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我自非洲回台湾两月。那时刚刚出了第一本书《撒哈拉的故事》。在读者心目中也许是一个新作家,事实上我当时已写了大约十年,因此文艺界的一些长辈并不是取名三毛之后才认识的。
那日的中午本是约了一些朋友们见面的,《中华日报》副刊的主编蔡文甫先生突然来电话,说是要我临时参加他的一个饭局,我因已答应了他人在先,便是婉谢了。蔡先生亦知不能勉强,最后说:“那真可惜,今天是徐先生做主客,你不来认识一下吗?”
知道中午能够会到徐先生,对于早先约好的熟朋友便是硬赖掉了,这种事情一生里并没有做过太多次。
那日吃饭徐先生被请坐上首,陪客尚有一些文坛上鼎鼎大名的长辈作家,我因是小辈,坐在蔡文甫先生的身旁,在徐先生的正对面。
初见徐先生,并不觉得他如一般人所说的严肃,可是饭桌上的气氛,却因徐先生并不多话的缘故而显得有些拘束。
我因仰慕这一位一生从事写作的名作家已有多年,因此自然而然地说了许多话。后来蔡文甫先生提起徐先生小说中一个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造型,我便又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和意见。那时徐先生看着我,眼光里突然闪烁了一下只有被我捕捉到的一丝什么东西,使我突然沉默了下来,却是仍然昂着微笑,也不避开徐先生对我若有所思的凝视,只是不再讲话了。
那时,徐先生突然说:“你做我的干女儿吧!”
这句话对我并不意外,这一刻本来已藏着千年的等待和因缘,只是我们并不知晓,只到有一日相遇,才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当时我站了起来,向徐先生举起满满的酒杯双手捧着一饮而尽。他倒是着急了,说:“不能喝便不要勉强。”
那时人多,徐先生先生又是名作家,我饮尽了酒之后便不再说什么,静听别人的讲话了。
散席时,我走到徐先生先生身旁去,低低地对他说:“那么我给您叩头,然后再回去禀告父母亲。”
徐先生坚持不肯任何形式,既然那么说,便是依了他。没有称呼,没有行礼,饭局终了,我们也散了。
在遇见徐先生先生的那一日,我去重庆南路的一家出版社的门市部,想买下他的全集。
徐先生先生著作等身,我只看过部分。他的全集一共有十五巨册,在书店内给放在最近地下的一格,放得零乱不说,全集也凑不齐,书店小姐找书时已很不耐烦,包装的时候因为书太重,她又发了一场小脾气。我将店内的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便想,干爸的书给这种地方出,真是失算。《风萧萧》这本书风行全国,而干爸晚年依旧两袖清风,他自己没有生意眼光,亦是一个原因。
做了干女儿的第三日便已是徐先生先生离台赴港的最后一天了。我因心中恋慕他,下午又去看干爸,在希尔顿酒店的咖啡室里,先将干爸交付出书的那家出版社的态度骂了一阵,又怪责干爸对自己的利益不知闻问。他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有些寂寞,又有些黯然,很淡然地对我说:“那只是店员小姐如此,上面的人都是多年老友了,怪责不得的。”
那一个午后,我再悄悄地观察徐先生先生,为何我眼中的他与别人看去的却是那么不同呢!
这个人多愁、敏感、寂寞、灵性重、语言淡,处世有某种程度的文人的执著和天真,却又是个绝对懂情懂爱又不善表达的人。神情总是落落寡欢,风格表情上有他自成一家的神秘和深远,年龄,在他的身上没有起什么作用,在我的眼里,我的干爸仍是风采迷人。
那个午后,一直伴在干爸的身旁,我突然问他:“是天蝎座出生的吧?”
干爸有些好笑,反问我:“你怎么猜得那么准?”看他的样子又十分高兴似的。
我笑而不答。干爸不可能是别的星座,天蝎的神秘、阴沉、孤僻和浪漫在他身上讲得明明白白,绝对是个属灵的人。这个人一向用灵魂在活,根本不是用肉体在活,难怪他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干爸与我虽无血缘,事实上两人许多地方却是极为相似,只是我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行为语言,外人看去便是两个极端不同的个体了。
次日干爸回到香港去,我没有赴机场送行,也没有抱歉不送之类的客套话。没有形式,只是知心,在我,已是完全,干爸岂有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不久,我个人也快离台了,徐先生先生给我来了一封长信,介绍了家中的亲人,说起徐夫人,要我唤阿姨。又想起在台的尹秋大哥和明兰嫂嫂,当然更说了许多在美国的妹妹尹白的情形。
便是这样,我做了徐家的另一个女儿。
回想起数年来与干爸的通信,第一封信中干爸对我所说的话,至今仍很鲜明地记在心里,他说:“我之收你做女儿,是一个庄严的决定和承诺,绝对不是一般社交场合的应酬,想来你对我亦当如此。”
看见他这样的来信,我心中也做了默默的承诺,在对徐先生先生说“那么我给您叩头!”的那句话起,我亦不是在应酬任何人了。
在徐先生所有的著作中,特别偏爱他写灵魂方面的题材,虽然小时候迷的是《风萧萧》,后来再细看他的文字,便是明白了有太多胜于《风萧萧》的好作品。尤其是他的诗,更是深为我所喜爱,倒是《江湖行》这本书,正如彭歌先生所说,干爸本身并不江湖,写来便是隔了一层。
对于我的写作,干爸极多鼓励,却也十分严格,很少对我夸奖。只有一次,看见我写的加纳利群岛七岛的游记,他来信极为兴奋地说我写得太好,游记如此已是水准。收到干爸那封信的夜晚,我几乎不能成眠,因为干爸是不说应酬话的,第一次称赞,自是令人喜出望外了。
在分别的这段时间里,干爸数度离港,赴法,赴美,赴德,赴墨西哥,我们通信甚勤,却再也没有见面。
在那数年内我又出了几本书,却是一本也没有寄给干爸。这种极不礼貌的行为自是伤到了他的心,我知干爸悄悄买了三本《哭泣的骆驼》,对我的不送书却没有一句抱怨的话。
在我的解释里,出书是急不来的事情,一年一本未免太快了,很怕干爸怪责我胡乱写作。因此出了书便是不敢提,不肯送,恨不得干爸不晓得最好,也是十分奇怪的心理,可说自己亦是个怪人,而今想起来,他是自己干爸,如何会轻看我文字的浅近和幼稚,再说他反正是会去买的,何必藏拙怕着他呢!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先生荷西潜水遇难,一去不返——我们死了。
那一阵干爸寄信加纳利群岛,寄信台湾,千方百计寻找我,信中再再地安慰我,鼓励我,开导我,痛惜我……而我,伤心病狂,哪里听得进他的道理。后来干爸打长途电话去家中找我,知道他亦是焦急关心,却也不肯给他回个电话。
在那次事故之后,渐次平静下来,面对的自己却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了。这亦是看透了人生的幻想之后必然有的转变。
去年三月我做了一次东南亚的旅行,最后一站是香港。酒店中再见徐先生先生,我扑了上去,抱住他叫了一声:“爸爸!”这是做他干女儿以来第一次当面唤他,叫出来的却是与他的孩子尹秋、尹白对他一样的称呼。
那一刻,我的心里有多少委屈想对干爸倾诉,有多少倒吞的眼泪恨不能在他面前畅快地奔流。可是一别四年,干爸怀里的女儿却只是累累地笑,换得了他一句安慰的话:“还好!不算太憔悴!”
在港的次日,干爸、阿姨及我一起去一个极豪华的地方吃中饭。初见阿姨,得了一块美玉做见面礼。其实在这之前,每一年的圣诞节干爸总是千山万水地给我寄礼物。有一年干爸给我刻了一个象牙章,同样三毛的音,给换了另外两个字。我知干爸一直不喜欢我的笔名,有一次信中还对我说:“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从那时起干爸一直叫我另外两个字,一直到今天。
那日的阿姨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下面一条再深些灰色的褶裙,非常大方优雅而亲切。吃饭时阿姨几度将明虾默默夹到干爸盘子里去,可以看出她的情深。饭后干爸一张大钞付出去,换回来的竟是一些铜板,我看在眼里自是心惊,可是始终不敢讲一个谢字,只怕说了这个字反是见外了。
在港三度见到干爸,最后一次也是在吃饭,我因接着又有朋友的约会,不得已提早告退,与全桌的长辈们致歉之后,我转向干爸面前。那时我第二日便要离港回台,回台十四日便要再赴欧洲了。
干爸站了起来,默默地抱住我,他很高,我只到干爸的肩膀,我双手环住他,说:“爸爸,我走了!”他拍拍我,说:“好!好!自己保重!”我湿着眼睛朝他笑了笑,便转身大步离去。
那时的香港街头正是华灯初上,一片歌舞升平,说不尽的繁华和热闹。港口的风惆惆怅怅地吹拂过来,我只觉得想狂奔一阵,于是便一路往旅馆的方向没命地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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