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搞得定吗?”盖普问海伦。
她就只是对他笑笑。
“老天啊,连我都搞得定烤吐司。”邓肯说,“我觉得连沃特也能弄早餐谷物。”
“鸡蛋难一点儿。”海伦说。她挤出笑容。
盖普继续擦着脚趾缝。孩子们走出浴室以后,海伦又把头伸回浴室,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你。”但他头也没抬,继续仔细地用毛巾擦脚。“我从来不想伤害你的,”她继续说,“你怎么发现的?我从来没有一秒不在想你。是不是那个女生?”海伦小声问,但盖普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脚趾。
她摆出给孩子们的食物(她后来想,就好像他们是宠物似的),然后上楼找他。他仍旧在镜子前面,仍旧光着身子坐在浴缸边儿上。
“他什么都不是,他从来没有拿走属于你的东西,”她对他说,“现在都结束了,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结束的?”他问她。
“现在,”她对盖普说,“就是还得跟他说一下。”
“别说,”盖普说,“让他去猜。”
“我不能这么做。”海伦说。
“我的鸡蛋里有壳!”沃特在楼下喊。
“我的吐司焦了!”邓肯说。无论有意无意,他们合伙要让父母不能好好谈话。盖普想,父母应该分开的时候,孩子就有某种分开他们的直觉。
“给我吃了吧!”海伦对他们喊道,“没那么糟糕。”
她的手伸向盖普,被他躲开了,他走出了浴室,开始穿衣服。
“吃完,我带你们去看电影!”他对孩子们喊。
“你这是干吗?”海伦问他。“我不要和你待在这儿,”他说,“我们出去,你打电话给那个窝囊废人渣说再见。”
“他会想见我的。”海伦麻木地说,既然现在盖普已经知道了,必须结束地下情的现实,就像一针麻醉剂打在她身上。一开始,她站在盖普的角度感受自己把他伤得多深;现在,她对他的同情减弱了些,又开始为自己感到难过。
“让他滚去伤心欲绝吧,”盖普说,“说你不会再见他了。没什么分手前最后操个够这种事,海伦。电话里跟他说再见就完了。”
“我没说过要‘最后操个够’。”海伦说。
“电话里说,”盖普说,“我带孩子们出去,我们去看电影。在我们回来前,请你务必了结。你不会再见他了。”
“不会了,我发誓,”海伦说,“但是我应该要见见他,就一次,当面跟他说。”
“我猜,你觉得到目前为止,你把这事处理得非常得体。”盖普说。
海伦到目前为止倒真是这么想的,于是一声不吭。她自认这些日子虽然放纵,但从来没有忽视过盖普和孩子,现在她觉得要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我们应该以后再谈,”她对他说,“过些时间,会有新的看法。”
要不是孩子们正好冲进房间来,他就会对她动手。
“一,二,三!”邓肯有节奏地对沃特数数。
“谷物馊了!”邓肯和沃特齐声大喊。
“别这样,小子们,”海伦说,“你们爸爸和我在吵架。下楼去。”
他们盯着她看。
“拜托了。”盖普对他们说。他转过身去,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哭,但邓肯大概知道,海伦也一定知道。沃特大概没有发现。
“吵架?”沃特说。
“走。”邓肯对他说,他拉着沃特的手,把他拽出了卧室。“快走,沃特,”邓肯说,“不然我们就看不成电影了。”
“吔,看电影喽!”沃特叫道。
盖普惊恐地认出了他们离开的姿态,邓肯带路,沃特跟着,他们就这样走下了楼。弟弟回头看,沃特挥手,但邓肯继续拽着他走。他们就这样,走下楼消失不见,走进了防空洞里。盖普把脸埋进衣服里,哭了起来。
海伦用手摸他,他说:“别碰我。”然后继续哭。海伦关上了卧室的门。
“哎,别这样,”她乞求道,“他不值得你这样,他什么都不是。我只不过享受了他一把。”她想解释,但盖普剧烈地摇了摇头,把裤子朝她扔去。他仍旧半裸着,海伦觉得,半裸可能是男子最丢脸的姿态了:是种两头不着边的模样。一个半裸的女人,还看起来有种气势,男人半裸既没有全裸帅,又没有衣服穿好的时候给人安全感。“求求你把衣服穿好吧。”她细声细气对他说,把裤子还给他。他接过裤子,套了进去,然后接着哭。
“我就照你说的做。”她说。
“你不会再见他了?”他对她说。
“不会,一次都不会了,”她说,“永远都不会见他了。”
“沃特还在感冒呢,”盖普说,“他不应该出门的,但在电影院里应该不算太坏,而且我们也不会看很久,”他又说,“去看看他衣服穿得够不够。”她去了。
他打开她放内衣的上层抽屉,把抽屉拉出了衣柜,然后把脸埋进这堆香香的丝滑衣物中,好像一头熊用前肢抱着个大食物槽,在尽情享用。海伦回到房间里,撞见这一幕,几乎好像撞见他自慰一样。他难为情地把抽屉横放在膝盖上,折裂了它,她的内衣撒得到处都是。他把开裂的抽屉举过头顶,砸在衣柜的边缘,好像砸断了衣柜大的某个动物的脊梁骨似的。海伦跑出了房间,他穿戴整齐。
他看见,邓肯晚餐盘里的食物吃得还算干净,沃特没吃完的除了剩在盘里,桌上地上弄得到处都是。“沃特,你要是不乖乖吃饭,”盖普说,“你长大就会变成个窝囊废。”
“我不会长大的。”沃特说。
这话让盖普浑身发抖,他瞪着沃特训道:“永远不许说这种话。”
“我不想长大。”沃特说。
“啊,是这样,”盖普语气缓和下来,“你是说,你喜欢当小孩子?”
“嗯。”沃特说。
“沃特太怪了。”邓肯说。
“我才不怪!”沃特叫道。
“你就怪。”邓肯说。
“上车去,”盖普说,“不许吵架。”
“你们刚才就在吵架。”邓肯小心翼翼地说,看没人回答,邓肯就把沃特拖出了厨房。“快。”他说。
“吔,看电影喽!”沃特说。他们出了门。
盖普对海伦说:“无论如何,他都不准到这里来。要是你让他进家门,他就别想活着出去。还有你也不能出去,无论如何都不行。求你了。”他补上一句,还得背过身去,才说得出口。
“啊,亲爱的。”海伦说。
“他这个人渣!”盖普呻吟道。
“我永远不会找个像你一样的人,你不明白吗?”海伦说,“只能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人。”
他想到小保姆和爱丽丝·弗莱彻,还有拉尔夫太太对他莫名的吸引力,他当然懂她的意思,他走出厨房。外面在下雨,天已经黑了,也许雨会结冰。车道上的泥,虽然湿,但是很硬。他掉转车头,然后,习惯性地慢慢把车开到车道最高处,关掉引擎和灯。车子便往下滑去,但他对黑暗中的车道弯心里有数。孩子们则因为在慢慢变黑的车里听到的石子和滑溜的泥地发出的声音,感到兴奋。当他在车道最下面松开离合,快速开灯时,沃特和邓肯都欢呼起来。
“我们去看什么电影?”邓肯问。
“你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盖普说。他们往市中心开去的路上浏览电影海报。
车里又冷又湿,沃特咳嗽起来,挡风玻璃上不断起雾,看不清电影院在放什么。沃特和邓肯,继续为了谁站在前排座位之间的缝里争来争去,不知为什么,那里总是坐在后排的他们的必争之地,而且他们总是为了谁能站或蹲在那里而吵,盖普用变速把杆时他们推搡着撞到了他的手肘。
“你们两个都不许站在这里。”盖普说。
“只有这里看得见。”邓肯说。
“我是唯一需要看的人,”盖普说,“还有这除霜器实在是垃圾货,”他又说,“反正也没人可以看见挡风玻璃外面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沃尔沃的人?”邓肯建议。
盖普想象自己写一封信到瑞典,抱怨除霜系统的不足,但他想不了多久。后排地上,邓肯跪在沃特的脚上,把他推出了前排座位中间的缝,现在沃特哭了起来,还咳嗽着。
“我先在这里的。”邓肯说。
盖普猛地调到低速挡,光秃秃的变速杆切进了他的手。
“看到没,邓肯?”盖普生气地问,“看到变速杆了吗?像矛一样。我要是忽然停车,你想倒在上面吗?”
“你干吗不找人修好它?”邓肯问。
“邓肯,从他妈的椅子缝当中走开!”盖普说。
“变速杆坏了几个月了。”邓肯说。
“几个星期,大概。”盖普说。
“要是那么危险,你应该找人修好它。”邓肯说。
“这是你妈妈的责任。”盖普说。
“她说是你的责任,爸。”沃特说。
“沃特,你咳嗽好点儿了吗?”盖普问。
沃特咳起来。他小小的胸腔里发出的痰湿的震颤,对一个孩子来说,有点儿太剧烈了。
“耶稣基督。”邓肯说。
“好极了,沃特。”盖普说。
“又不是我的错。”沃特不高兴地说。
“当然不是。”盖普说。
“不,就是你的错,”邓肯说,“沃特半辈子都在水坑里玩。”
“我才没有!”沃特说。
“邓肯,看看什么电影有趣。”盖普说。
“我要跪在椅子中间才看得见。”邓肯说。
他们开车转着。电影院都在同一个街区,但他们得来回开好几次才能决定要看哪部电影,然后又得开过电影院好几次,才能找到地方停车。
孩子们挑选了唯一一部大排长龙的电影,队伍排到了电影院外人行道上的遮檐下,遮檐正流下一条条冰冷的雨水。盖普用自己的外套盖住沃特的头,这么一来,沃特很快变身衣衫褴褛的街头乞丐,这个湿湿的乞丐在坏天气里乞人可怜,还踩进一个水塘浸湿了脚。于是盖普把他拉起来,听他的胸腔,盖普觉得,简直就像沃特鞋里的水,会马上滴进他小小的肺里一样。
“你太怪了,爸。”邓肯说。
沃特指给他们看一辆奇怪的车。这车快速地开过这条湿漉漉的马路,开过亮闪闪的水塘溅起水花,反射着霓虹灯的水甩在车身上,这辆暗色的大车是凝结的血色,车身两边有木板,金黄的原木在街灯下闪闪发光。那木板,就像被照亮脊梁骨的大鱼的长长的肋骨,大鱼正在月光中穿行。“看那辆车!”沃特大叫。
“哇,是辆灵车。”邓肯说。
“不是的,邓肯,”盖普说,“是部老别克。我出生以前的老款了。”
这辆邓肯以为是灵车的别克,正在赶往盖普家的路上,尽管海伦已经尽可能劝迈克·米尔顿不要来了。
“我不能见你,”海伦在电话里说,“就这么简单。我们完了,我早说过,一旦被发现我们就结束了。我不会再伤害他了。”
“那我呢?”迈克·米尔顿说。
“对不起,”海伦对他说,“但你早就懂的。我们都早就懂的。”
“我想见你,”他说,“明天好吗?”
但她对他说,盖普带孩子去看电影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她今晚断干净。
“我这就过来。”他对她说。
“这里不行,不行。”她说。
“我们开车出去。”他对她说。
“我也不能出门。”她说。
“那我过来。”迈克·米尔顿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海伦看了看时间。她想应该没事,只要能让他快点儿走就行了。电影起码要一个半小时。她决定不让他进门,无论如何都不让。她等着有从车道上开上来的车前灯,别克停在了车库前,像一艘大船靠上了漆黑的码头,她跑出门,在迈克·米尔顿开门下车之前,就扑上去,抵住了驾驶座边的车门。
她脚边的雨水,变成了烂泥,雨一落下就冻成了冰珠,她弯下腰隔着摇下的车窗,对里面的他说话,雨水打在脖子上有点儿疼。
他马上吻了她。她想轻啄他的脸颊,但他掰过她的脸,逼她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又一次,她看到了他公寓里那间毫无新意的卧室,床上方贴着海报大小的印刷画,是保罗·克利的《水手辛巴德》。她想,他一定就是这样看待他自己的:一个精彩的冒险家,敏感于欧洲之美。
海伦往后退,感到冷雨浸湿了她的上衣。
“我们不能结束。”他可怜地说。海伦说不清,他脸上流的究竟是从窗户打进去的雨,还是他的泪。让她惊讶的是,他把小胡子剃光了,他的上唇有点儿像孩子那种还没长开皱起来的嘴,就像沃特的小嘴唇,长在沃特脸上倒是挺可爱的,海伦想,但不是她觉得一个情人该有的嘴唇。
“你的胡子呢?”她问他。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说,“我为你剃的。”
“可是我以前是喜欢的。”她在冰雨中颤抖着说。
“求你了,上车吧。”他说。
她摇了摇头,她的上衣贴在冰冷的皮肤上,灯芯绒长裙重得像铠甲,高筒靴在慢慢变硬的烂泥里打滑。
“我不开车,”他保证道,“我们就在车里坐一会儿。我们不能就这样结束。”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都知道,必须得结束,”海伦说,“我们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在一起一阵子。”
迈克·米尔顿的头,敲在闪烁的喇叭圈上,但没有发出声音,大别克熄火了。雨水开始黏在车窗上,车慢慢结冰。
“求你上来吧,”迈克·米尔顿呻吟道,“我不走。”他尖锐地说,“我可不怕他。又不是非得听他的。”
“这也是我的想法,”海伦说,“你必须走。”
“我不走,”迈克·米尔顿说,“我了解你丈夫。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盖普,海伦之前坚决不谈。她不知道迈克·米尔顿什么意思。
“他是个不入流的作家。”迈克大胆地说。海伦惊呆了,据她所知,迈克·米尔顿从没读过盖普的书。他有一回对她说,他从来不读在世作家的作品,他声称,作家只有死了一段日子,人们才能获得有价值的视角。真幸运盖普不知道他的这种论调,不然盖普一定对这年轻人更为鄙视。这也让海伦对可怜的迈克更为不满。
“我丈夫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她轻柔地说,她打了个冷战,颤抖得太厉害了,本来抱胸的手臂都弹开了,她重新抬起两只手臂,紧紧交叉在胸前。
“他不是个重要的作家,”迈克说,“希金斯说的。你一定知道系里的人是怎么看你丈夫的。”
海伦知道,希金斯是个特别古怪麻烦的同事,有本事又无聊又愚蠢到让人想打盹儿的地步。海伦倒是不知道希金斯能代表整个系,除了他和很多更没安全感的同事一样,习惯对研究生讲其他同事的闲话。希金斯用这种穷凶极恶的方式,觉得赢得了一些学生的信任。
“我不知道系里的人评价过盖普,无论好坏,”海伦冷淡地说,“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读当代的作品。”
“读过的人说他不入流。”迈克·米尔顿说。这种好斗又可怜的立场,不能让海伦回心转意,她转身回屋。
“我不会走的!”迈克·米尔顿尖叫着,“我要和他当面说说我们的事!就现在。他不能命令我们。”
“迈克,听我的。”海伦说。
他又把头垂到车喇叭上开始哭了。她走过去把手伸进车窗碰了碰他的肩。
“我就和你坐着谈一分钟,”海伦对他说,“但你必须保证你会走。我不会让他或我的孩子看到这个。”
他保证会走。
“给我车钥匙。”海伦说。他因为受伤而面色不善,再次让海伦不忍心,她怕他会开车把她带走。她把钥匙放进自己长裙的深口袋里,然后绕去副驾驶座一边上了车。他摇上了车窗。他们就这么坐着,没有触碰对方,四周的车窗都起了雾,车被覆盖了一层冰,咯吱作响。
然后他完全崩溃了,对她说她对自己的意义比全法国都重要,她当然知道法国对他的意义。她抱着他,然后非常害怕,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要在这辆冰冻的车上待多久。即便电影不长,他们也还得再看个半小时或45分钟,然而迈克·米尔顿根本不像要走的意思。她重重吻了他,希望这样有帮助,但他只是开始爱抚她潮湿冰冷的胸部。她觉得对他毫无感觉,就像刚才在外面身处结冰中的雨夹雪时一样感觉冰冷,但她任他摸。
“亲爱的迈克。”她一直在思考。
“我们怎么能结束?”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但海伦这里已经结束了,她只是在想如何让他也结束。她把他扶直在驾驶座,自己横躺在长椅上,把裙子拉下来盖住膝盖,将头枕在他的腿上。
“求求你记住,”她说,“求求你尽量这么做。这是最好的我,在我知道要去哪儿的时候,让你开车带我走。你就不能开心点儿吗,你就不能只记住这个,然后翻片儿吗?”
他在方向盘后面坐得笔直,两只手努力抓牢方向盘,被她的头枕着的两条大腿发紧,他勃起的阴茎压着她的耳朵。
“求求你,尽量让它就这样结束吧,迈克。”她温柔地说。他们保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想象着老别克再一次载着他们去迈克的公寓。但迈克·米尔顿光靠想象并不满足。他的一只手溜到海伦的脖子后头,紧紧抓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拉开了裤子拉链。
“迈克!”她尖叫道。
“你说过你总是想这么干的。”他提醒她。
“我们结束了,迈克。”
“还没有。”他说。他的阴茎擦过她的额头,压弯了她的睫毛,她认出了这个熟悉的迈克,在公寓里的迈克,偶尔喜欢对她用点儿暴力的迈克。她现在一点儿也不享受这个。但如果我拒绝,她想,就会发生一场闹剧。她只得想象盖普如果身处其中,一定会劝她应该避免任何大吵大闹的场面,无论代价是什么。
“迈克,别像个浑蛋似的,别那么下流,”她说,“别毁了我对你的印象。”
“你以前总说你想的,”他说,“但以前你说不安全。那么,现在安全了。车没动。现在万无一失了。”
很奇怪,她意识到他让一切变得简单了。她不再担心如何将他小心轻放了,她感谢他如此有力地帮助她理清了什么是最重要的事。她感到大松一口气,因为意识到,盖普和孩子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沃特不应该在这种天气还在外面,她边发抖边想。还有盖普对她来说更为重要,她知道,比她那些不入流的同事和研究生加起来都重要。
迈克·米尔顿用他的下流,让她看清了他。吸够他,她直白地想,把他的那玩意儿放进嘴里,然后他就会走了。她苦涩地想,男人,一旦射了精,就会很快不再提要求了。以她在迈克·米尔顿公寓里短暂的经验来看,海伦知道那用不了多久。
她这么决定也是由于时间还多,他们就算看了个最短的电影,也至少还要20分钟才能看完。她下定了决心,仿佛她将要做的事是了结这场混乱的最后任务,可能结束得比较好,但也可能让事情更糟,她至少向自己证明了,家庭才是她的重心,她对此有点儿骄傲。连盖普可能都要感激她,不过不是此刻,是以后的某一天。
她一心一意要顺从迈克·米尔顿,没注意到迈克掐着她脑后的手松开了,他把两只手放回了方向盘上,仿佛他才是主导。她想,就让他想清楚好了。她想着自己的家庭,没有注意到雨夹雪越下越大,几乎演变成冰雹了,有如无数把锤子啪啪往大别克上钉着小钉子。她也没有留意这辆被厚冰包覆的冰冷的车嘎吱作响。
她也没有听见温暖的家里传来的电话铃声。她在的地方和家之间隔着太多干扰,天气状况以及其他的事。
电影很蠢。盖普觉得是典型的儿童电影,是这座大学城的典型口味,整个国家的典型口味,这个世界的典型口味!盖普心里很气,更加留意起沃特艰难的呼吸来。他的小鼻子流着鼻涕。
“小心别被爆米花噎着。”他小声对沃特说。
“不会的。”沃特说,眼睛一刻不离大银幕。
“喂,你呼吸不是很顺,”盖普生气了,“所以不要放很多东西在嘴巴里。你可能会吸进去。你根本不能用鼻子呼吸,再明显不过了。”他又一次替这孩子擦鼻涕。“擤鼻涕。”他小声说。沃特擤了鼻涕。
“这多棒啊?”邓肯小声说。盖普能感觉到沃特的鼻涕有多烫,这孩子的体温得有39摄氏度了!他想。盖普对邓肯翻了个白眼。
“哦,是很棒,邓肯。”盖普说。邓肯其实指的是电影。
“爸,你应该放轻松。”邓肯摇着头建议他。哦,我是应该放轻松,盖普知道,但就是做不到。他想到沃特,小屁股多好看,小腿多强壮,他跑得头发湿了贴在耳朵后面时,散发出的汗味多甜。这样完美的身体不应该生病的,他想。应该让海伦在这种坏天气晚上出门的,我应该让她去办公室打电话给那个废物的,叫他把那话儿塞进自己耳朵里,盖普想,或者插进灯泡插座里,然后打开电源!
我应该自己打电话给那个软蛋的,盖普想,应该半夜去找他。盖普走上放映厅过道,去看看大厅里有没有电话,他听到沃特还在咳。
要是她还没联络上他,盖普想,我就叫她别继续打了,我就对她说,现在轮到我了。此刻他虽然感到被海伦背叛了,但也感到她对自己的爱是诚实的,自己对她很重要,他还没时间深究,他遭到背叛的程度有多深,或者之前他在她心里占多少分量。此刻很微妙,处于恨她和深爱她之间,而且他对她的欲望也不是毫无同情,毕竟,他知道,半斤八两(他以前的行为更恶劣)。盖普甚至觉得很不公平,海伦这么个好心的人却被这样逮住,她是个好女人,应该运气好一点儿的。但海伦没有接电话,盖普心里那个微妙的时刻很快消失了。他现在只感到愤怒,只感到遭到背叛。
贱人!他想。电话铃响了又响。
她出门去见他了。甚至他们也许正在我们家做!他想,他都可以听到他们说“最后再做一次”。那个小杂种写的矫揉造作的短篇小说,就是关于脆弱的感情关系,几乎都发生在灯光昏暗的欧洲饭馆里(也许有个人戴了不对的手套,那一刻就永远遗失了,还有一个故事里面一个女人说不,因为男人的衬衫领口太紧了)。
海伦怎么读得下去这种垃圾货!她怎么会去摸那种浮夸的身体?
“电影还没演到一半,”邓肯抗议道,“接下来还会有决斗呢。”
“我要看决斗,”沃特说,“什么是决斗?”
“我们现在就走。”盖普对他们说。
“不!”邓肯发出咝咝声。
“沃特病了,”盖普嘟囔着,“他不应该来这儿的。”
“我没有病。”沃特说。
“他没有病得多严重。”邓肯说。
“起来。”盖普对他们说,他不得不抓住邓肯的前襟,沃特不得不先站起来,脚绊了一下,走上了过道。邓肯一边抱怨,一边磨蹭。
“什么是决斗?”沃特问邓肯。
“可帅呆了,”邓肯说,“这下你永远都看不成了。”
“不要说了,邓肯,”盖普说,“别这么坏。”
“你才坏。”邓肯说。
“就是,爸爸。”沃特说。
车子被冰覆盖,挡风玻璃上结了厚冰,盖普想,后备箱不知道哪里总有各种刮刀和除雪刷之类的。但到了三月,一个冬天开下来,这些工具大部分都用坏了,要不就是让孩子拿去玩没了。盖普反正也没时间清理干净挡风玻璃。
“你怎么看得见?”邓肯问。
“我住这儿,”盖普说,“不需要看就知道路。”
不过,其实他不得不摇下司机座边的车窗,把头伸到外面,雨夹雪就像冰雹一样硬,他就这样往家开。
“冷,”沃特发抖了,“关窗!”
“开着我才看得见。”盖普说。
“我以为你不用看呢。”邓肯说。
“我太冷了!”沃特叫道。他戏剧化地咳嗽了。
盖普觉得这一切都是海伦的错。沃特感冒是她的错,越来越严重也是她的错。邓肯对父亲的不满要怪她,盖普在电影院里把他抓起来站好,这种不可原谅的行为也要怪她。这个贱人和她的贱人小情人!
不过此刻,他在冷风和雨雪中两眼含泪,他知道自己有多爱海伦,以后再也不对她不忠了,再也不像这样伤害她了,他要向她发誓。
与此同时,海伦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她对盖普的爱很牢固。她感到迈克·米尔顿就快射了,他已经表现出熟悉的征兆。他腰部弯曲的角度和撅起屁股的特有姿态,他没使用到的大腿内侧肌肉拉紧。就快结束了,海伦想。她的鼻子,碰到他皮带上的冰冷铜搭扣,她的后脑勺敲着方向盘的基座,迈克·米尔顿紧紧抓着方向盘,就好像预料到这三吨重的别克会忽然飞起来似的。
盖普以40英里的时速开到他家车道口。他以三挡速度从下坡路开过来,就在离开马路开上车道的当儿加速,他瞥到车道上闪烁着冰泥,有那么一瞬,他担心自己的车会在这段短短的上坡路打滑。他让车挂着挡,直到感觉车稳了,够稳了,他便把那根锐利的变速器把杆推到空挡,紧接着他就熄火,关掉了车灯。
他们向上,在黑暗的雨中滑行。就好像飞机起飞的时刻,孩子们都兴奋地尖叫。盖普可以感到,孩子们在他的手肘处争抢前排座椅之间那个宝缝。
“现在你可怎么看得见?”邓肯问。
“他不看也行。”沃特说。他的声音高亢震颤,盖普知道这说明沃特想让自己放心。
“我心里有数。”盖普让他们放心。
“就好像在水底一样!”邓肯叫道,他屏住了呼吸。
“就像做梦一样!”沃特说,他伸手去拉他哥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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