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长跑者——送高信疆

你是我不及的梦 三毛 第1页,共2页

信疆,你走的那天,没有去机场送你,要离开的那一阵,也没有请你吃一次饭。告别的时候,是在欢送你的酒会里,隔着一层层的人,向你道了再见。

那天,从阳明山下了课,匆匆忙忙在阴暗的雨天赶到大理街的《中国时报》去,酒会时间已经快过了。进去的时候,诗人管管正在麦克风前说书,仍有许多许多你的朋友留着。人群里,看见住在中部的宪仁,我讶然地问他怎么在台北,他说特地北上来这个酒会,来送你的。说完淡淡地一笑。

知道在那样人多的场合里,是不能说什么话的,也没有什么真正想说话的心情。我们聚在一起,就是到你的面前,来给你看。信疆,你看见了,在这儿,有多少朋友爱你。

酒会走出来,是傍晚了,我的车里坐着一个不常见面的好朋友和一个学生。已是晚饭时分了,车子开到重庆南路,看见朋友没有带伞,在大雨倾盆的路口下车,冲到水里面去,而我,因为赶赴另一场饭局,无法与他多说两句话,在开走车子的那一刹那,心里方才升起了很深很深的悲哀。

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竟因为看见一个心爱的朋友在雨中离去,将我弄成不能排遣。

有时候,对于朋友或亲人,我们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因为不能。

对于信疆你的离去,也是这样的怅然。

许多人以为,我们是因为投稿的原因才认识的。《人间》副刊的主编和一个文字工作者。很少人知道,我们原先是学校里的同学,当年大学的那一段生涯,回忆里,有时模糊,有时鲜明,一刹那,已近哀乐中年了。

二十岁,你说它算不算童年?我是那么看它的。青青涩涩的一颗颗果子,疯狂地念书,拚命地恋爱,执著于一场又一场夜谭,那份对于未来和知识的痴恋,将不同系的那十几二十个人拉成了学校里的一张网。

当年的我们,啃了多少多少本课外书,已经不复记忆了,只知道,后来这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学,被人视为异端的一群,毕业之后,多多少少,在生命的承受和表现上,都是不凡的。

那时候,信疆,你大我们一年,是新闻系最杰出的学生,身边的俏妞——沅馨,是我们女孩子欣赏又羡慕的对象。大学同学的恋爱,有结果的并没有几对,而沅馨和你,始终很团结,不但成了家,这么多年来,在事业上也是好搭档。一对校园里的金童玉女,就那么走了出来。这在学校的时候,已经了然了,并没有看走眼。

许多年过去了,再见面,你告诉我一个故事——校园里的。念书的时候,你陪着另外一个男同学,在公用电话亭外面绕了一夜,那个同学手里握着一枚铜板,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拨我家的号码,告诉当年哲学系的那个女孩子,他心中的情感。

这个故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而你,是唯一的见证人,时间也就这么流掉了。

每当想起这个情景下的你,还有那位已经是做了父亲的男同学时,学生时代的那份情,变得很亲密,不浓的一种亲。正如当年的我们,看来相似,事实上却并不十分合群,而每一个人,在这条心路上,又是孤单的。

说不亲吗,仍是亲的,毕竟,大学同学,在这个社会上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了。有时候,我们这一群,仍是护得紧,而且团结。

李子他们,听说你放下了编务,要远离台湾去进修,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说同学们要再聚一次,送送你,看看沅馨。我没有安排这场同学会,替你推托,替你挡,只因为,私心里,希望你多留一些在台的时间,将每一分钟,都付给妻子和家庭,虽然明知这不太可能,但是我不敢再去占你的时间。

你就那么走了,同学们拚命骂我,说我不合国情,没有人情味。我知道,他们也不是执著于那顿饭局,他们珍惜一次难得的重聚,忙忙碌碌的一群,再相聚又会是什么时候?

新加坡的南发写信来,说到来台之事,竟然说:“虽然台北仍有你在,可是信疆走了,感觉里少了一个重要的朋友,不一样了。不想去台湾,如果想我们,还是夏天你来吧!台北没有了信疆,对我很不相同了。”

不止是大学同学,新加坡,我们也有一群好朋友在,你和沅馨的,我的。分别认识,结果又成了不必通信的死党。新加坡,代表了很多事情,它是朋友的代名词。

台湾,也是朋友的代名词,对某些人来说。

许多年来,眼中的信疆,是一支两头燃烧的蜡烛,十二年的心血和生命,付给了一份理想,展现在销售一百万份的报纸上。台湾的副刊,因为高信疆这个大将的参与,变得如同战场。水准的直线上升、崭新观念的启发、一次又一次的突破与竞争,使得每天纸上风云际会,千万读者日日注目,整个文坛朝气蓬勃,那股充沛的活力,将副刊弄成不再只是每天报纸上的一个版;这和信疆的投入,有着决定性的因素。

不常看见信疆,每见到他,往往已在深夜。他的人,总给人巨大的压迫感,看见他,不容易舒畅,闷热又紧迫的感觉,那份报纸,压在他的背上,好似燃烧着一生的爱情。

信疆是一个反应敏锐、行动快捷的狠家伙,言谈间,许多构想,许多梦,几天之内,可以付诸行动,展现在他的版面上。那份副刊,看不厌它,信疆是一脉活水,永远不会停歇。他是狂热的行动者,这里面,没有睡眠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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