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精彩的一个人,你能不对他喝彩吗?
笨鸟说他自己笨,刘绍铭说他不笨,我觉得笨鸟还是真笨。那份纯真、那份爱心、那份至今淡泊的胸怀、那份勇于讲话的气度、那份又执著又包容的宽厚,都是“若愚”的笨人才具备的条件。王大空特别提出的“诚实”,在这个人人成精的社会里,竟也有那么多人——如我,在这个字上跟他深深地认同。因为我也笨得很可以了。
更可喜的是,看见另一个不同的王大空,在同一本书里,给了我们属于他的一些爱情故事。
在《笨鸟飞歌》里,有一篇《人生最苦是忏情》,说到当年在上高中的王大空,爱上了一个打篮球的女孩,通了几封信之后,利用极短的假期,乘船、翻山,走了几百里山路跑去看那位女孩。我以为,经过这番折腾,到了见面的时候,必然另有一番起伏,没想到那个少年的大空,只把身上毛衣脱了下来,在空中挥舞,挥完了,两个人没有讲话,而王大空带着“我已经看见她了,已经见到她了!”的狂喜,就这么走了。
这个故事虽然在结局上是令人怅然的,然而看了那一篇之后的好几天里,无论我在忙着什么事,眼前浮现出来的总是那一个高中生,狂跑在操场上,挥舞着那件蓝色的毛衣,把那份纯真得如同明月一般的情,不说一个字地挥了出去。
那个少年,为什么在我的脑海里活生生地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呢?那份感动里,有一些东西,纯净的东西,在这个社会里已是难求了。偶尔看见这份纯,心里总有那么一丝弦被人轻轻拨出几个寂寞的音符——嗳,也是好的。
笨鸟在这本书中做了好几次的逃情者,那不止是他个人的问题。处身在当年那个动荡的局势里,许多生离就如死别一般地身不由主。可贵的是,笨鸟就笨在他的不能相忘和忏情。许多年过去了,如果王大空完全否定了那某一阶段的感情,才叫是个冷漠的人。
笨鸟也不完全做笨事的。昔日的女友,明知住在美国洛杉矶,王大空几度路过,从来不再去看她,只对自己说“相见争如不见”,也就算这一生。他的那个“争如不见”是真理,也是看透了人生之后的一种怅然。如果,如果两人再相见,那才叫画蛇添足,就不美了。
所以说,王大空还是个有分有寸又懂得情的人。那分寸之间,捏拿得恰到好处,一般人看笨鸟有没有看出这一点来呢?
再看这本《笨鸟飞歌》,发觉王大空在一篇《风浪马祖行》中,居然提到一本我个人深爱的书籍——《幽梦影》。这又是一惊,亦是一喜。原先,只有一个朋友,可以并谈此书,而今发觉王大空亦提这本比较冷门的书,心中深感欣喜,只是没有时间与他共话。有着这份同感,已经很不容易,在一个忙着赚钱的时代里,还有人如他如我,在那儿幽梦影,可是够笨了吧!
最后看见王大空在书中对于这个社会,这片家园,提出的爱和责任,读来深以为是。看得出王大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至死方休的。他可以走,他不走。他可以去移民,他不去。他住在一个并不算好的社会里;甚至可以说,一个总往他头上倾倒垃圾的环境里,还在狂爱着这片属于我们的大地。倾倒垃圾不是形容词,是王大空一篇叫做《芳邻不芳》的文章中真实的故事。
最后王大空留给一个读者如我的,是一个强烈的——“我们的”观念。这种观念,作家晓风有,王大空有,另外千千万万个我们,也有。
这本书,说出了许多不同而像的观念和行为,也许它并不如此的文学,可是在字行之间,使我们处身在一个看似升平,其实不然的社会里,着实需要这一类的笨鸟多付些苦心,多写些文章,使我们不能再自我陶醉下去。
笨鸟,笨鸟,请你再飞吧!就算一辈子笨下去,而有那么多笨人跟你一起飞,我们这个暴发户的社会,会不会因此起飞到另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去呢?
我肯定,那是会的。
*载于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日《中央日报·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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