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沃特感冒了

沃特一感冒,盖普就不能好好睡了。就好像他努力同时为这孩子和自己呼吸一样。盖普晚上爬起来亲吻这孩子,用鼻子蹭他,看见盖普这样的人都会想他可以靠自己染上感冒,来让沃特好起来。

“啊,上帝,”海伦说,“不过是感冒。五岁那年,邓肯一整个冬天都在感冒。”邓肯快11岁了,好像已经不大会感冒了,但沃特才五岁,深陷一场接一场的感冒病痛中,要不就是一场历时很久的感冒去了又来。三月化雪的“泥浆季”来的时候,盖普觉得沃特完全丧失了抵抗力,孩子每晚带痰的痛苦咳嗽声,都把他自己和盖普惊醒。盖普有时候听着沃特的胸腔就睡着了,然后在惊吓中醒来,发现听不到孩子的心跳了,但这孩子只是把他父亲沉重的头从自己胸前推开,好翻身睡得更舒服点儿。

医生和海伦都对盖普说:“只不过是咳嗽而已。”

但沃特晚上不完美的呼吸,把盖普吓得夜不能寐。于是当萝贝塔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总是醒着,盖普不再害怕健壮的马尔登女士的深夜诉苦了,他还开始期待起她的来电,但盖普的焦躁不眠让海伦火大。

“如果你重新开始工作,写一本书的话,你就不会这样有精神大半夜不睡觉了。”她说。是他总胡思乱想才睡不着的,海伦对他说,盖普知道,他写得不够多的信号之一,就是他还有大把剩余想象力花在别的事情上。比如,被噩梦狂轰滥炸:他现在只做孩子发生惨剧的梦了。

其中一个梦里,惨剧是在盖普读色情杂志的时候发生的。他正在反复看着同一张图片,非常色情的图片。盖普偶尔和大学摔跤队队员一起锻炼,那些人有一套特别的暗号来描述这类图片。盖普发现这套暗号和他念史第林的时候没有差别,盖普以前摔跤队的成员也这样说这种图片。现在这种图片,倒是比以前容易看到了,但暗语没变。

在梦里盖普看的图片,是被归为色情图片里最露骨的那种。在裸女图片的世界,按照能看见多少来分类。可以看到阴毛但是看不见性器官的,叫作灌木丛照片,或者简称灌木。看得见性器官但部分被毛发遮挡的,叫作水獭,水獭比灌木强,水獭指全部东西:毛发和身体部位。性器官敞开的,叫作裂开的水獭。所有重点部位晶莹发光的,就是色情界的最高一级,叫作潮湿裂开的水獭。潮湿暗示女人不仅仅裸着、暴露、张开,而且还准备好了。

在梦里,盖普正看着这张摔跤手口中潮湿裂开的水獭照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但海伦和他母亲珍妮·菲尔兹在一起,她们一起下楼依次经过他,他努力想藏起在看的杂志。她们刚才在楼上,有什么恐怖的事把她们吓醒了,她们在朝楼下走,走向地下室就好像地下室是防空洞似的。盖普这样想着,就听到了炸弹的闷爆声,他注意到粉碎的墙灰和闪烁的光,他明白即将发生恐怖事件。孩子们两个两个跟在海伦和珍妮后面,边走边呜咽,她们带着护士的冷静,领着孩子们走去防空洞。如果她们看了盖普一眼的话,她们的目光一定是带着哀伤和责备的,就好像他让她们失望了,这种时候不能帮助他们。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在看那张潮湿裂开的水獭图,而不是观察敌机?梦就是如此,永远晦暗不明,他究竟为什么感到愧疚,为什么她们看他的眼神好像在说她们遭到了虐待。

走在最后的孩子是沃特和邓肯,他们手牵着手,这种在夏令营中采取的所谓伙伴制度,在盖普的梦里是儿童遇到灾难时的自然反应。小沃特在哭泣,那种盖普听过的他身处无法醒来的噩梦里发出的哭声。“我在做噩梦。”他啜泣着。他看着他父亲几乎尖叫着说:“我在做噩梦!”

但在盖普的梦里,他无法把这孩子从这个梦里弄醒。邓肯回头递给盖普一个坚忍的眼神,他年轻俊俏的脸上,有种沉默勇敢准备接受厄运的表情。邓肯看起来最近长得很快。他的表情是他和盖普之间的秘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梦,没人帮得了沃特。

“叫醒我!”沃特喊着,但长长的儿童队列鱼贯进入了防空洞。邓肯抓着沃特,他扭着身子(他的身高到邓肯的手肘),他看着他父亲。“我在做梦!”沃特尖叫着,就好像在说服自己。盖普什么也做不了,他什么也没说,他没有跟着他们走下这最后几级台阶。而且掉落的墙灰,给所有东西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炸弹不停地掉。

“你在做梦!”盖普在沃特身后喊,“只不过是场噩梦!”尽管他知道这是假话。

然后海伦把他踢醒了。

也许海伦害怕,盖普失控的想象力会从沃特身上移到她自己身上。因为只要盖普把对沃特的担心移一半到海伦身上,他就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海伦以为控制得了事情的发展,起码她控制了事情如何开始(照常打开办公室的门,请佝偻着的迈克·米尔顿进门)。一进门,她就锁上了门,很快吻上了他的嘴,同时抓着他的细脖子让他不能躲开喘气,她的膝盖在他两腿之间磨着,他踢翻了垃圾桶,笔记本掉在地上。

“没什么可讨论的了。”海伦喘了口气说。她的舌头在他的上唇快速舔过。她想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的小胡子。她觉得挺喜欢的,或者说起码此刻挺喜欢的。“我们去你公寓。不去别的地方。”她对他说。

“我公寓在河对面。”他说。

“我知道在哪儿,”她说,“干净吗?”

“当然干净,”他说,“而且能看到很棒的河景。”

“我才不在乎河景,”海伦说,“我要干净。”

“很干净的,”他说,“我还能打扫得更干净。”

“我们只能开你的车。”她说。

“我没有车。”他说。

“我知道你没有,”海伦说,“你得去搞一辆。”

他这会儿微笑起来,他刚才很惊讶,但现在感到有把握了。“那,我不必立马搞一辆来吧?”他问道,用小胡子蹭着她的脖子,他抚摸她的乳房。海伦从他的怀抱中挣脱。

“随便你什么时候搞来,”她说,“我们不能开我的车,我也不会跟你在城里走路或者坐公车。要是有人知道了,我们之间就玩儿完了。你懂吗?”她在办公桌边坐下,他觉得,她并没有在等他走过去碰她,他坐在了学生通常坐的椅子上。

“当然,我懂。”他说。

“我爱我丈夫,绝不会伤害他。”海伦对他说。迈克·米尔顿收起了笑容。

“我这就去搞车。”他说。

“还有打扫你的公寓,或者找人打扫。”她说。

“没问题,”他现在敢稍微笑一下了,“你想让我弄什么样的车?”他问她。

“我无所谓,”她对他说,“搞一辆能开的就行,不要一直在车库里没跑过的,也不要桶式座椅的。找一辆前排有长椅的。”他看起来从未如此惊讶困惑,于是她解释道:“我想舒服地躺在前排椅子上,”她说,“头枕在你的腿上,这样就没人看见我坐在你旁边了。你懂吗?”

“别担心。”他重新笑了起来。

“这里是个小镇,”海伦说,“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这里也没那么小啦。”迈克·米尔顿信心十足地说。

“每个镇都很小,”海伦说,“这个镇子比你想的小。你想听听我知道些什么吗?”

“什么?”他问她。

“你在睡玛姬·托尔沃斯,”海伦说,“她在我‘比较文学205’班上,她大三,你还和另一个非常年轻的本科生在约会,她上德克森的‘英语150’,我想她一年级,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她睡过。就算你没有,也不代表没试过,”海伦又说,“据我所知,你还没碰过你的研究生同学,暂时还没有。不过当然了,我肯定漏掉了什么人,或者你以前睡过。”

迈克·米尔顿又害羞又自豪,以往对表情的掌控没了,海伦不喜欢他现在的表情,于是转开了脸。

“这个地方就是这么小,每个地方也都是如此,”海伦说,“要是你有了我,你就必须和其他人断了。我知道年轻姑娘会注意到什么,也知道她们多想说出去。”

“好。”迈克·米尔顿说。他好像准备好要记笔记一样。

海伦忽然想起什么,她看起来忽然吓了一跳。“你有驾照的吧?”她问。

“啊,有!”迈克·米尔顿说。他们都大笑起来,之后海伦重新放松下来,但当他走到她身边吻她时,她摇了摇头把他推开。

“还有你不能在这里碰我,”她说,“办公室里不能有亲密举动。我也不会锁门。我连关门也不喜欢。现在请把门打开。”她指挥道,他乖乖听命。

他搞了辆车来,一辆巨大的别克路霸,那种旧型号的旅行车,一边车身有实木板。是1951年产的别克的自动变速器,又重又闪,有着朝鲜战争前的特有的镀铬和真橡木。重达5550磅,也就是差不多三吨。能装七夸脱机油和19加仑汽油。原价2850美金,不过迈克·米尔顿不到600美金就拿下了。

“这台是直列八缸发动机,排气量320立方英寸,动力转向,单腔卡特化油器。”卖车的告诉迈克,“生锈不算太严重。”

其实,这车是平凡不显眼的凝结血块色,6英尺宽17英尺长不止。前座长得海伦可以伸直膝盖横躺着,也不用把头枕在迈克·米尔顿的腿上,不过她照枕不误。

她这么做不是因为非枕不可,而是因为喜欢看着仪表盘,还能靠近散发出的古旧气味的光滑棕皮大座椅。她枕着迈克的腿,因为喜欢感受他的腿时紧时松,他的大腿在刹车和油门踏板之间轻轻移动。腿不需要动得很厉害,适合让头枕着,因为这车没有离合器,只需要偶然移动一条腿就行了。迈克·米尔顿有心地把零钱放在裤子左边的前口袋里,这样,他的灯芯绒宽松裤在海伦脸颊上只会留下微微的压痕,有时,他的勃起会碰到她的耳朵,或者插进她后脑勺脖子那里的头发里。

有时,她想象在这辆大车横穿小城时,用嘴含住他勃起的阴茎,大车张开的镀铬进气格栅就像等着喂食的鱼嘴,牙齿里头是汽车配置里说的别克八缸发动机。但海伦知道这么做不安全。

整件事可能不安全的第一个信号,是玛姬·托尔沃斯退了她的“比较文学205”课,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不喜欢这门课。海伦害怕玛姬不喜欢的不是这门课,于是她把年轻的托尔沃斯叫来办公室,请她说明原因。

三年级的玛姬·托尔沃斯对学校的规章制度足够了解,知道退课不需要理由,任何一个学期某一个时间点之前,学生可以不需要导师允许自由退课。“我一定要说个理由吗?”这姑娘面色难看地问海伦。

“不是非说不可,”海伦说,“但如果你有理由的话,我想了解一下。”

“我又不是非要有理由。”玛姬·托尔沃斯说。她比其他学生能承受海伦的目光更久一些,然后她起身离开了。她漂亮小巧,在学生里穿得算不错的,海伦想。要说迈克·米尔顿的品位在前任和现任身上有什么一致性的话,可能是他喜欢穿得考究的女人。

“好吧,太遗憾了你不能继续上下去。”海伦在玛姬走的时候诚实地说,她在刺探这姑娘到底知道什么。

她知道了,海伦想,于是一转手就去骂迈克。

“你已经搞砸了,”她冷酷地对他说,因为在电话里她大可以对他冷酷,“你到底怎么甩了玛姬·托尔沃斯的?”

“我说得很委婉的,”迈克·米尔顿信心满满地说,“不过被甩就是被甩,无论是怎么被甩的。”海伦不喜欢他指点她,除了上床的时候,在床上她纵容这小伙子,因为他似乎需要主导。这对她来说很新鲜,并不介意。他有时很粗暴,但从不会伤害她,她想,要是她强烈抗拒,他就会作罢。有一次她对他说:“不要这样!我不喜欢,我不做。”但她也加上了“请”字,因为她对他还拿捏不太准。他也真的停了下来,他对她手段强硬,不过是另一种强硬,是她可以接受的强硬。而且因为不能百分之百信任他,还有点儿兴奋。但信不过他能对他们的关系保持沉默,是另一码事,要是她知道他讲出去了,他们就算完了。

“我什么也没对她说,”迈克坚称,“我说‘玛姬,我们就算了吧’之类的。我都没告诉她我另外有人了,而且我肯定一点儿也没提到你。”

“不过她以前一定听到过你提起我,”海伦说,“我是说我们开始之前。”

“不管怎么样,她从来就不喜欢你的课,”迈克说,“我们有一次是谈起过。”

“她从来就不喜欢这门课?”海伦说。这倒让她大吃一惊。

“这个嘛,她又不是很聪明。”迈克不耐烦地说。

“她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海伦说,“我是认真的,你最好给我去弄清楚。”

但他什么也没查到。玛姬·托尔沃斯不肯再和他说话。他想打电话告诉她,都是因为前女友又回来找他了,她从外地来,没地方住,这样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发生了。但在他把这个故事润色好之前,玛姬·托尔沃斯就挂断了。

海伦抽烟比以往凶了一些。有好几天她担忧地观察着盖普,有一次她在和盖普做爱的时候,真心感到内疚。她内疚的是,她和他做爱不是因为想,是为了让他放心,以防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还没想那么多,或者说,他的确心生疑窦过,不过就那么一次,因为看到海伦小巧紧致的大腿背面有瘀青。尽管他很强壮,但他对孩子和妻子很温柔。他也知道那是手指压出来的,因为他以前是个摔跤手。差不多一天之后他发现,邓肯手臂后面也有类似的小手指印,正好就是盖普和他玩摔跤时抓着他的部位,于是他得出结论,自己对爱的人抓得过分紧了。他觉得,海伦身上的手印,也是他弄的。

他这人太虚荣了,不会轻易妒忌。而且他也忘了那个早晨一醒来就说出口的名字。家里再也没出现过迈克·米尔顿的文章,海伦也不再熬夜阅读。她其实还越来越早上床了,她需要休息。

在海伦这边,她开始喜欢上沃尔沃那根光秃锐利的转向杠了,每晚她开车从办公室回家的路上,手掌根部的刺痛很舒服,她经常按得更紧,直到觉得再按下去皮就要破了为止。她疼出了眼泪,这让她再度清醒,到家时,两个孩子会从有电视的房间窗口冲她挥手喊她。海伦走进厨房时,盖普会宣布准备了什么晚餐。

玛姬·托尔沃斯可能知情,这让海伦害怕。因为尽管她对迈克和自己说过一旦被人发现就掰,但海伦现在知道这会比一开始想的难。她在厨房拥抱盖普,并祈祷玛姬·托尔沃斯蒙在鼓里。

玛姬·托尔沃斯的确是个无知的人,但她却知道迈克·米尔顿和海伦的事。很多事她都不懂,可是她知道这个。她的无知在于,她以为自己对迈克·米尔顿肤浅的迷恋,按照她的话来说“超越”了“性”的层面,而她认为,海伦只不过是拿迈克取乐。其实,玛姬·托尔沃斯完全沉溺于,按照她的话来说“性”当中。其实也很难明白,除了这个,她和迈克·米尔顿的关系还剩下什么。但她,对海伦和迈克·米尔顿只有肉体关系的认识,倒是不算全错。玛姬·托尔沃斯的无知在于她臆想过头,想太多,但在这件事上她猜对了。

早在迈克·米尔顿和海伦还在正经谈迈克的“文章”的时候,玛姬就已经猜测他们上床了。玛姬·托尔沃斯不相信和迈克·米尔顿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这方面来说,她可不无知。她可能在海伦明白她和迈克之间的关系之前,就知晓了。

而且透过英语文学系四楼女厕所的单向玻璃窗,玛姬·托尔沃斯可以看到,三吨别克像个装着皇帝的棺材溜出停车场,还可以看到车的有色挡风玻璃里面,盖普太太的瘦腿横跨前座长椅。除了最好的朋友,这样坐在别人的车里很古怪。

玛姬对他们行为知道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她长时间散步,为了忘记迈克·米尔顿,也为了熟悉海伦家附近的环境。她很快也摸清了海伦丈夫的作息,因为盖普的作息比任何人都更雷打不动。每天一早,他轻手轻脚快步走来走去,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可能失业了。这很符合玛姬·托尔沃斯对于戴绿帽者的人物设定——一个失业男子。每天中午,他都会穿着跑步装冲出门,跑个几英里之后,他回家读信,送信的几乎都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来。然后,他又在房子里轻手轻脚快步走来走去,他一边走去浴室冲凉,一边一件件脱掉衣服,洗完澡穿衣服却很慢。有一点不符合她对戴绿帽者的想象,那就是盖普身材很棒。还有为什么他花那么多时间在厨房?玛姬·托尔沃斯怀疑,他也许是失业的厨子。

然后他的孩子回家来,此情此景让玛姬·托尔沃斯心软。他和孩子们玩耍的时候,看起来那么亲切,这也符合玛姬对戴绿帽男子的想象,老婆在外面给人揍的时候,自己傻傻地和孩子玩。“揍”也是盖普知道的摔跤手词汇,早在血与蓝的史第林时期,他们就这么说。有人就炫耀自己揍了一个潮湿分裂的水獭。

于是这一天,盖普穿着跑步装冲出门之后,玛姬·托尔沃斯等他一跑远就走上盖普家门廊,准备往信箱里丢一张飘着香水味的字条。她本来精心策划好,要让他有足够时间读字条,然后(希望)在他孩子回家之间就能恢复情绪。她觉得,这类消息能立马就被消化!然后要一段时间平复情绪,准备面对孩子。这是玛姬·托尔沃斯无知的另一个证据。

写这张字条让她煞费苦心,因为她不是很会遣词造句。字条带着香味并非有意为之,只不过是玛姬·托尔沃斯的每张纸都有香味,要是她事先想到这点,就会意识到留香水味在字条上不妥当,不过这是她无知的另一个证据。连她交的作业都有香味,海伦拿到玛姬·托尔沃斯的第一篇“比较文学205”论文时,对它的味道很是讨厌。

玛姬给盖普的字条这么写道:

“你妻子和迈克·米尔顿有染。”

玛姬·托尔沃斯长大后,是那种会说“作古”而不说死的人。因此她用了个婉转的词,说海伦和迈克·米尔顿有染。她手握着散发着香甜味的字条,站在盖普家的门廊前,此时下起雨来。

一下雨,盖普就会马上跑回家。他讨厌弄湿跑鞋。他不介意冷天、雪天出门跑步,但一旦下雨,他就往家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糟糕的天气中烧一小时的饭。然后,他穿上雨披坐公车,赶去体育馆参加摔跤训练。路上,他还会去日托中心接上沃特带去体育馆,一到体育馆他就打电话回家,看看邓肯是不是放学回家了。有时,如果家里烧着菜的话,他就指点邓肯看着锅,但通常他只是提醒邓肯小心骑车,再考他几个紧急电话号码,问他知不知道在火灾、爆炸、持枪抢劫、外面马路上有骚动等情况下该打什么号码。

之后他练摔跤,练完带沃特一起淋浴,到他再次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海伦就已经回家准备来接他们了。

就是这样,盖普讨厌下雨,尽管他喜欢摔跤,下雨还是会搅和他原来的简单计划。玛姬·托尔沃斯没想到,他会突然喘着气恼火地出现在她身后的门廊上。

“啊啊啊啊啊!”她叫出了声,手里紧紧抓着带香味的字条,好像在掐断什么动物的大动脉。

“你好。”盖普说。他觉得她看起来像个小保姆。他早就教育自己远离保姆了。他对她露出真诚的好奇的微笑,没别的。

玛姬·托尔沃斯发出一声“啊”,说不出话。盖普看到她手里捏着的字条,她闭上眼把字条递给他,就好像把手伸进火里。

盖普一开始以为,她是来找海伦要什么东西的学生,现在他想到了别的。他看见她话又不说,递给他字条的样子又特别扭捏。盖普只认识一种不说话又扭捏地递字条的女人——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他暂时按下怒火,因为又碰到一个来自我介绍的艾伦·詹姆斯主义者。要不她就是来故意戏弄他,哟,爱抛头露面的珍妮·菲尔兹,有个宅在家里的儿子?

“嗨!我叫玛姬。我是艾伦·詹姆斯主义者。”

她愚蠢的字条会这样写。

“你知道什么是艾伦·詹姆斯主义吗?”

再这样下去,盖普想,她们就会组织起来,像那种传教白痴一样,把讲基督的正义手册送到人家家门口了。让他恶心的就是这种情况,比如说艾伦·詹姆斯主义者现在连这么年轻的姑娘都要纳入旗下了,他想,她还太小了,怎么会知道人生中还要不要舌头。他摇了摇头,摆着手不肯收下字条。

“是了,是了,我知道,我知道,”盖普说,“那又怎么样?”可怜的玛姬·托尔沃斯对此毫无准备。她是以复仇天使的姿态来的,带着可怕的任务,这对她是多大的负担!她本来准备好带来对方必须知道的坏消息。但他竟然已经知道了!而且还不在意。

她两只手握着字条,在漂亮颤抖的胸前握得那么紧,于是字条或者她本人,散发出了更多香味。这股年轻姑娘的气味,传到站在那儿瞪着她的盖普那里。

“我说了,‘那又怎么样?’”盖普说,“你还真期待我会尊重割掉舌头的人?”

玛姬憋出一个词:“什么?”她现在吓傻了。现在她猜,这个没工作、又整天在房子里蹑手蹑脚走来走去的可怜人,是个疯子。

盖普好像听到她说话了,不是张嘴发出的“啊啊啊啊啊”,甚至不是短一点儿的“啊”,不是被割过的舌头能说出的话,而是一个完整的词语。

“什么?”他说。

“什么?”她又说。

他盯着她抓着的字条,说:“你能说话?”

“当然了。”她哑着嗓子说。

“那玩意儿是什么?”他指着她的字条问。但现在她怕他了,这是个疯了的戴绿帽的人。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杀孩子或者杀她,他看起来壮得单手就能干掉迈克·米尔顿。而且任何男人,一问话就显得像坏人。她往后退,走下了门廊。

“等等!”盖普叫道,“这字条是给我的吗?是什么?是给海伦的吗?你是谁?”

玛姬·托尔沃斯摇着头。“我不该来。”她低声说,她转身要逃的时候,撞上了浑身湿透的邮差,他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她则被撞回了盖普身上。盖普仿佛看到了杜纳——那头老熊,把邮差撞下维也纳的一座楼梯,从此亡命天涯。但玛姬·托尔沃斯不过是摔在了门廊地上,她的长筒袜扯破了,一只膝盖擦破了皮。

邮差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在撒了一地的信里摸盖普的信,但盖普现在只对这哭泣的女孩儿要给他的字条感兴趣。“是什么东西?”他轻柔地问她,他想帮她站起来,但她只想原地坐着,还哭个不停。

“对不起。”玛姬·托尔沃斯说。她早就没了胆子,她在盖普家附近待得久了那么一些,现在她想,她是很喜欢他的,无法再向他告密了。

“你的膝盖没什么大碍,”盖普说,“不过你等我去拿点儿东西给你擦擦。”他进屋给她拿涂伤口的杀菌药和绷带,但她趁机一瘸一拐走了。她无法面对面对他告密,但她也无法隐瞒。她把字条留下了。邮差看着她蹒跚地走上街,走到转弯处的公车站牌那儿,他快速推测了一下盖普家的人是干吗的。他们一家的信,也总是比别家多。

都是因为盖普写的那些信,他可怜的编辑约翰·沃尔夫回信回得艰难。也有请盖普写评论的书稿,盖普把它们给海伦,她起码还会读一下。还有海伦的杂志,盖普觉得也太多了。寄来的盖普的两份杂志,他唯一订阅的两份:《美食家》与《业余摔跤手新闻》。当然还有账单。还有珍妮常常写来的信,现如今她也就写写信了。时不时厄尼·霍尔姆会写来简短甜蜜的信。

有时,哈利·弗莱彻写信给他们两人,而爱丽丝仍旧写信给盖普,文笔精致流畅,内容空无一物。

这会儿,在这堆通常的邮件里夹了张字条,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还被泪水沾湿。盖普放下杀菌药瓶和绷带。他没费劲儿去找那女孩儿回来。他拿着皱成一团的字条,觉得多少知道是关于什么事。

他不懂为什么早没想到这个,因为明明有太多征兆了,现在他回想起来,觉得他早就想到了,只是还没有特别清醒地意识到。他轻轻摊平字条,这样就不会撕坏,字条发出秋天叶子的脆声,尽管盖普周围是寒冷的三月天,受伤的大地融雪成泥。小小的字条,在他打开的时候,像骨头一样折断。盖普闻着流散的香气,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女孩儿尖锐的小声叫道“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是“和谁”,那个早晨留在他脑中的名字已经消失。当然了这字条给出了这个名字——迈克·米尔顿。盖普觉得,这名字听着,就像他带孩子们去的冰激凌店的新品。“草莓冰旋风”“巧克力巧嘴棒”“疯狂摩卡冰”和迈克·米尔顿。这是个恶心的名字,盖普一想就知道这股味道,盖普脚踏雨水沟,把这难闻的字条卷成一条塞进了下水道里。然后他走进房子,在电话号码簿上读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现在他想起来,海伦和某个人“有染”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好像也知情好一阵了。但这个名字——迈克·米尔顿!盖普之前在一个派对上,当着海伦的面把他归类过,就是在那里,她介绍他们认识。盖普对海伦说,迈克·米尔顿是窝囊废,他们还讨论了他的小胡子。迈克·米尔顿!盖普读了太多遍这名字,邓肯放学回家的时候,盖普的眼睛还一动不动注视着电话簿,邓肯以为他父亲又在黄页里搜寻小说人物的名字。

“你去接沃特了吗?”邓肯问。

盖普忘了。而且沃特还感冒呢,盖普想。那孩子不能一边感冒一边等我。

“我们一起去接他。”盖普对邓肯说。让邓肯惊讶的是,盖普把电话簿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他们走去公车站。

盖普仍旧一身跑步装,也还在下雨,邓肯觉得这点也很古怪,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说:“我今天进了两个球。”不知为何,邓肯他们学校就踢足球,无论秋冬还是春季,只踢足球。他的学校小,但只踢足球是因为别的原因,盖普忘了什么原因。他本来就讨厌那个理由。“两个球。”邓肯又说。

“不错。”盖普说。

“一个是头球。”邓肯说。

“用头?”盖普说,“太棒了。”

“拉尔夫传给我一个完美的球。”邓肯说。

“还是很棒,”盖普说,“拉尔夫好样的。”他用手臂环绕着邓肯,但他知道,要是亲他的话,邓肯会难为情,盖普想,沃特肯让他亲。然后他想到吻海伦,差点儿走到公车前面去了。

“爸爸!”邓肯说,在车上他问他父亲,“你还好吗?”

“当然很好。”盖普说。

“我以为你去了摔跤室呢,”邓肯说,“因为下着雨。”

从沃特的日托中心,可以看到河对岸,盖普努力辨认迈克·米尔顿住处的具体位置,他把他电话簿上的地址背下来了。

“你去哪儿了?”沃特生气地说。他在咳嗽,流鼻涕,浑身发烫。一下雨他就准备好去摔跤。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摔跤室呢,只要是往下城、家的方向走就行了?”邓肯说。他越来越有逻辑感了,但盖普说不,他今天不想摔跤。“为什么不?”邓肯想知道。

“因为他穿了跑步装了,傻子。”沃特说。

“啊,闭嘴,沃特。”邓肯说。他们在车上差不多都在打架,直到盖普制止他们。沃特病了,盖普解释道,打架对他的感冒没好处。

“我没病。”沃特说。

“不,你病了。”盖普说。

“不,你病了。”邓肯惹沃特。

“闭嘴,邓肯。”盖普说。

“哥们儿,你心情很好啊。”邓肯说,盖普想亲他一口,盖普希望向邓肯证明自己心情不坏,但一亲邓肯,他就难为情,于是盖普亲了沃特。

“老爸!”沃特抱怨道,“你全身都湿了,还都是汗。”

“因为他穿了跑步装,傻子。”邓肯说。

“他叫我傻子。”沃特对盖普说。

“我听到了。”盖普说。

“我不是傻子。”沃特说。

“不,你是傻子。”邓肯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盖普说。

“老爸心情很好嘛,不是吗,沃特?”邓肯问他弟弟。

“肯定是。”沃特说,于是他们决定惹他们的父亲,而不是打来打去了,直到公车把他们放在离家几个街口的地方,雨越下越大。他们三个走到离家一个路口的时候,都淋得湿透。一辆开得过快的车,忽然在他们身边慢了下来,车窗艰难地被摇下,盖普看到,热气蒸腾的车里坐着疲惫的拉尔夫太太,脸上闪着汗珠。她朝他笑笑。

“你看到过拉尔夫吗?”她问邓肯。

“没。”邓肯说。

“这蠢小子笨死了,下雨还跑出门,”她甜甜地对盖普说,“我猜你也笨。”她仍旧笑意盈盈,盖普报以微笑,不过想不出说什么。他怀疑自己一定脸色难看,不然拉尔夫太太通常不会错过继续在雨中逗他开心的机会。然而,她却被盖普可怕的微笑吓着了,于是又把车窗摇上去。

“回见。”她大声说,然后慢慢开走了。

“回见。”盖普跟着小声嘟囔,他喜欢这女人,但想到也许这种恐惧最终也会过去,他恐惧的是他会和拉尔夫太太开始约会。

回到家,他帮沃特洗了个热水澡,和他一起坐在浴缸里,他常用一起洗澡为借口和这个小人儿玩摔跤。邓肯已经太大了,无法和他一起挤在浴缸里。

“晚饭吃什么?”邓肯从楼上大声问。

盖普才意识到忘了做晚饭。

“我忘了烧晚饭。”盖普大声回答。

“你忘了?”沃特问。但盖普把他泡进浴缸,挠他痒痒,沃特就玩起来,忘了晚饭的事。

“你忘了晚饭?”邓肯在楼下嚷嚷道。

盖普不打算从浴缸出来了。他继续放热水,他相信蒸汽对沃特的肺有好处。只要沃特玩得开心,他就让这孩子在浴缸里待得越久越好。

海伦回家时,他俩还在浴缸里。

“爸忘了烧晚饭了。”邓肯立刻报告海伦。

“他忘了烧晚饭?”海伦说。

“他忘得一干二净。”邓肯说。

“他人在哪儿?”海伦问。

“他在和沃特洗澡。”邓肯说,“他们洗了好几个小时的澡。”

“老天啊,”海伦说,“他们大概要淹死了吧。”

“那样你不是就称心如意了吗?”盖普在楼上的浴缸里叫道。邓肯笑了。

“他心情可好了。”邓肯对他母亲说。

“我看出来了。”海伦说。她把手温柔地放在邓肯肩上,小心不让他发现其实她是靠在他身上。她忽然觉得站立不稳。她在楼梯口勉强站稳,对着楼上的盖普说:“今天过得不好吗?”

但盖普滑入了水中,这是一个努力控制自己的姿势,因为他太恨她了,又不想让沃特看见或听出来。

没有回答声,海伦抓紧了邓肯的肩膀。拜托,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她想。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她和盖普争执时从来没有不是防守的一方,她怕了。

“要我上来吗?”她问。

仍旧没有声音,盖普可以在水里憋气很久。

沃特对着楼下喊:“爸在水里!”

“爸太怪了。”邓肯说。

盖普把头露出来呼吸,正好沃特又叫了一声:“他在憋气!”

但愿如此,海伦想。她不知所措,一动也不能动。

过了一分钟左右,盖普小声对沃特说:“沃特,对她说我还在水下,好吗?”

沃特似乎以为这是个聪明的恶作剧,于是对楼下的海伦喊:“爸还在水里。”

“哇,”邓肯说,“我们应该帮他计时,肯定能破纪录了。”

但现在海伦吓怕了。邓肯从她手下溜走,准备上楼去看憋气表演了,海伦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似的。

“他还在水里!”沃特尖叫着,其实盖普已经在用毛巾擦干沃特了,并且开始放掉浴缸里的水了,他们一起赤膊站在镜子边的浴室垫子上。邓肯跑进浴室时,盖普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叫他不要说话。

“现在,一起说,”盖普小声说,“数到三,就说‘他还在水里!’一,二,三。”

“他还在水里!”邓肯和沃特齐声嚷嚷,海伦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爆炸了。她觉得自己发出了无声的尖叫,然后她跑上楼,知道只有她丈夫会想出这种报复桥段:在孩子面前淹死自己,留下她来解释原因。

她哭着跑进浴室,吓了邓肯和沃特一大跳,她几乎不得不马上假装没事,为了不让他们害怕。盖普正赤膊站在镜子前,慢慢擦干自己的脚趾缝,他看她的眼神,是她印象中厄尼·霍尔姆教摔跤手在比赛开始时用眼神杀人的那种。

“你来得太晚了,”他对她说,“我已经死了。不过看到你关心我的死活,还是挺感人的,还有点儿意外。”

“我们过会儿再说好吗?”她带着希望问他,还微笑着,就好像这个玩笑很不错。

“我们骗到你了!”沃特戳着海伦屁股上方凸出的骨头说。

“哥们儿,要是我们用这招来骗你,”邓肯对他父亲说,“你肯定会对我们发火的。”

“孩子们还没吃饭。”海伦说。

“没人吃过饭,”盖普说,“除非你在外面吃过了。”

“我可以等。”她对他说。

“我也可以。”盖普对她说。

“我去给孩子们弄点儿东西吃。”海伦主动说,推着沃特出了浴室,“肯定还有鸡蛋和早餐谷物。”

“晚饭吃这些?”邓肯说,“听上去是一顿美妙的晚饭。”“邓肯,我就忘了呀。”盖普说。

“我想吃烤吐司。”沃特说。

“你也可以吃烤吐司。”海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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