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个孩子,第二本小说,第二个爱人

是个男孩儿,他们的第二个儿子。邓肯的弟弟被取名为沃特,不是沃特尔,也不是德文里的瓦特,只是沃特:就好像拍着水的水獭尾巴,又好像打得很好的壁球。他就这样掉进他们的生活中,这下他们有了两个男孩儿。

盖普努力写第二本小说。海伦开始了第二份工作,她成了州立大学的英语系副教授,就在紧邻女子学院的小镇上。盖普和男孩儿们,有了一个男生体育馆可以去。海伦偶然能在千人一面的年轻人中碰到一个聪明学生,不至于太闷,她还遇到了很多很有趣的同事。

海伦的同事中有个叫哈里森·弗莱彻的,研究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但海伦喜欢他是因为别的原因,因为他的另一半也是个作家。她名叫爱丽丝,她也在写她的第二本小说,尽管她从未写完第一本。盖普夫妻俩刚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很容易会被误认成是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她就是一言不发。盖普管哈里森叫哈利,从来没人这么叫他,但他喜欢盖普,而且也挺喜欢被称为哈利的,仿佛这是盖普给他的礼物。海伦继续叫他哈里森,但和盖普说起他时就叫他哈利·弗莱彻。他是盖普的第一个朋友,尽管盖普和哈里森都能感觉出他更喜欢和海伦在一起。

海伦和盖普都不知该如何看待“沉默的爱丽丝”,他们就这样叫她。“她一定在他妈的狂写,”盖普经常说,“把话都说光了。”

弗莱彻夫妇有一个孩子,女孩儿,年龄尴尬地介于邓肯和沃特之间:他们暗示想再要一个孩子。但爱丽丝的第二本小说优先,等书写完了,他们就会生第二个孩子,他们说。

他们两家人偶尔会一起吃晚饭,但弗莱彻不是露天烧烤派对就坚决不动手,也就是说,他们都不做饭,而盖普那段时间自己动手烤面包,厨房炉子上还总是煨着一锅汤。主要是因为海伦和哈里森经常讨论书、教学以及他们的同事,他们在大学食堂一起吃午饭,晚上还打电话聊天,聊很久。盖普和哈利会一起去看橄榄球赛、篮球赛和摔跤比赛,他们每星期一起打三次壁球,这是哈利玩的项目,他就会玩这个。但盖普都能和他打个平手,因为他运动方面更在行,还有长期跑步锻炼出了好体格。因为打球很开心,盖普也就能克制对球类运动的厌恶了。

他们成为朋友的第二年,哈利对盖普说爱丽丝喜欢看电影。“我不喜欢,”哈利坦白说,“但是你要是喜欢看的话,海伦说你喜欢,为什么不带爱丽丝去呢?”

爱丽丝·弗莱彻看电影时咯咯笑,特别是看严肃电影的时候,她摇着头不相信几乎所有她看到的东西。过了几个月盖普才明白过来爱丽丝讲话方面有点儿障碍或神经缺陷,也许是精神上的。一开始盖普还以为是爆米花的问题。

“爱丽丝,你讲话有点儿毛病,我觉得。”一天晚上开车送她回家时他说。

“四的。”她点了点头。她通常只是口齿不清,有时则和口齿不清完全不同。偶尔又一点儿毛病没有。似乎一兴奋,状况就会加剧。

“书写得怎么样了?”他问她。

“不错。”她说。有一次看电影时,她曾脱口而出她喜欢《拖延》。

“你是不是想让我看看你写的东西呀?”盖普问她。

“四。”她说,她小小的脑袋快速点着。她坐在那里,粗短的手指紧紧压着腿上的裙子。盖普也看到过她女儿爱弄皱衣服,那孩子有时会像卷窗帘那样把裙子卷到内裤上面(不过爱丽丝及时制止了她)。

“是因为意外吗?”盖普问她,“你讲话的毛病,还是一出生就这样?”

“天生的。”爱丽丝说。车停在了弗莱彻家门口,爱丽丝拉了下盖普的手臂。她张开嘴指了指嘴里面,似乎这样能解释清楚。盖普看到一排小小的完美牙齿和一条胖胖的清洁如儿童般的舌头。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但车里很暗,就算有什么异样他也看不见。爱丽丝闭起嘴巴的时候,他看到她哭了,同时也在微笑,就好像刚才那个自我暴露的行为,需要极大的信任。盖普点了点头,仿佛什么都了解。

“我懂了。”他咕哝道。她用一只手的手背擦干了眼泪,另一只手紧紧捏了下他的手。

“哈里森有外遇。”她说。

盖普知道哈利的外遇对象不会是海伦,但他不知道可怜的爱丽丝想到了什么。

“不是和海伦。”盖普说。

“不,不,”爱丽丝摇着头说,“西蒙娜·艾尔斯。”

“谁?”盖普问。

“一个学森!”爱丽丝哀号着,“一个乡村蠢娘们儿。”

距离盖普猥亵“乳鸽骨头”已经过去了几年,但有段时间里他放纵自己和另一个小保姆乱搞过,他很羞愧,连她的名字也不记得了。他真心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好保姆这一口了。然而他还是同情哈利,哈利是他的朋友,也是海伦重要的朋友。他也同情爱丽丝。爱丽丝可爱得要命,她很显然带着一种致命的脆弱,而且她还把这层脆弱像紧身套头衫一样穿在她紧实的身子上。

“这真太坏了,”盖普说,“我能做什么吗?”

“叫他皮耶搞了。”爱丽丝说。

盖普自己从来不觉得别搞很难,但他从没做过老师,没打过“学森”的主意,也没泡过。也许哈利卷入的情况和他不一样。盖普想到,唯一能让爱丽丝好受点儿的招,就是坦白自己的过错。

“爱丽丝,这种事常发生。”他说。

“你就没有。”爱丽丝说。

“我出过两次轨。”盖普说。她惊讶地看着他。

“说实话。”她坚持道。

“实话就是,”他说,“真的发生了两次。都是和保姆。”

“老千啊。”爱丽丝说。

“但她们都不重要,”盖普说,“我爱海伦。”

“界很重要,”爱丽丝说,“他伤盖了我,而且我无法薛作了。”

盖普知道作家无法“薛作”是什么感受,这让盖普当场就爱上了爱丽丝。

“他妈的,哈利搞外遇。”盖普回家后对海伦说。

“我知道,”海伦说,“我叫他别这样,但他还是继续越搞越大。她都不算是个好学生。”

“我们能怎么办?”盖普问她。

“操他妈的欲望,”海伦说,“你母亲是对的。这是男人的毛病。你去和他谈谈。”

“爱丽丝把你和保姆的事告诉我了,”哈利对前来找他的盖普说,“我不一样。她是个特别的女人。”

“她是个学生,哈利,”盖普说,“老天。”

“是特别的学生,”哈利说,“我不像你。我一直很坦白的,头一个告诉爱丽丝。她必须得适应。我跟她说她也可以这样。”

“她不认识什么学生。”盖普说。

“她认识你,”哈利对他说,“而且她爱上你了。”

“我们能怎么办?”盖普回家后问海伦,“他要把我和爱丽丝凑成一对,这样他就不会内疚了。”

“起码他对她很坦白。”海伦对盖普说。一个家庭总有这样的沉默片刻,可以从夜晚每个人的呼吸声分别认出每个人来。打开楼上走廊上的门,就可以听到邓肯懒懒地呼吸着,他快八岁了,生命还长着,沃特的呼吸则带着两岁孩童的犹豫不决,短促又兴奋。海伦的呼吸均匀冷静。盖普憋着气,他知道海伦知道保姆的事了。

“哈利说的?”他问。

“你在讲给爱丽丝听之前可以告诉我的,”海伦说,“第二个保姆是谁?”

“我忘了她的名字。”盖普承认道。

“我觉得这很低级,”海伦说,“实在不是我做得出的事,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我希望你现在比较成熟了。”

“是,我成熟了。”盖普说。他的意思是已经对保姆没兴趣了。但欲望本身呢?啊,这个嘛。珍妮·菲尔兹一针见血地指出过他儿子那点儿小心思的核心。

“我们一定得帮弗莱彻两口子,”海伦说,“我们太喜欢他们了,不能坐视不理。”

盖普惊讶于海伦过日子好像在建构论文一样,先写简介,跟着点明基本要点,然后是论述。

“哈利觉得那学生很特别。”盖普指出。

“操他妈的男人,”海伦说,“你负责爱丽丝。我来让哈里森知道知道什么是特别。”

于是有一天晚上,盖普为四人晚餐煮了一盘不错的德国辣鸡面疙瘩,海伦对盖普说:“我和哈里森洗盘子。你送爱丽丝回家。”

“送她回家?”盖普说,“现在?”

“给他看看你的小说,”海伦对爱丽丝说,“想给他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我来让你丈夫知道知道他有多混账。”

“喂,别这样,”哈里森说,“我们都是朋友,还都想继续做朋友不是?”

“你就是个狗娘养的,”海伦对他说,“你操了个学生还说她特别,这是对你老婆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我来让你瞧瞧什么叫特别。”

“海伦,别太狠。”盖普说。

“快带爱丽丝走,”海伦说,“然后让爱丽丝自己开车送她的保姆回家。”

“喂,这是干什么!”哈里森·弗莱彻说。

“屁嘴,哈里深!”爱丽丝说。她拉过盖普的手在饭桌边站了起来。

“操他妈的男人。”海伦说。盖普一言不发,像个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他送爱丽丝回家了。

“爱丽丝,我可以送你的保姆回家。”他说。“尽怪回来就好。”爱丽丝说。

“很快的,爱丽丝。”盖普说。

她让他朗读她小说的第一章。“我想轻,”她对他说,“我治己不能练。”于是盖普就念给她听,读出来很优美,他松了口气。爱丽丝写得流畅细致,让盖普觉得,她的词句如果唱出来,也会很好听的。

“爱丽丝,你有很可爱的声音。”他对她说,她便哭了。然后,他们当然做爱了,而且不管别人怎么看这种事,这感觉是特别的。

“难道不特别吗?”爱丽丝问。

“真特别。”盖普同意。

这下,他想到,我这可有麻烦了。

“我们能怎么办?”海伦问盖普。她已经让哈里森·弗莱彻忘记了他那个“特别的”学生,哈里森现在觉得,海伦才是他生命中最特别的人。

“你先挑的头,”盖普对她说,“要停也得你先停,我觉得。”

“这话说得轻巧,”海伦说,“我喜欢哈里森,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他。我只是不太想和他上床。”

“可他想啊。”盖普说。

“天哪,我知道。”海伦说。“他觉得你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的。”盖普对她说。“啊,这下可好,”海伦说,“爱丽丝一定觉得好极了。”

“爱丽丝可不会这么觉得。”盖普说。爱丽丝满脑子都是盖普,盖普知道,而且盖普生怕这档子事会结束。有时候盖普觉得,爱丽丝是他拥有过的人里面最好的。“那你呢?”海伦问他。(“没有什么事是平等的。”盖普后来会这样写道。)

“我还好,”盖普说,“我喜欢爱丽丝,我喜欢你,我喜欢哈利。”

“那爱丽丝呢?”海伦问。

“爱丽丝喜欢我。”盖普说。

“啊,老天,”海伦说,“就是说我们互相喜欢,除了我不是很想和哈里森上床。”

“那么就这么结束吧。”盖普说,努力掩盖声音里的难过。爱丽丝曾经对他哭喊过永远不想这么结束。(“行吗,行吗?”她嚷道,“我可不能就介么结素!”)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比之前好吧?”海伦问盖普。

“你说了你要说的话,”盖普说,“你让哈利忘了他那倒霉催的学生。现在你得让他对你小心轻放。”

“那你和爱丽丝呢?”海伦问。

“要是我俩当中一个人收手了,那另一个也得收手,”盖普说,“这样才公平。”

“我知道什么是公平,”海伦说,“我也知道什么是人性。”

盖普想象中和爱丽丝的告别场景,是种种激情桥段,充满了爱丽丝断断续续的话语,总是以不要命的做爱收尾,又一个失败的决心,汗湿又带着爱液的甜蜜,哦,是的。

“我觉得爱丽丝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海伦说。

“爱丽丝是个很不错的作家,”盖普说,“她可不是徒有其名。”

“操他妈的作家。”海伦咕哝着。

“哈利不欣赏爱丽丝的才华。”盖普听见自己说。

“啊,老天,”海伦咕哝道,“我以后再也不拯救别人的婚姻了,除了我自己的。”

海伦花了六个月工夫才让哈利对她平静地死了心,这段时间里盖普一有机会就和爱丽丝见面,不过也提前警告她他们这四人关系长不了。他也努力警告自己,因为他担心他不得不放弃爱丽丝。

“我们四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他对爱丽丝说,“必须得结束,而且很快。”

“辣又怎样?”爱丽丝说,“这不还没结素,不是吗?”

“暂时还没。”盖普也同意。他朗读给她听她写的句子,他们那么频繁地做爱,他冲澡的时候都觉得疼,跑步都没法穿提裆短裤。

“我们得做了又做,”爱丽丝狂热地说,“趁我们还能做,尽量做。”

“你知道的,不能这样下去的。”盖普和哈利打壁球的时候想警告他。

“我知道,我知道,”哈利说,“不过能这样的时候挺好的,不是吗?”

“不是吗?”爱丽丝问。盖普爱爱丽丝吗?哦,是的。

“是的,是的。”盖普说,摇了摇头。他想他是爱的。

但海伦是他们当中享受最少、痛苦最多的那个,当她终于决心让一切结束的时候,她无法掩盖自己的欢乐。其他三个人无法掩盖气恼:因为她那么轻松而他们却陷入忧郁。没有正式强行规定,但他们这两对有六个月没有见面,除了偶遇。很自然地,海伦和哈利会在英语系相遇。盖普会在超市偶遇爱丽丝。有一次她故意把自己的购物车撞向他的车,购物车里的小沃特在果菜和果汁罐头当中吓了一跳,而爱丽丝的女儿也一样被撞击惊动。

“我觉得有必要接触一恰。”爱丽丝说。而且她有一天很晚了还打电话到盖普家,盖普和海伦已经睡了。海伦接的电话。

“哈里深在那儿吗?”她问海伦。

“不在,爱丽丝,”海伦说,“出了什么事吗?”

“他不在家,”爱丽丝说,“我一个晚上都没倩到哈里深了!”

“我过去陪你,”海伦建议,“盖普去找哈里森。”

“盖普不能过来倍我吗?”爱丽丝问,“你去找哈里深。”

“不行,我过去陪你,”海伦说,“我想这样比较好。盖普去找哈里森。”

“我要盖普。”爱丽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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