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外之戏——为《棋王》戏剧公演而作

你是我不及的梦 三毛 第1页,共2页

那天,去得稍稍晚了一点。走下新象艺术中心的阶梯时,正好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报名。那张桌子边贴着海报:“棋王歌舞剧征求演员。”

站在略远的距离看住那位年轻的报名者。他,一件长到膝盖的大衣,质地很柔软,可能是全棉的。走到他的身旁,看见了外套里面恤衫的配色:鲜绿配海军蓝。

头发稍稍庞克,配着那松垮的长裤,正是个好看的时代青年。

报名处的小姐对他说:“你是二十六号,请下楼去等候。”

我对这位极懂得打扮自己的青年微微笑着,就先走了。

楼下应试的一大群人挤在屋外。另一厢,热烈地正在讲说“相声”。不时有那么一阵一阵笑浪,一波一波地传到等候应试的那个角落来。

这一个角落的人也跟着笑,看不出应征这回事对于他们来说,存在着太大的压力。

轻轻推开铺着木质地板的舞蹈室,看见了导演华伦先生、歌舞编舞华伦太太,看到了音乐大师李泰祥、《棋王》制作人吴静吉,当然看到了那台湾的梦幻骑士——堂·吉诃德——许博允。

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评审的桌后,新象的李白琼递上来一沓要写评语的空白纸张。

今天的日子,不是自己的。歌舞剧评审的条件,是每一个应征者当场唱一首歌、再跳一段舞。歌,属李泰祥审得严,舞,自然是茀劳伦斯·华伦的眼光。我的参加,在那一个下午,与其说是评审,不如说是去看戏。那份心情,愉快得好似放假。

没有过了几分钟,李白琼打开隔音的厚门,开始叫号。恍惚中,好似坐在戏院里,而这场剧,即兴短剧:人物单独上场。

细看站在地板上的一个青年人,笑笑的,递上一卷录音带,大概预备好了要配他自己的舞蹈。是个男孩子。

吴静吉说:“请你先唱一首歌吧!”

那位应试者,咳了几声,清好嗓子,放声唱了起来。有趣的是,在放声之前,他讲了一句:“我可是随便挑一首的哦。”他骗人,骗得可爱。

唱呀……唱呀,他的声音已经了然了,评审的一群请他停了,这个唱歌人好似意犹未尽,略略拖到一句唱完,才停止。

“现在跳一段舞看看。”静吉又说,“你脱不脱鞋子?”

那个大男孩自自在在地蹲下来脱鞋、脱袜。音乐一响,人变成一把弓似的,双手好似被一条无形的橡皮筋拉住,收放之间,充满了张力——是个好舞者。比较之下,那唱的部分就弱了。这也是难的,又要人演、又要人唱,这都不够,还要人能跳,三项俱全?又是多么不容易。

当我看到茀劳伦斯·华伦站起来向这位应征者示范几个舞步请他跟着跳时,我猜:这个人,是入围了。

临走的时候,这位大男孩提着他的鞋袜,吴静吉问他做什么,他说,是文化大学什么系的学生,接着又说:“我个人很喜欢舞蹈,可是父母反对——”

听见他最后一句话,使我几乎想笑出来,没有人问他父母如何,他是问一句答三句。同时也使我想到《棋王》剧本里一首歌,叫做《钱是自由》。在那首歌里,男主角程凌一开始也是在唱着:“当我小的时候,我忘记了父母的期望,要做一个画家……”

在中国,在父母巨大的期望中,大概没有几个父母希望子女去做艺术家。做孩子的,往往一生屈服在父母的期望下做人,而结果,就如作文簿子上最后必然出来的陈腔滥调:“我要好好读书,才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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