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长跑者——送高信疆

你是我不及的梦 三毛 第2页,共2页

我喜欢这个人,又因为他的那份真。

信疆的口才是第一流的,几次讲演中的他,事过数年,听过的人回想起来,仍然赞赏——言之有物又风度翩翩,不愧是一个大将。

其实,在朋友的聚会里,信疆的话并不算多,他肯听。听了一个晚上,朋友们散了,他将话题分析组合一番,又是一场付诸行动的表达,交给社会大众。信疆,是陈若曦笔下的拚命三郎。

信疆不是一个好玩伴,轻松的时候,他不懂得放开一下自己的工作,有时候,很讨厌他对于事业的过分执著,拿命去拚的那份认真,使得十二年中的他,成了孤独的长跑者。那份成绩,就是这么跑出来的,永远不会停。

长跑里,没有我们的影子,只因为每一个人,跑的道路并不尽相同,坚持的生命里也有偶尔去度假的人如我。我不觉得羞耻。

前几个月,沅馨在一个星期天的午后,捧了好多盆花,上阳明山宿舍去看我,问起信疆,淡淡地一笑,说在忙。其实,不必问的,信疆什么时候不忙过了?

又过了一阵子,沅馨和我抱着孩子和食物去花园新城他们避人的小屋。信疆过了好几小时以后才来,三更半夜了,同来的是一群朋友,避不掉的人;我自己也在内。

那时候,猜在想什么?在想,美艳如花的沅馨也是一个孤独的长跑者,她的寂,很漫长,付给了她自己选择的一生。

这一阵,许多文友写信疆,因为大家爱他,这份友情,不止是单纯的友谊,更有必然的对这个人在工作上的欣赏和赞叹,信疆,是绝对杰出的。他的真,对新闻和副刊那份近乎痴狂的真情,仍然常常深深地感动着我。而为什么,那么忙碌的一个人,总觉得他寂寞?

如果,每一个人做事都像信疆,如果每一个人在事业上都有这一份投入,如果每一个人有他这样的专情似海……那么,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局面?

那么,许多人,都成了孤独的长跑者。

自己难道不孤独吗?虽然,那条路,并没有如同信疆的那种跑法,虽然,跑跑停停的,没有尽全力。

那么尽全力地跑,又是什么样的滋味?

信疆,我们没有如同其他朋友一样地送你,这一群你的大学同学,只因为我不合国情。

离开台湾的你,不会有信来的,这一点十分明白了;也没有必要。你的暂时离开,其实是很令人羡慕的。

威斯康辛的夏天会是怎么样,我们不晓得,可是那儿也有一个校园,对不对?一个不同于华冈的校园,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怕你在美国的朋友也多,怕又不能安静下来,过两年全然不同的进修生活。新的天地,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不可能是一场歇息,因为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你是不会停步的人,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极好,因为回来的时候,必有新的东西带回来展示给我们。而你自己呢,休不休息?这样问你的时候,好似看见了你的苦笑,你也不休息,还有同样一条漫长的路要跑下去,对不对?

前几天深夜里,停电了,我变得很慌张,工作不能停,摸黑点起了蜡烛,就着烛光,一份又一份学生的作业仍然批改下去,改到警觉那支烛泪已经流到天明,这才愣住了,静静的大气里,只有那支残烛慢慢地在燃烧。

这时候,想到许多往事,想到远方的信疆和《人间》副刊十二年的那个主编。

李商隐的诗句,悄悄地爬了出来,在闷热的黑暗里软软慢慢地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后来,我没有能再做什么,吹熄了那支烛火,上床睡觉去了。

*载于一九八三年六月《皇冠》三五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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