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徐先生先生,那个在我一生里只当着他的面叫过两次“爸爸”的人。
然后我再度离开了父母,一个人回到岛上来,住在同样的房子里,开始了一种叫做“孀居”的陌生的日子。
与干爸的通信便是在去年里渐渐地少了,那不是对干爸,是谁也不肯再写信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劫难过来的人,再回来已是槁木死灰。那么又能写些什么呢?向干爸说些什么呢?说菩提非树,明镜非台?还是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是说灰烬之后有没有再生的凤凰?
便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写了。有好几次,我提笔,写下了“爸爸”两字,便又废然。
干爸是知我的,可是他却伤心了,几度来信,便是说:“你不爱写信也可以,总得来几个字报告平安,以免远念!”
我却很少去信,去了亦是真的只报平安,什么也不说了。
我的心,竟连干爸也不懂了。
去年干爸又赴法国,尹白由美赴法会晤爸爸。巴黎的来信中,干爸抱怨他的咳嗽,说是感冒。后来听说尹白陪同去了意大利,我又放心了一点,想来能旅行总是不算太严重的。
十月十二日突然收到台北陆达诚神父的信,他说:“你快快写信去香港,徐先生先生不是肺结核,是肺癌,快去信还来得及……”
我当即马上挂电话去香港,心里自是又惊又急,电话那边竟是台北去的尹秋大哥,我知道事情可能不好了,便是叫了起来:“尹秋,爸爸怎么了?”
尹秋说:“爸爸五号已经过世了……”
知道失去干爸的那个夜晚,我一个人是如何度过的,而今回想起来仍然心碎。
我所确知的是,那夜,干爸来过我身边,就如常常回来的荷西一样,他对我说:“孩子,不要哭,爸爸在此安好……”
那两日,四度电话香港,阿姨对我说:“爸爸盼你的信,病中一直盼你的信,你信来了是十一号,他已去了,没有看到……”
听见阿姨这么说,我恨死自己了,恨死了!人生有什么事情比后悔更苦痛的?
在德国的珏跟我讲电话时也是说:“师对于你不肯写信有些耿耿于怀,最后一次来信中还提起,说三毛不常写信,是不是对他冷淡了。”
我不怕干爸误会我,可是他因我伤心便是我的不该了。那几日,干爸一直来看我,他的灵魂是来的,在我流泪的时候,对他喊过:“爸爸,请你原谅我,实在不爱写信,可是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干爸只是慈爱地在我身边,没有一句责备的话,他的灵魂会归来,就证明他也一样地疼爱着我。
几度想提笔为干爸写些纪念的文字,可是干爸的心思我亦明白,他的灵魂几度对我说:“不必了!不必写!”说来仍是淡淡的,没有情感激动的句子,一如他生前的性格。其实他却是个最最重情的人。
只记得徐先生先生自己的诗:
那生的生,死的死,
从无知到已知,
从已知到无知。
历史从未解答过
爱的神秘,
灵魂的离奇。
而梦与时间里
宇宙进行着的
是层层的谜。
生死之谜在他人也许的确仍是个谜,在我已能够了然部分,因为我爱的人,不止在我们名之为世界的地方才有,在那一边,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我所写的徐先生先生,不是他一生的行谊,我写的,只是我的干爸与我。
短短数千字,不能代表我对徐先生先生的怀念,可是这些文字却是在平和宁静的心情下写出来,因我已确知,生死不过是形体的暂别,有一日,而且很快,便又是要重聚的。
再用几句徐先生先生自己写下的诗来送给我的干爸:
因此我也不敢再希望你有一天会重回旧地,
来体味那轻雾旧梦里浮荡着的各种伤心;
但何处的天际都有我们旧识的微云,
请记取那里寄存的我殷勤的祝福与温柔的叮咛。
*载于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大成》九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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