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之灯——送别顾祝同将军

你是我不及的梦 三毛 第2页,共2页

几次回台,来去匆匆,没有顾伯伯您们家的消息,也去过当年的泰安街,寻找、打听。只听说搬家了,寻找不着。

直到前数年,恩师顾福生,首度回台举行画展,才知道了顾伯伯您的新地址。那一日去拜望老师的时候,再见到顾伯母、七妹、八妹还有我姐姐的少年好友顾永生——该是六妹吧。那种恍如一梦的感触中掺杂着多年不见的悲喜和激动,什么时候,除了我,这批当年的女孩子,都做了母亲。可是我们见面时,仍然快乐得好像当年的一群小孩。

而直接救过我生命的恩人:我的老师,我还是对他情怯又敬爱。顾伯伯,也是那一日,我在您的新家,您当时正在接受一场电视访问,大家在另一间轻轻低声说话,唯恐出了高声影响收音的效果。

您,顾伯伯,在那时候仍是那么地健朗,您的孩子——我的老师,又把我向您提了一句,说是二十年前的学生。您对我含笑点点头,就去客厅录影了。我不敢问您,顾伯伯,当年,您替我点过一盏灯,也给过我生命中启蒙的那另一盏灯——您的儿子。这是您的善心,您一生行善太多,不可能去想起。而这对我来说,您的一家人,影响了我半生的发展,这份恩情,我不能就此忘怀。

在您过世十日以后的那一天,我在电话中对八妹说:“没有你们全家,没有今日的我。”说时热泪盈眶,追问顾伯伯的告别式是在哪一天。八妹问我:做什么?我说要去灵前跪拜。再说了一次:“我的恩人,是顾伯伯的孩子,没有顾伯伯,就没有顾老师,没有顾老师,没有后来你们的友情,没有这一切因果,没有今日的我。您们全家,都是我承恩的人。”说到这里,才痛哭出来。

顾伯伯,今日您远走了,撇下了热爱着您的家人、朋友、部下和您尽忠了一辈子的“国家”。我要去您的灵前向您下跪,向您在今生也是最后一次,在心中、在最最真诚的跪拜下,再一度表示我无以回报的感恩。

顾伯母,丧夫之痛,痛如澈骨。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我们爱您,深深地爱着您,可是这份剧痛,没有人有资格与您分担。亲爱的顾伯母,请您切切节哀,一切安慰您的话,在这个时刻都没有太大的效果。顾伯母,请为着爱您一生的丈夫、儿女,坚强起来,这个家,需要您做支柱,需要您,把这份亲密的家庭之爱再绵延下去。

二月八日是我们向顾伯伯在这世上告别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在另一个空间,必然再度和亲爱的人相会。一旦我们存着这一种信仰,生离、死别,都不能将我们对亲人的爱隔离。顾伯母,请您节哀,请您坚强啊!

顾伯伯,虽然您是我恩师的父亲,在称呼上不应称您伯伯。可是自小跟七妹八妹做朋友,在这份友情的根据上,就喊了您伯伯。想来您是不会怪责我的。

小时候,常常在您府上吃点心、吃饭。在当时,您的家,是我唯一肯去的地方。也为着您全家人对我的关爱,使我看见了一个朴素、有礼、绝对长幼有序、井井有条而又亲密和气的中国家庭。这份潜移默化,是我一生的影响,至今受用无穷。

那些深爱着您的部下,一生追随您,不肯离去。那份军中之忠,多年之后成了家族之爱。顾伯伯,如果不是您一生做人宽厚慈爱,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子弟忘我地紧紧跟住您、爱您、敬您、惜您、忠心于您。这一切,都因为您的行为和操守,令人不肯舍您而去——他们太爱您。

您一生的事迹,您的回忆录——《墨三九十自述》正在《传记文学》这本杂志上开始连载。

当我读到第二章——《童年生活》时,才知在您的童年已经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依靠着祖母相依为命。顾伯伯,您的一生,是一篇刻苦、勤学、向上,没有一丝家庭背景而成为一位成功人物最明确的见证。

在这儿,我想借用《传记文学》中对您的介绍,做为这篇送别您远行的结束。

顾伯伯,英灵不远,在这儿,在一盏灯下,请让我默默的用心陪着您,一同走一段永生之路吧。

***

陆军一级上将顾祝同将军,字墨三,江苏涟水人。顾氏保定军校毕业后,自基层排长起,逐步升至军长、集团军总司令、战区司令长官等,后曾多次出任行营主任、行辕主任、绥靖公署主任等要职。

来台前集“国防部长”、“参谋总长”及“陆军总司令”于一身。顾氏出生寒素,无任何凭借。顾氏治军(无论“中央部队”或所谓“杂牌部队”均服膺其指挥)与从政(曾两任江苏省主席、一度兼任贵州省主席),为人与处世,均有他人所不及之特长,口碑与人望俱佳,有“军中圣人”之誉。

将军一八九三年生,一九八七年元月十七日逝。享年九十六岁。

*载于一九八七年二月七日《中国时报·人间》


作者“三毛”的其他小说

万水千山走遍》《撒哈拉的故事》《我的宝贝》《谈心》《背影》《流星雨》《送你一匹马》《稻草人手记》《温柔的夜》《倾城》《哭泣的骆驼》《雨季不再来》《随想》《亲爱的三毛》《梦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