻声对邓肯说话。就在那时盖普意识到他无法说话了。

盖普伸出手去接邓肯时,他几乎在驾驶座上完全转成侧身,脸重重地撞在了方向盘上,敲断了下巴压伤了舌头(12针)。盖普在犬首湾养了好几个星期的伤,还好珍妮和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沟通有方,因为盖普的嘴被针线缝了起来,只能靠文字和母亲交流。有时他用打字机写了一页又一页,然后由珍妮来读给邓肯听,因为尽管邓肯可以看,但医生让他不到万不得已不用那只眼睛。不用过多久,剩下的眼睛就能弥补丢掉的那只了。但盖普有太多话想马上说出来,然而却无法说出来。他察觉到,他母亲改了他写给邓肯和海伦的话(他也给海伦写了一页又一页),于是盖普就硬起他疼痛的舌头,从缝起来的嘴里发出抗议的咕哝声。然后,珍妮这位好护士,就会明智地把他送到单人间里。

“这里是‘犬首湾医院’。”海伦有一次对珍妮说。尽管海伦可以说话,她却说得很少,她没有一页又一页的话要说。她养伤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邓肯房里,念书给他听,因为海伦念得比珍妮好得多,而且她的舌头只缝了两针。在养伤期间,珍妮比海伦更能对付盖普。

海伦和邓肯时常肩挨着肩,坐在邓肯房里。邓肯只能看见一只眼睛力所及的范围,他一整天都睁着,好像一台相机。习惯以一只眼看世界,就好像习惯通过相机镜头看世界一样,有着同样的景深,也有类似的对焦问题。等到邓肯似乎准备好探索摄影时,海伦买给他一台单眼反光镜相机,对邓肯来说,这种相机再合适不过了。

邓肯·盖普后来回忆道,他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第一次想成为艺术家、画家和摄影师,当时他快11岁了。尽管事故前,他一直很热衷体育,但失去了一只眼,让他终生都对球类运动不抱好感(就像他父亲一样)。他说,即便是跑步,也会被有限的视线影响。邓肯宣称运动让他笨手笨脚。不过最终让盖普更为伤心的是,邓肯也不爱摔跤。邓肯用照相机来打比方,他告诉他父亲,他眼睛的景深问题之一,就是看不清楚垫子离自己多远。“摔跤的时候,”他对盖普说,“我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走下楼梯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踩到底了,只能靠感觉。”盖普的结论当然是,因为意外,邓肯才对体育运动丧失安全感的。但海伦指出,邓肯以前就算运动很在行,运动神经好,也总是有些胆小和拘谨的感觉,总是宁可不玩。他完全不像沃特那样精力旺盛,沃特什么都不怕,总是带着信任、优雅和鲁莽冲进各种新状况里。海伦说,沃特才是他们当中真正的体育健将。过了很久,盖普才觉得她是对的。

“海伦常常是对的,你知道的。”珍妮有一天晚上在犬首湾对盖普说。珍妮在各种情况下都可能说出这句话,不过那天是发生意外不久,邓肯在自己的房间,海伦在她的房间,盖普有属于他的房间。

海伦常常是对的,她母亲这么对他说过,但盖普看起来很生气,写给珍妮一张字条。字条这么写道:

“这次她不对,妈妈。”

也许指迈克·米尔顿,也许指所有这一切。

海伦从学校辞职,并非由于迈克·米尔顿。盖普和海伦后来想,搬去珍妮在海边的大医院,是让他们远离不想再看见的熟悉的家和车道的一个办法。

在教职员工道德规范当中,“有伤风化”被列为会让人丢掉终身教职的理由。虽然从来没有正式经过讨论,但和学生发生关系,总的来说不会被处置得太严厉。这可能会成为某人无法取得终身教职的隐藏原因,不过很少会让人被撤销终身教职。海伦也许猜测过,咬掉学生四分之三的阴茎,在虐待学生罪当中算相当严重的。和学生睡觉只不过时有发生,尽管学校从未鼓励这种行为,虽然还有很多更恶劣的法子惩罚学生、给他们今后的人生分类。但咬掉他们的生殖器,绝对是太过严厉了,哪怕是针对坏学生,海伦可能想自我惩罚。于是她剥夺了自己继续从事多年来做得很好的工作的乐趣,她不让自己享受书籍和与学生讨论带来的兴奋。在她后来的人生里,海伦拒绝感到悔恨,省掉了很多不愉快。在她此后的人生里,和迈克·米尔顿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愤怒多于伤心,因为她足够坚强到相信自己是个好人,她也真的是好人,只不过因为微不足道的轻率行为,受到了不合比例的痛苦。

但起码有那么一段时间,海伦疗着自己和家人的伤。她从未有过母亲,以前也没机会让珍妮像母亲一样照顾自己,海伦全身心在犬首湾养病。她通过照顾邓肯来让自己平静,她希望珍妮能照顾盖普。

医院的氛围盖普并不陌生,他早年那些充满了害怕、梦境和性的人生经验,都发生在老史第林学校的校医院里。他调整自己适应新环境。这有利于他写下想说的话,因为书写让他变得小心,让他重新考虑他本来以为要说的很多话。当他看到原始的想法被写下来,就意识到,他不能或不应该这么说,当他修改这些话时,他已经改变了想法,于是扔掉了写的话。这里有一张字条是写给海伦的:

“四分之三不够多。”

他扔了。

然后他写了另一张,也真的交给了海伦。

“我不怪你。”

之后,他又写了一张。给他母亲:

“我也不怪自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再次合二为一。”

一身白衣的珍妮·菲尔兹,轻手轻脚地穿梭在这栋盐湿的房子的各个房间,带着她护士的姿态和盖普的字条。这是他唯一能写的东西。

当然了,犬首湾的这所房子一直被用作疗伤处。珍妮那些受到伤害的女性朋友们以前在此找回自我,散发着海水味的房间充满了过去了的伤心史。其中就有萝贝塔·马尔登的伤心史,她在珍妮的陪伴下,在这里度过了变性手术后最艰难的时光。事实上,萝贝塔也无法一个人住,和好几个男人生活在一起无果之后,她又在盖普一家搬进来的时候,重回犬首湾。

春天渐渐温暖起来,邓肯右眼那个洞慢慢愈合,不再怕有沙子进来了,萝贝塔就带邓肯去海滩。在海滩上,邓肯发现自己看飞起的球会出现景深问题,萝贝塔·马尔登正试着和他玩接球,但很快就用橄榄球打中了他的脸。他们就再也不玩球了,萝贝塔满足于和邓肯在沙地上纸上谈兵,回忆她在费城老鹰队当近端锋时打过的所有比赛,那时她仍叫罗伯特·马尔登,90号,她对着邓肯重温自己偶尔的达阵传球,她掉球,她越位犯规,她最阴险的撞击。“那是在打‘牛仔’的时候。”她对邓肯说,“我们在达拉斯打,那个隐形杀手,八球,人人都这么叫他,走到我的盲区的时候……”然后萝贝塔看了看沉默的孩子,他终生都有盲区了,于是她巧妙地换了话题。

萝贝塔和盖普的话题是变性手术的敏感细节,因为盖普看起来感兴趣,而且萝贝塔知道,盖普一定想听完全与自身无关的麻烦。

“我一直都知道,我应该是个女孩儿,”她对盖普说,“我梦到有人和我做爱,男人。但在梦里,我总是女人,我从来不是一个和男人做爱的男人。”萝贝塔提起同性恋,不止一点儿鄙夷,盖普觉得这很奇怪,决定改变自己不惜从今往后都被归入少数派的人,可能对其他少数派比想象中更缺少同情。萝贝塔抱怨起其他跑来犬首湾找珍妮疗伤的女人时,还很不客气。“那群天杀的女同志,”萝贝塔对盖普说,“她们想让你母亲变成她们想要的人,她根本不是那样。”

“我有时候觉得,妈就是做这种事的,”盖普故意逗萝贝塔,“她靠让别人以为她是某种她不是的人,来让他们开心。”

“哎,她们想给我灌迷汤,”萝贝塔说,“我准备接受手术的时候,她们不停劝我别做。‘做个同性恋吧,’她们说,‘你想要男人,就要好了。要是你变成了女人,就要给他们占便宜。’她们都胆小如鼠。”萝贝塔总结道,尽管令人伤心的是,盖普眼看着萝贝塔确实一次又一次被男人占便宜。

萝贝塔的坏脾气并不特别,盖普想到其他在他母亲宅子住着,受她照顾的女人们,都是不宽容的社会的受害者,然而他见过的她们中的大多数,都特别不能容忍彼此。盖普无法理解这种内讧,他惊讶于他母亲能对付她们所有人,让她们每个都开心,互不冒犯。盖普知道,罗伯特·马尔登在真的接受手术之前好几个月都穿女装,他早上以罗伯特·马尔登的样子出门,然后采购女装,而且几乎没人知道,他用来支付变性手术的钱,都是他去男生俱乐部和男子俱乐部的宴会演讲的车马费。晚上回到犬首湾,罗伯特·马尔登会穿上新衣服,走秀给珍妮和同住的挑剔女人看。之后雌激素让他的胸部变大,从前的近端锋的身材也出现变化,罗伯特不再出席宴会,而是穿着男性化的女式西服,戴着比较保守的假发,从犬首湾的家大胆走出去,他在手术之前很久,就已经开始试着当萝贝塔了。从生理上说,萝贝塔现在已经和大多数其他女人一样,有同样的生殖器和泌尿系统了。

“不过我当然不能怀孕,”她对盖普说,“我无法排卵,没有月经。”珍妮曾经安慰她说,几百万其他妇女也不行。“我从医院回家的时候,”萝贝塔对盖普说,“你知道你母亲还对我说了什么吗?”

盖普摇了摇头,他知道萝贝塔所说的“家”指的是犬首湾。

“她告诉我,我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不会让人搞错性别。”萝贝塔说,“我真的很需要这句话,因为我一直得用可怕的扩张器,不然我的阴道就要合起来,我觉得自己像台机器。”

“妈妈这个老好人。”

盖普胡乱地写道。

“你写的东西,对人有很大的同情。”萝贝塔忽然对他说,“但现实生活里,我看不出你对别人有什么同情心。”珍妮以前也老这么批评他。

但现在,他觉得,他对他人更为同情了。他的下巴被缝起来,他的妻子手臂整天吊着石膏,邓肯漂亮的脸蛋只剩下半边是完好的了,盖普对来到犬首湾的别的可怜人更为宽容了。

这是座夏日度假城。淡季时,灰绿色的沙丘和白色海滩边,海洋道尽头的这座带门廊和阁楼的褪色的木瓦房,是唯一有人住的房屋。偶然会跑来一条狗嗅遍骨头色的浮木,退休的人住在离海几英里远的他们以前的度假屋里,他们偶尔来到海岸边散步,仔细观察贝壳。夏天海滩上,满是狗和孩子,还有帮妈妈们带孩子的人,海湾总是停靠着一两艘颜色鲜亮的船。但盖普一家搬来和珍妮一起住时,岸边一派荒废的样子。海滩上,尽是被冬天高涨的潮水带上岸来的垃圾,没有人迹。大西洋一直到四五月,都还是伤口般的铁青色,也就是海伦鼻梁的颜色。

淡季来这座小城的人,很明显是来向著名的护士珍妮·菲尔兹寻求救助的迷失女人。夏天,这些女人经常在犬首湾待上一整天,努力寻找知道珍妮住处的人。但犬首湾的居民人尽皆知。“海洋道走到底的那栋房子,”他们告诉来问路的受伤的女孩儿和女人,“亲爱的,那房子就跟酒店一样大,你一准儿能看见。”

有时这些访客长途跋涉先到了海滩,盯着大房子看了很久以后,才终于鼓起勇气来问珍妮是否在家;有时盖普看见,她们独自一人或三三两两蹲在风很大的沙丘上观察着房子,好像试图揣摩出这房子里有多少同情。要是她们是结伴来的,就会在海滩上商量,其中一个人被推举来敲门,其他人则挤在沙丘上,就像狗被人命令不许动!直到有人来叫她们过去。

海伦给邓肯买了一架望远镜,邓肯从他的海景房侦察着畏畏缩缩的访客,经常在听到敲门声之前几个小时就宣布有人来了。“有人来找奶奶。”他说。对焦,总是在对焦。“她大概24岁,或者大概14岁。她背着蓝色背包。她带着一只橙子,但我觉得她不会吃掉它。有人和她一起来,不过我看不见她的脸。她躺下来了,不,她病了。不,她戴着一种面具。她大概是另一个人的妈妈,不,姐妹。要不就是朋友。”

“现在她在吃橙子。橙子看起来不太好吃。”邓肯如此汇报。萝贝塔也会往外看,有时海伦也会看。总是盖普去开门。

“是的,她是我母亲,”他说,“但这会儿她出门买东西去了。要是你愿意等她的话,就请进来吧。”然后他对来人微笑,尽管他一刻不停地仔细打量对方,就像退休老人在海边看贝壳那样仔细。在他的下巴痊愈、裂开的舌头长好之前,盖普用一大叠事先准备好的字条应门。很多访客,拿到字条一点儿也不惊讶,因为这也是她们唯一的交流方式。

“你好,我的名字叫贝丝。我是个艾伦·詹姆斯主义者。”

盖普会递给她这个:

“你好,我的名字叫盖普。我的下巴坏了。”

他冲她们微笑,再递过去第二张字条,视情况而定。其中一张写道:

“厨房的壁炉火生得很好,左转就是。”

另一张写着:

“别难过。我母亲就快回来了。这里还有其他女子。你想见她们吗?”

在这段时期里,盖普重新穿起运动夹克,并非因为怀念在史第林或维也纳的旧时光,当然也不是因为在犬首湾必须穿着得体,这里只有萝贝塔一人在意自己的穿着,而是纯粹由于他需要口袋,他随身带着的字条太多了。

他试过在沙滩上跑步,但不得不放弃,他的下巴会震动,舌头会打到牙齿。但他在沙滩上步行好几英里,警车把一个年轻男子带来珍妮家的这天,他刚散完步回来,警察手挽手把这个男子扶上很大的前门廊。

“盖普先生吗?”一个警察问。

盖普散步也穿着一身跑步装,他没带字条,但他点点头,表示是的,他就是盖普先生。

“你认识这小子吗?”一个警察问。

“他当然认识了,”年轻男子说,“你们警察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你们不懂怎样放松。”

是那个穿紫色宽袍的小子,被盖普护送出拉尔夫太太闺房的那位,盖普觉得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本想不认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小子一分钱也没有,”警察解释道,“他不住在这附近,也没工作。他也没在任何地方上学,我们打电话给他家里人,他们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也不像想知道的样子。但他说,他和你住在一块儿,你会帮他说话。”

盖普当然无法说话。他指了指下巴的缝线,做了个在手掌上写字的动作。

“你什么时候戴起牙套来的?”这小子问,“大多数人都小时候戴牙套的。你的牙套,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

盖普在警察给的交通违章表背面写了字。

“是的,我来对他负责。但我不能帮他说话,因为我弄断了下巴。”

那小子从警察身后读了字条。

“哇,”他咧开嘴笑着说,“把你弄成这样的另一个家伙怎么样了啊?”

他丢了四分之三的阴茎,盖普在心里说,但他没有把这话写在交通违章表或其他什么东西上。从来没有。

原来,这男孩儿在监狱里读了盖普的所有小说。

“要是我早知道你写了那些书,”这小子说,“我才不会那样不礼貌。”他名叫兰迪,他已经成了盖普的狂热粉丝。盖普很肯定,他的大部分欣赏者一定有流浪儿、孤独的孩子、脑子不行的成年人、怪人,只有极个别没什么变态口味的正常人。但兰迪来找盖普,就好像盖普是他唯一肯追随的领袖人物。因为他母亲犬首湾房子的功能,盖普不是很好拒绝这男孩儿。

萝贝塔·马尔登自告奋勇,对兰迪简要说明了盖普和家人的意外。

“那个人高马大的漂亮妞是谁?”兰迪以一种敬畏的口气小声问盖普。

“你认不出她?”盖普写道,“她以前是费城老鹰队的近端锋。”

但连盖普的酸楚,也没法消减兰迪讨人喜欢的热情,起码不是马上让他冷下来。这男孩儿能逗邓肯玩上好几个小时。

“天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盖普对海伦抱怨,“一定是对邓肯说了他所有的嗑药经历。”

“这孩子没有嗑药,”海伦叫盖普放心,“你母亲问过他。”

“那么他就是讲给邓肯听他刺激的犯罪史。”盖普写道。

“兰迪想当作家。”海伦说。

“人人都想当作家!”盖普写道。但这话不对。他就不想当作家了,不再想当了。他想写作的时候,只有最骇人的死寂的主题跳出来欢迎他。他知道,必须忘了发生过的事,而不是抱着回忆不放、用艺术的形式夸大苦难。这很疯狂,但无论何时,他只要一想写,那个唯一的主题就跳出来,勾引他,新鲜的牵动肺腑的水塘,带着死亡的臭气。于是他不写了,连试也不想试。

最后兰迪走了。尽管邓肯舍不得他走,但盖普觉得松了口气,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兰迪留给他的字条。

“我永远不可能像你一样优秀,在任何方面都不行。就算这是真的,你也可以在揭人疮疤的时候不那么狠。”

所以我不是个亲切的人,盖普想。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新发现吗?他把兰迪的字条扔了。

盖普下巴上的线拆掉,舌头长好之后,他又开始跑步。天气暖和起来,海伦开始游泳。她被告知这对恢复肌肉线条、强健锁骨有好处,尽管她还是感到疼痛,特别是蛙泳的时候。盖普觉得,她大概游了好几英里,直接游向大海深处,然后再沿着海岸游。她说,她之所以游出岸边那么远,因为那里的水比较平静,越靠近海岸,浪就越会影响她的动作。但盖普很担心。他和邓肯有时用望远镜看她。要是有什么事发生,我要怎么办?盖普不知道。他游泳不行。

“妈妈游泳很厉害的。”邓肯让他放心。邓肯自己也很会游。

“她游得太远了。”盖普说。

夏日游人来了以后,盖普一家不再在众目睽睽之下锻炼了,他们在海滩上玩,或者只有清晨才会下海。夏日人潮汹涌的时候和傍晚时分,他们在珍妮家有遮篷的门廊上看着这个世界,他们退回到了这栋凉爽的大屋里。

盖普稍微好了些。他开始写作了,一开始还有点儿诚惶诚恐,他写下很长的情节大纲和对人物的想法。他避开主要人物不写,起码他觉得,他们是主要人物——丈夫、妻子、一个孩子。相反他专注于侦探,一个和这一家没关系的人。盖普知道,这本书的中心隐藏着什么恐怖,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他通过一个和罪案无关的警方调查人员切入这个故事,避开自己个人的焦虑。我有什么必要写这个探员呢?他思考着,于是他将这个探员写成一个连他自己也能理解的人。然后盖普站到离死亡的臭味本身更近的位置开始写。邓肯眼睛上的绷带拆了,这孩子戴着一片黑布,在他夏天晒得黑黑的皮肤映衬下,几乎可以说很帅。盖普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作这部小说。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就开始于盖普疗伤期间的这个夏末。大约在那个时候,迈克·米尔顿出院,手术之后走路还弯着腰苦着脸。由于引流不当,造成了感染,因为常见的泌尿问题变得更为严重,他不得不接受手术把剩下的阴茎也去除了。盖普对此一无所知,而且在那个时刻,恐怕连这个消息也不能让他开心点儿。

海伦知道盖普又重新开始写作了。

“我不会读的,”她对他说,“一个字也不会读。我知道你不得不写,但是我永远不想看。我不想伤你的心,但你要理解我。我必须得忘记那件事,如果你不得不写那件事的话,希望老天助你一臂之力。每个人有不同的方式来埋葬过去。”

“严格说起来,不是关于‘那个’的,”他对她说,“我不写自传体小说。”

“我也知道这点,”她说,“不过我还是同样不会读的。”

“当然,我理解。”他说。

他始终明白,写作是一项孤独的事业。别人不读,让孤独的事变得更孤独了。他知道,珍妮会读的,她像钉子一样硬。珍妮看着他们好转,她看着新病人来了又走。

其中有个年轻姑娘叫劳蕾尔,有一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犯了个错,她口无遮拦说邓肯的坏话。“我能睡在房子的另一边吗?”她问珍妮,“这里有个怪小孩儿,拿着个望远镜和照相机,戴着块眼罩的?他像个操他妈的海盗一样偷看我。连那么小的孩子,都想用眼睛扒光我,哪怕他只有一只眼。”

之前盖普趁着天亮以前的微光,在海滩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又伤到下巴了,嘴又一次用线缝起来。他身边没了以前的老字条,但他很快在餐巾上涂了几个字。

“操你妈。”他潦草地写好,然后把餐巾扔向那个吃惊的女孩儿。

“看吧,”女孩儿对珍妮说,“这还只是我想逃开的其中一件常发生的事。有的男人总要欺负我,有的蠢货用他们的暴力大阴茎来威胁我。谁想要碰上这种事啊?我是说,特别是在这儿,谁要啊?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受同样的罪吗?”

“操你大爷。”盖普的下一张字条这么写道。但珍妮领着女孩儿出了门,告诉她邓肯的眼罩、望远镜、相机的故事,然后这女孩儿煞费苦心,在接下来住这里的日子,避开盖普。她只在这儿住了几天,就有人来接她走,开着辆纽约牌照的跑车,开车的是个看着像蠢货的男人,也就是老用“暴力大阴茎”威胁劳蕾尔的那位。

“喂,你们这些假屌!”他冲着盖普和萝贝塔嚷嚷,他们正像一对老派的情侣那样坐在大前门廊的秋千上,“这就是你们关劳蕾尔的妓院吗?”

“我们并不是真的‘关’她。”萝贝塔说。

“闭嘴,你这个玩女人的大个子妞。”纽约男说,他走上了门廊。他任凭跑车的发动机转着,它空转着充电然后静下来,充电然后静下来,又再次充电。这男人穿着牛仔靴和绿色的麂皮喇叭裤。他很高,胸肌发达,虽然没有萝贝塔·马尔登高,也没她肌肉发达。

“我不是玩女人的女人。”萝贝塔说。

“就算这样,你也不是什么圣处女,”男子说,“操他妈的劳蕾尔在哪儿?”他穿着件橘色的t恤,乳头中间的位置印着鲜绿色的字:“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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